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她以晴 第3章 冲突

公交车上，好奇地乘客纷纷往最后排看去。

念念双手捧着手机:“好的秦叔叔，我等下就让妈妈把定位发给你。”

挂掉电话，她看向方知意，用手语把秦若的话说给她看。

“你是说秦律师让我们先不要上去，在楼下等他，他马上就到？”方知意看明白了。

念念点了点头。

公交车到达枫林枢纽广场站，方知意牵着念念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下了车。

同一时间，秦若收拾好文件正准备起身，突然看向傅云霆:“傅律，我记得您新买的房子在温都水苑。”

傅云霆抬头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秦若试图邀请他:“温都水苑附近就是枫林枢纽广场，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没兴趣。”傅云霆低下了头，继续翻阅卷宗，他昨天刚刚回国，上午买房，放了行李，下午就来上班看卷宗。

现在卷宗才看了不到三分之二，他的计划是今天之内看完，明天开始整合律所的业务板块。

在他这里，工作永远是第一位的。他没有过剩的好奇心分给莫名其妙的人。即使那个人声音像极了温念。

温念……

他手一顿，合上了卷宗，站起身。

秦若已经离开办公室正要转身关门，然而他关门的动作却被一只修长的大手打断。

“傅律？您这是要一起去？”秦若差点惊的咬到自己的舌头。

傅云霆声音清冷，一如他整个人般从容淡定:“顺路，正好回家休息。”

一直到了车上，秦若才有了傅云霆居然真接受了他邀请的真实感。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却比窗外深秋呼啸的风更让人感到一种紧绷的沉凝。

秦若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滑向副驾驶座上的那个男人。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冷硬而清晰。

六年前，在哈佛法学院图书馆弥漫着旧书与咖啡气息的角落，秦若第一次见到傅云霆。

那时，傅云霆是他小四届的学弟，刚以惊人的成绩转入法学院。

导师拍着他的肩，语气和煦：“秦，你们都是中国来的，多照顾一下傅。”

照顾？当时的秦若正被毕业论文里纠缠不清的判例与逻辑折磨得心力交瘁，对这项突如其来的麻烦只想速战速决。

他扯出一个程式化的笑容，准备挤出十分钟来结束这场关照。

然而，就在他心不在焉地介绍图书馆资源时，这位导师口中需要被他关照的学弟，目光却落在他随手放在桌上画满红圈的论文草稿上。

学弟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语气，指向其中一个被他反复修改却始终不满意的论证环节。

“学长，”学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这里的前提假设，与第三章引用的‘汉默案’存在隐含冲突。如果对方律师抓住这一点，你的整个推论链条可能会从中间被斩断。”

秦若当时的第一反应是错愕，随即是愤怒:一个转院生，之前根本没系统学过法律，他怎么敢对自己打磨数月的核心观点指手画脚？

他愤怒地思考着要用一个犀利地问题反驳学弟，让他自惭形愧。

然而，就着学弟这个思路往下想，他的后背竟是沁出一层细汗来。

那一处矛盾精妙而隐蔽，像一颗埋藏极深的定时炸弹。

他之前所有的纠结与不畅，根源竟在于此！这个被他瞧不上眼的学弟却是轻描淡写地劈开了他思维中纠缠已久的迷雾。

那一刻，学长的尊严碎得无声无息。原本计划中的关照，在现实面前调转了方向。

学弟关照着他写完了毕业论文，学弟关照着他成功拿到了论文全a的好成绩。

他这个学长也开始彻底地抱上了学弟的大腿。

因此，当学弟得知他决定回国，用那种平静口吻提出：“学长，我打算毕业后回国创立自己的事务所。你愿意做我的第一个员工吗？”

秦若几乎没怎么犹豫:“好。”

他答应的，不仅是一份工作，更像是对未来的投资。

他先回国，然后立刻按照学弟的指示成立了辰光律所。

在台前，他是网络上粉丝众多，犀利善辩的网红律师。在幕后，他是精密执行学弟每一项布局的小罗喽。

聚光灯下的声名与流量是真实的，但只有秦若自己清楚，所有这些光鲜，都源于此刻副驾驶座上的傅云霆。

车子缓缓驶过温都水苑，秦若刚想打方向盘，就听傅云霆道:“去枫林枢纽广场。”

秦若诧异地看向傅云霆，可他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思。

就在秦若的车即将到达枫林枢纽广场之前。方知意和念念已经被拿着手机翻看短视频的人渐渐围了起来。

方知意几乎是在察觉到异样的瞬间，就将念念严严实实挡在了身后。

她听不见那些逐渐汇聚的嘈杂，却能清晰地看到，无数张陌生的嘴正在她面前快速开合，眼神里混杂着好奇，鄙夷，甚至是恶意。

那些扭曲的面孔和指指点点的动作，共同构成了一幅无声却充满压迫感的恐怖默片。

她挺直了微微发颤的背脊，目光锐利地扫过最近处的几张脸：“你们是什么人？”

然而，她的质问在汹涌的声浪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她的回应而更加兴奋。

唾沫横飞的议论声浪越来越高，即便她听不见，也能从那些充满猎奇光芒的眼睛和更加夸张的口型中，感受到语言正化作淬毒的利箭——

“就是她！视频里那个小三！为了勾引男人装聋子！”

“真的吗？可是这个阿婆主没有给出实锤啊，就一张照片高清，其他的都挺模糊，我觉得还是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吧。”

“这个阿婆主实名认证了，是海天医药的董事长夫人，她亲自下场开撕，总不能没有证据就拿素人给自己老公泼脏水吧？！”

“就是就是，黄川黄董也没出面澄清，多半就是有实锤！”

“嘿，你别说，这脸蛋这身段，再配上那副听不见的可怜样，估计行情不差。”

“刚刚她说话那声音听到了吗？是不是故意嗲的？这种时候了还发嗲。不会真是职业病吧？”

“快拍快拍，对准她的脸，我也要上热门！”

一阵哄笑声尖锐地刺破空气，即使什么都听不见，方知意也能从对方挤眉弄眼的丑态和周围人前仰后合的动作里，读懂了他们的恶意。

念念的小手死死攥紧了她的衣角。

方知意将念念拥进怀中，护着她拼命想往外走。

外围，不明就里的路人不断聚集，嘈杂的声浪里，渐渐地话题变成了——

“怎么了这是？”

“抓小三现场，听说战况激烈，光天化日啊，就……啧啧啧！”

马路边，一个失魂落魄、低头行走的女人猛地刹住脚步。

“小三”两个字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她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仿佛看到了丈夫和闺蜜纠缠的恶心画面，所有压抑的疯狂瞬间决堤。

“贱人！我要杀了你们！！！”

她嘶吼着冲过去，路过一个呆立的清洁工，猛地夺过对方手中的长柄扫帚，像个失控的火车头，直直冲向被围在中心的方知意。

“正主来了！快让道！”

黑影，风声，狰狞的面孔在方知意急剧收缩的瞳孔中放大。她本能地是将念念死死按进怀里，转身，用整个背部去迎接。

然而，预期的撞击却没有落在她身上。

方知意感觉自己被人突然抱起，视线旋转的刹那，她只看到傅云霆熟悉的侧脸。

“嗙——！”

一声闷响。

傅云霆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晃动一下。

他用左臂外侧和肩胛硬接了这一记，扫帚柄应声断成两截。

那女人虎口崩裂，扫帚脱手，自己也因反冲力跌坐在地，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嚎。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方知意惊魂未定，男人的胸膛坚硬温热，心跳平稳有力，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递过来，与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仅仅只是一瞬。

几乎在确认她和念念无恙的下一秒，傅云霆便松开了手臂，恢复了一个克制的距离。

他冷冷扫向那个仍在咒骂的女人，以及周围噤若寒蝉的人群。

另一边，秦若举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对着众人高声道：“所有人听着！我已经报警了，这里有监控摄像！在场的人一个都别想走！”

傅云霆则微微活动了一下刚才被击中的左肩，动作从容。

他俯身，捡起那截断掉的扫帚柄，走回那位吓傻的清洁工身边，将残柄轻轻靠回清洁车。

“那是辰光律所的秦若律师。工具损失，或因此事受到任何骚扰，都可以找他。”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细微的嘈杂。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杜念安，目光沉静：“你和妈妈有没有事？”

念念从方知意身后探出头，大眼睛里含着泪，怯怯地看着傅云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