夜风寒凉,透过窗缝钻进来,卷起一角厚重帘幔。
灯亮了。
虽然是先王府,却也时髦地装上了现代化的设施,水晶灯光芒明亮,散射着绚烂的光。
柳清晏闭上了眼睛,暗自咬紧了牙关。
……要迎接这位少将军了,他既心慌,又害怕,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听着来人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军鞋的硬底敲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好像敲在他心上。
厉戎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绳子扶着柳清晏的肩,小心翼翼地让他坐起来。
他又伸手抬起柳清晏的脸,拇指轻轻擦过眼角未干的泪痕,左看右看,眼神是和之前截然相反的温和,像是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下人怎么弄的?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伤到?”
柳清晏自忖已经做好了献身的心理准备,抬起脸看向对方,眼里带着哀求,唇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嗓子还带一点哑。
他这张脸生得极好,皮肤白得像上等宣纸,透出底下血管的淡青,眼角鼻尖带着一点红晕,像是枝头初绽的桃花。
“少帅?”
……他无法克制的浑身发抖,怯生生的望过去。
他不敢祈求别的,只希望这位少帅看在他漂亮且识相的份儿上,下手轻些。
他知道那些权贵折腾人的手段,被折腾废了的也不止一个两个……
谁承想,面前的人没像他想的那样直接动手揩油,而是揽着他的肩,让他靠在床头上,两人面对面的说话:
“他们给你用药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柳清晏愣了,颤着声音小声道:
“……只是用不上力气……我无事的,不敢、不敢扫了少帅的兴致……”
听了这话,厉戎扶着额角叹了口气:
“柳清晏……你可真是成角儿了,就不认识故人了?”
柳清晏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搜遍了脑海中的记忆——
神色沉稳,风吹日晒的肤色,刀削般的面容,左脸一道疤痕,眉眼英俊,鼻梁硬挺,身上带着隐约带着硝烟的味道。
他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人物?
看着他呆呆地样子,厉戎在他腮帮子上轻轻一捏。
“小年年,你是真不记得大师兄了?”
大师兄?
仿佛有一道电流从柳清晏的脊椎划过,他浑身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他的……大师兄?
那个白白净净笑起来阳光开朗的大师兄?
“大师兄——石头哥?!”
柳清晏的眼泪霎时落了下来,砸在厉戎手上,是热的。
当年,戏班里他们这批孩子到了出师的年纪,班主开始给他们接一些小戏。
不过大多数时光,他们还是得撂地画锅,在城里四处卖艺,攒点人气,也赚个嚼口。
至于“圆黏子”这种最麻烦的开场,都是大师兄带着两个师弟来的。
大师兄有本事,天气好时,总能占上好地界,引来一圈看客,勉强让这帮孩子吃个半饱。
而且,他们这几个唱旦角儿的,总避免不了有人揩油,大师兄也会帮他们尽力转圜。
大师兄像是他们的将军。
柳清晏本以为日子会就这样过下去,来日说不准,他们哪个运气好了能成角儿,就成了班里新的台柱子呢?
谁料想,那日,大师兄只是和往常一样出门,采买些班子里常用的衣食,却再也没有回来。
整个班子里的人疯了一样去找,整整一天都没有踪迹。
谁想当夜,老班主却哑着嗓子召集起所有人,连孩子都从被窝里被拎到堂前。
他在原地踱了两圈,指节轻轻敲着供着祖师爷的香案:
“都给我刻进骨头里记着——小石头是狼叼走的、水冲走的、得痨病死的!”
他重重地戳了戳小年的心口,力道大得几乎要戳进他的骨头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尤其是你!无论他身上有什么特征,有什么习惯,原先和你说过什么……这些念头但凡从你脑仁里冒个头……”
老班主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惨淡的低呵。
“这戏班子二十一口人——就全是乱葬岗里野狗的宵夜。”
那夜,所有人都在发抖。
谁都不知道大师兄到底惹了什么天大的篓子,谁都舍不得那个对他们那么好的大师兄。
但是谁都不敢张嘴,谁都不敢问。
天子脚下,小小一个戏班子,那些个权贵,说碾死,也就碾死了。
所以,他们不光不能悲,还得笑,还得和平常一样笑,一点儿马脚都不能露出来。
柳清晏只能偷摸在被子里哭,咬着被子角,连声音都不敢出。
他哭了很久,哭到如今心里还有一块地方在痛。
如今相见,怎么,怎么就认不得了?
他眼里含着泪,颤巍巍地抬起手,去摸厉戎的耳后。
那里有一块小小的,心形的伤疤。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伤疤。
摸到那个伤疤的一瞬间,柳清晏绷紧数日的心弦骤然崩断,恐惧与委屈汹涌而上。
他低低呜咽一声,眼泪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迅速沾湿了厉戎的掌心。
他哭得脸都皱了,像个赌气的小孩儿,没忍住一拳锤在厉戎肩上:
“大师兄!你欺负人!你太欺负人了!你早知道是我!还这么折腾我!你知道我嗓子唱得多疼么?我唱得心肝脾肺都要翻出来了!”
“还有黄调儿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一枪崩了我呢!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厉戎一把揽住他,给他顺气儿,好脾气地陪罪:
“对不住对不住,只是我多少得做戏给那些人看,就只能委屈你了。我们小年年唱得好,身段也好,人更是漂亮,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不过骨相没变,身段也没变,尤其是那个卧鱼的范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柳清晏浑身发软,却硬是抬手揪着他的衣襟靠过去,仰着脸倔兮兮地看他:
“那师兄还让旁人欺负我?那药好苦,喝下去我浑身没劲儿……你还要这么捆着我?”
他把细细的手腕子一抬,上面红红的一道。
不深,但他就是要讨个可怜。
“如果今天不是我,师兄是不是就顺势把人受用了?”
厉戎笑了。
他这个小师弟,打小儿身上就是有这股子骄矜劲儿。
柳清晏眼眶通红,小脸湿漉漉的,软绵绵靠在他怀里,让他心里爱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不过如今还不是时候,不说别的,就柳清晏现在的心情,估计和雨淋湿了的雀儿一样惊,他要是真动手,那成了什么人了?
“是底下的人会错了意。我这兵马过处,当地的商会戏园子什么的,都会送人过来试探试探。酒色财气,就这色最便宜,还能埋个钉子。”
他轻轻给自己的小师弟揉了揉手腕上的红痕,帮他把衣服拢上,两人并肩倚着床头,轻声和他解释。
“到渊京来,我是要长留的,毕竟是京城地界儿。我这是过江龙,对着坐地虎不好不给面子,他们示好,我得接着——下面人也知道我这个意思,但他们不知道咱们两个的渊源,这才开罪了你。”
柳清晏似乎被哄住了,低眉一笑,轻声说:“我知道了,师兄。我还是你的小年年,最听师兄的话了。要做什么,师兄只管吩咐。”
厉戎扳过他的脸,拇指轻轻抚摸着他的嘴唇。
“我现在只要你听话,在我这张床上好好睡两天,搭上你的名声,让整个渊京城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了。”
柳清晏看着他的眼睛,悄悄咽了一下口水,又立马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来。
“那,从此以后,我们荣庆班就是师兄罩着的了?”
“嗯,罩着你,顺带罩着你们班子。”
厉戎轻轻拍了拍柳清晏柔软饱满的脸颊,顺着他的脖颈摸下去,细细摩挲过他的脊背。
这小孩儿,肉都长在脸上了,脊骨隔着大褂都能摸到,一粒一粒的,硌手。
“怎么还是这么瘦?都成角儿了,该缺不着你的嘴。”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柳清晏身上轻轻打着颤,却依旧软着身子,低头用脸颊去贴厉戎的掌心。
“师兄,我唱旦角儿的,身段儿不能重,若是吃胖了连跷都踩不起来,不是成大笑话了么?”
厉戎笑着又摸了摸他的脸,帮他把衣服整理好,两个人就这么一张床睡了。
睡觉的时候,他的手就搁在柳清晏腰上。
外面的大褂已经脱了,隔着薄薄一层旧亵衣,厉戎手掌下面就是少年细腻的肉皮。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远处隐约有巡夜卫兵的脚步声,一下下敲着寂静的夜。
柳清晏身子有点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犹犹豫豫地往后靠去,将自己缩进了厉戎怀里,睫毛还在轻轻颤动着。
被那带着硝烟与皂角香的怀抱裹住,他心底竟奇异地生出一丝安稳。
厉戎圈着柳清晏的腰,轻轻摩挲着他消瘦的肋骨,心里知道,想彻底拿下小师弟,还不到时候。
一转眼就将近十年啊。
小师弟不是从前的那个小师弟,他如今又何尝是曾经的那个大师兄呢?
如今就算温香软玉在怀,也让他兴不起谈风月的心。
只是……无论如何,这个小师弟,他是一定要牢牢攥在手心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