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生烟 第8章 第 8 章

细密的小雨停歇后，今日天边便挂起了艳阳。

梁玉放心不下蓝烟手上的伤，硬是死皮赖脸的跟在蓝烟身后当跟屁虫。

送药时，他指挥阿强拎食盒；记录病患信息时，他抢过纸笔非要亲自写，只让蓝烟在一旁口述；还没走进煎药炉，他就摆手示意阿强把盖子掀开；就连吃饭时，他都恨不得端着碗喂她，最后还是在蓝烟强烈抗议下，才悻悻地歇了这个念头。

“真的能自己吃饭吗？”梁玉盯着蓝烟的左手，满脸不放心。

蓝烟看着自己那只裹着布条的手，又看看自己灵活的右手，无奈扶额：“梁小公子，我只是伤了手，不是半身不遂。”

这话总算让梁玉意识到自己关心过头，他耳根微红，闷头扒自己的饭，再也不看她。

梁玉又围着蓝烟转了几日，街上那些被他折腾怕了的店铺，这才敢纷纷开门迎客，蓝田镇又恢复从前的样子。

蓝烟手上的伤口已经只剩一层薄薄的痂，她看着面前这个非要再给她上一次药的任性公子，心疼的滴血。

这可是她春天跟着蓝老头跑遍周遭深山采的上好药材，总共就制了三瓶金创药，蓝老头带走两瓶去了王家村，就余下这一瓶，如今怕是已经被用了大半。

“好了。”蓝烟抽回手，拍开梁玉还要缠布条的手，“都快好了，不用缠这个。”

“不行”梁玉拿起布条就往她手上凑，语气霸道又带着点软，“小雨你是姑娘家，留疤多不好看。缠上，最后一次！”

听说是最后一次，蓝烟躲避的手才停下来，由着他折腾。她心里暗暗盘算，梁玉几乎每晚都沐浴，医馆的柴火都快不够烧了，得赶紧好起来去劈点柴火。

想到这儿，蓝烟忍不住偷偷打量梁玉，视线在他周身走过一遭。

啧，怎么感觉他的皮肤比第一天看时还要细腻？他背对着光，侧脸的绒毛清晰可见，肤色白嫩的晃眼，天天出去闲逛也不见晒黑。蓝烟心里不是很平衡，收回目光，专心看他包扎。

这几日练下来，梁玉的包扎手法已经很熟练了，可在蓝烟眼中，他还是带着一股慢条斯理的劲儿，看的人心里直着急。

“改日我带你去王家村看看吧。”蓝烟开口，早些日子就想带他过去，一直抽不开身，这几日把阿强教的差不多了，总算能让他代替自己守几天医馆。

“就是那个遭了水患的村子？”梁玉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完成了包扎的最后一步，指腹还带着她后背上的触感，滑滑的。

“对，”蓝烟点点头，“王家村面积较大，地势低洼，差点被淹成水沟，多亏了你们望陵来的人，估计现在修缮的部分快完成了，去看看效果。”

“不必改日，就今日。”梁玉低头拾起未用完的布条，状似不经意的开口，又把金创药放回柜子里，抬眼看向蓝烟，等着她的答复。

“好啊，不过得先等我把医馆……”

“这些阿强都会，让他留下就行。”梁玉抢过话头，竟和她想到一块去了。

蓝烟不再多言，看梁玉快步找到阿强，三言两语就交代完医馆的事，没一会儿，两人就并肩站在医馆门外。

阿强贴心的牵着马车出现，简陋的马车与梁玉今日的衣着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梁玉没有在意此事，扶着阿强上了马车，期待的朝蓝烟抬了抬下巴，满眼期待。

蓝烟本是想骑马过去，可看这个架势，料想梁玉大概不会骑马，便应了一声：“来了。”

她无视梁玉伸来想扶她的手，直接坐在马车车厢外的驭手座，眼神示意他快进去。

蓝烟朝阿强点点头，扬起马鞭轻轻一抽，马车缓缓驶动——这还是她第一次赶马车，倒也算是件新鲜事。

出了镇子，车厢的帘子被掀开，梁玉探出头来，他忘了今日阿强不随他们一起去，无人赶车，有些不好意思，便出来陪着蓝烟。

秋日的正午，阳光温热，晒的人浑身暖洋洋的。

梁玉侧头看向蓝烟，她握着马鞭的动作带着些肆意，眉眼间满是自由的气息，看的他有些出神。

“小雨，你不喜欢下雨吗？”梁玉回忆着那日下雨时蓝烟的举动，忍不住将心中疑惑问出。

蓝烟目光在马鞭上凝滞一瞬，笑着回道：“何以见得？”

“本公子问你，你回答便是，反问本公子作何？”梁玉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他也说不上来具体原因，那日下雨也有许多人与蓝烟站在一起，可他就是觉得蓝烟眼里的不像对雨的厌烦，而是一种对雨的……恐惧。

就像这几日和蓝烟一同路过镇上唯一的那座桥，明明都是一样的说话，他总觉得蓝烟在过桥时声音有些颤抖。

“我确实不喜欢下雨。”蓝烟低声道。

下雨就会让人想起一些不太美妙的事情，何况此地的灾害就是那场大雨带来的，蓝烟握紧马的缰绳，提升了赶路的速度。

接连的颠簸让梁玉不是很好受，没再强撑着，扶着车框退回马车车厢里。

“你不喜欢下雨，却叫小雨。”

梁玉顿了顿，又追问：“是家里人给你取的小名吗？”

这句话惹得蓝烟心浮气躁，给马多甩了两鞭子，吃痛的马突然加速，让梁玉在车厢里也不太好过，也就没心思再纠结下雨的事情了。

“慢一点！”

梁玉的两只手死死扶着车框避免自己被甩出去，一边保持平衡一边大喊，就在梁玉力气耗尽前一秒，“吁——”

蓝烟勒紧缰绳，马车慢慢停下，蓝烟紧皱的眉头舒展，笑着掀开马车帘子。

“梁小公子，到了。”

里面梁玉的情况比她想的还要糟糕一些，上车时还满面春风，下车却只剩半条命。

果然，梁玉晕马车，蓝烟扶着梁玉一步一步走下马车，面上满是歉疚。

“抱歉梁小公子，这是我第一次赶马车，不知道怎得马就失控了，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马拉回来。”

心里在默默盘算，已知梁玉不会骑马，没想到连马车都晕，怪不得初次见面会是那般光景。

梁玉下车猛吸两大口气，摆摆手，“没事，本不该你做这些的，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终于到了，梁玉怀疑自己再多坐一会儿估计今天就交代在这了，悄悄瞪了那匹马好几眼。

蓝烟没想过多的折磨梁玉，把马车停在了王家村村口，里面还有好一段路程得走过去，想来梁玉天天出去逛，这点体力该是有的。

“梁小公子实在不舒服的话，咱们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梁玉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听了蓝烟这种话，当即抬脚就往村内走。

蓝烟都没事，他有什么好不舒服的。

“走吧，本公子可不想住在这里。”

一想到晚上还要经历这么一遭，梁玉有些后悔坐马车来了，就该找个轿子让人把他抬过来，但在蓝烟面前他什么也没说，只当刚才的虚弱是假象。

望陵人的临时住所在王家村最北面，梁玉跟着蓝烟走了四五公里路，嗓子都要冒烟了才堪堪看见地方。

“小雨，等等本公子！”

一开始是梁玉在前走，后面走着走着两人并肩走，最后梁玉彻底跟不上蓝烟，落在了后面，时不时还让蓝烟等等他，这体力，她还是高看梁小公子了。

“梁小公子真是受苦了。”

梁玉一鼓作气走到蓝烟身边，死活不让她继续往前走，梁玉喘着粗气，一下一下的恢复体力。

“本公子只是一时没有适应才如此累。”他喘着粗气逞强，“你且看着，继续走下去绝对不成问题。”

梁玉心里暗暗诧异，蓝烟看着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干的都是些大胆的事，甚至连体力都这么好，走到现在面不红心不跳的。

“走吧。”

梁玉稍作休息开始往前走，这次他势必要在蓝烟前面到达目的地。

一路走来王家村人烟稀少，望陵人的临时住所也只有零星几人，想来大部分人都去修建水渠去了。

望陵的人见梁玉到来，立马躬身行礼，蓝烟识趣的往一旁走了两步，把空间留给他。

“行了，在外不讲究这些。”梁玉背着手走到中央地图跟前，摆了摆手，“给本公子说说这里现在的情况。”

“回禀小公子，基本水渠已建设完毕，最近正在尝试引水，大方向上的堤坝已经修建结束，完美的抵御了周遭的水流，不过王家村有个地势非常不好的地方，等水流走我们看过之后才能做决断。”

一旁站着的人一一在地图上指出水渠和堤坝的位置，完美的包裹住了王家村的外围。

梁玉点点头，看起来成果还不错，这样这个地方就再也不用怕下雨了。

日头西斜，梁玉跟着蓝烟去看了正在引水的村民们，成功的放出一小股水后，百姓兴高采烈对着望陵人道谢，称赞他们的聪明才智，还有人流泪相拥，甚至想要跪下行礼。

梁玉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不由得感受到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温暖，不自觉嘴角含笑。

他总算明白，百姓一辈子所求，不过安稳度日。眼前的困局得以解决，他们又能重拾往日的从容生活，这般简单的幸福，竟也这般动人。

“小雨，你经常看到这样的场景吗？”梁玉和蓝烟并肩站在远处，看着那边相拥庆贺的和谐画面。

“不经常。”蓝烟轻轻摇头，“百姓这辈子，多的是无能为力的事情，能被解决的少之又少，这次的灾祸能被化解，真的要谢谢你们望陵。”

蓝烟转身，与梁玉四目相对，眼神真挚：“我替蓝田镇的百姓，谢谢你们。”

她的眼眸亮的惊人，像是有漫天烟花炸开，绚丽多彩，让梁玉一时舍不得移开眼。

“该谢的是他们那些有能力的人，本公子只带着他们过来而已。”梁玉别开眼，语气中难得收敛几分傲气。

百姓的赤诚该给到真正有付出的人，这样他们的努力才不算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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