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春分,蓝烟正在新建的书阁内撰写脑子里的巫术,突然眉心一阵刺痛。
她搁下笔,抬手按在眉心,望着面前满满一室书,闭上眼,安抚远处躁动的蛊虫。
“姐姐!”
蓝宣跑跳着进入书阁,笑着跪坐下来,亲昵地抱住她的手臂,并靠在她身上。
“村子外的迷障都设立完毕,找了几个不知情的人试了试,非常有效。”她邀功似的说完,在蓝烟臂弯里蹭了蹭,道:“一年了,巫族在此地也算是重获新生,姐姐,你简直太厉害了。”
蓝烟睁开眼,蝽最近频繁的将梁玉的情绪传递给她,心如止水的时候,总是心口闷闷的。
手臂被晃了晃,将她从思绪中拉出,蓝烟这才开口:“让她们自己能够安身立命才是最重要的,书阁我也添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炼蛊了。”
蓝宣游离地点点头,突然耳边话锋一转:“我让你找的适合养蛊的地方你找了吗?”
温柔的问句像一记鞭子,抽打在蓝宣身上,她赶紧起身,支支吾吾的道:“找了,找了,我现在就再去确认一下!”
说完,她一溜烟就消失在书阁,蓝烟心里如明镜一般,嘴角的笑容加深,视线再次落到桌上未写完的书本上。
重新将笔拿起,梁玉埋怨的看着身边专心处理事情的男人,刚才若不是他阻拦,他早就将那个不知廉耻的人一剑了结了!
去年回到望陵,他们的父皇不分青红皂白,让他直接去宗祠跪一个月,向三圣娘娘认错。母后和哥哥帮他说话,几人据理力争,他直接将自己不是童男的事挑明,表示自己再也不能与三圣娘娘久待。
自那以后,每个月都有不少女子被送进他的居所,严词拒绝无果,今年更过分,连男子都送过来了,更有甚者,直接躺在他的床上等待。
梁玉忍无可忍,把人带着到了父皇面前,扬言若是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下一次剑指的就是他。
望陵国君当场震怒,奈何梁临羿在,身边人叫不动,只好拿起剑跟梁玉正面对抗,几个回合下来,他落了下风,就在剑离他心口三寸时,一旁的梁临羿才动手拦下梁玉,将人带走。
“你什么时候坐他的位置?”梁玉毫不避讳,直接了当得开口。
梁临羿手下笔没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处理手上的事情,“慎言。”
“只要他还是你我的父皇,除非他退位。”
梁临羿还是耐心回答了他的问题,平日很忙,梁玉身上发生的事情他也是今天才知道,愤怒归愤怒,但他这个弟弟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嘁!”梁玉趴在桌子上,拿出自己手抄的剑谱,一页一页的看着上面的批注。
室内安静一会,梁临羿又看了他一眼,依照往常,他早就闹着要出去,没想到如今倒是能沉住气。
梁玉手上的小册子吸引了他的注意,依旧是那本宝贝的剑谱,他想看,梁玉死活都不给。
“怎么?这剑谱你还没背会?”
梁玉提防地将小册子往怀里收了收,道:“不是,我每次看一会这个,心就会变得特别平静。”
梁临羿嗤笑一声,觉得他在说废话。
想起今天的事情,他放下手中的笔,准备好好问一问他:“你……”
话到嘴边,他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为了望陵内部日后的安稳,他心一横:“你如今可有娶妻的打算?”
梁玉的眼中闪过一丝暗芒,他摇摇头:“没有。”
梁临羿抿唇,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那,让你失了童贞的那位女子,如今身在何处?”
他问得小心,生怕梁玉像以前一样,提到那位女子就大发雷霆。
梁玉愣住,手轻轻抚上心口,刚刚他突然感受到一抹微妙的感情从心口传到四肢百骸,熟悉,又什么都抓不住。
罕见的,他耐心提起蓝烟:“她是青仁巫族人,我找不到她。”
说完,他拿着剑走出碧水居,留下震惊的梁临羿。
巫族人?
梁临羿以为这辈子都不会从书本之外接触到这个词,下一瞬,对梁玉的担忧盖过了震惊。
蓝烟将书放到竹子做的书架上,算算时间,蓝宣应该将炼蛊的地方选好了,她抬步走出书阁,在门口时回身往里面看,自书阁修好,她便在里面写写画画,如今已经大半年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
幼童的嬉闹声在山谷内响起,最开始的山谷已经快成为一个村庄,路上她们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孩子,如今巫族壮大,族规也被蓝宣折腾着刻在村口的几块大石头上。
走遍村子里的各个角落,蓝烟随手改了几个错误的机关,那些从皇城脚下出来的巫族,在这一年里也学会了自给自足,戾气消散了不少。
蓝烟走到村子中间的一片空地,解下腰间的玉笛,把吊坠扯下,那颗蕴含着生命力的珠子落在手心。
她用匕首翻开土壤,将珠子放进去,玩闹的孩子们见她出来,纷纷围在她身边,但又不敢靠得太近。
看着她将匕首擦干净,伸手握住刀刃,很快,暗红色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落到刚刚盖好的土壤上。
没一会,淡绿色的光点从土壤中飘起,落在蓝烟的身上,一株小小的芽从土壤中钻出,极快的生长。
蓝宣得知动静赶过来时,巫族人全部在中央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她拨开人群走到前面,一颗和她一样高的树凭空出现在原本的空地上,蓝烟正蹲在树下,手上血迹几乎干涸,好半天才滴下来一滴。
见她来了,蓝烟将刀插在神树旁,扶着树干站起身,扬起一抹苍白的微笑,道:“日后,这树就叫‘蝽’。”
巫族人眼中含泪,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中释放,她们跪在地上,看蓝烟的眼神,从惧怕,变成尊敬。新收留的孩童懵懂的学着跪下,好奇之余,是对蓝烟绝对的信仰。
蓝宣擦尽脸上的泪水,伸手扶着蓝烟,低声在她耳边说:“我做了这么多,没想到在她们心里,还是被你超越了!”
蓝烟淡笑不语,失血过多的眩晕一阵一阵的,让她没法开口。
极度的虚弱时,她想起了好久都没有出现在记忆中的梁玉,与他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也算从前的人生中,陪伴她最久、与她最亲近的人。
“想什么呢?”
蓝宣将勺放进碗中,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只当她是太累了,又说:“神树种下,巫族就算是真的在这里安家了,你可以休息了。”
蓝烟从她手里接过药碗,不免再次想起在蓝田镇时,梁玉陪她‘共苦’的日子,不由得笑出声。
蓝宣看着她不解,她掩饰掉:“没事。”
抬手将药送入口中,果然,苦涩。
回忆涌上心头,梁玉记着和蓝烟一路的漂泊,给临拓、少陵还有燕旭各写了一封信,不经意的在信中询问他们的近况,想看看蓝烟是否联系过他们。
他拿着信去找梁临羿,发现原本只有一人的碧水居内人满为患,面对着门站在最中央的人看见他后,赶紧示意满屋人闭嘴,询问的看向他。
梁玉挑眉,不甚在意地将信递到梁临羿面前,“一路上认识了几位朋友,哥哥,帮我把信寄给他们。”
原本还想给孟鹤去一封,但不清楚他是在武侯还是在丛凫,再三思虑下,还是没有给他写,打算过几天随去丛凫驻扎的人马一起过去看看。
梁临羿有些意外地接过信,翻看了一下信封上的名字,发现都是些身份地位不低的人,开口:“这真是你能结交到的人?”
“是啊,哥哥觉得我不能认识到这些人?”梁玉随意地反问,也意识到换做以前的自己,绝对没办法跟这些人攀上交情。
梁临羿当着她的面叫人:“将小公子的信尽快送到这些人手中!”
“是!”底下的人接了信,严肃地小跑出屋子,很快便不见人影。
梁玉满意地看着他哥哥的行事效率,在屋内环视一眼,没有一个是熟面孔,随口问道:“哥哥最近又要研究一些新东西了吗?”
往日梁临羿只要一有新点子,就会四处搜集人才,所以这次他直接这样认为。
梁临羿犹豫了一瞬,看着他道:“对,最近看书遇到了一些很隐秘的东西,找了略知一二的人来解惑。”
梁临羿见梁玉点点头,没有多想的样子,心里不免松了口气,又更加糟心:她的防备之心太弱。
梁玉走后,他立马切换上严肃的神情,拂袖站在桌子前,道:“继续说。”
站在最前面的人从头开始:“我小时候跟着母亲回过一次青仁的西南地区……”
白发苍苍的老人将过往听到的关于巫族的事情娓娓道来,梁临羿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巫族人可会无缘无故对人下蛊?”
屋内一大群人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看着这番景象,屋内一个年轻女子下定决心,上前一步:“巫族不会无缘无故对人下蛊,但是若你身上有她们想要的东西,我想她们肯定会不择手段。”
她的话如同一道惊雷,让梁临羿愣在原地,是啊,他一直在想梁玉为什么会认识巫族人,可若那人一开始就对他有所企图……
他屏退屋内其他人,只留下那名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