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姑姑余梅笑着打圆场:“妈,您看老二一家考虑得多周全,事事都先替您想着。您就安心在老家住着,有什么需要,我们几个儿女轮着来,不都一样嘛!”
老太太被这连番体贴堵得一口气憋在胸口,脸上那点强挤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干瘪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只含糊地咕哝道:“……你们都有心了。我也就是随口一提,想着能帮衬点……”
余生笑着,垂下眼,重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她知道事情还没有完,老太太不会这么容易放弃,但她已经提前做过了最关键的铺垫。
*
几天前的深夜,她红着眼眶冲进父母卧房,一头扎进许云怀里。她没嚎啕大哭,只是肩头轻轻地耸动着,抽噎声断断续续的,带着鼻音。
灯光下,她慢慢仰起脸,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眼眶红红的:“爸……我这几天,一直做同一个梦。梦特别真。梦里奶奶来咱们家住了。可梦里,奶奶一点儿也不高兴……她总皱眉。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踏实。看她那么难受,我心里也难受。”
她咬了下嘴唇,转向许云,眼眶又红了一圈:“妈妈每天工作那么辛苦,回来还要照顾我和奶奶。梦里妈妈什么都不让奶奶沾手,什么都自己扛着……可奶奶还是不高兴。我晚上写作业写到很晚,三四点就听见厨房有动静了。”她吸了吸鼻子,“我梦到奶奶待了没多久就病了,妈妈也累倒了……妈,我梦里你都不笑了。"
说完,她垂下眼,把脸埋进许云肩窝里,闷闷地补了一句:“都是因为我读书……奶奶才会生病,妈妈才会累倒……都怪我……"
说完这些,她懂事的擦干了眼泪,抱了抱两人,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只是她未走远,而是悄悄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房内,谈话还在继续。
许云的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忧虑:“老余,要不……还是先别接妈来了吧?你刚才也看见了,生生那样子……和刚开学那阵做噩梦惊醒的模样太像了。我这些天看新闻,说现在高中生心理压力特别大,很多孩子看着好好的,其实心里早扛不住了,严重的还会……想不开。况且妈一向重男轻女,从小到大就没给过生生和余安好脸色。要是真住到一块儿,我怕她那些话,句句都往孩子心里扎。而且妈耳朵不好,动静大,作息也跟年轻人完全颠倒。你还记得吗?前些年她来住过一年,生生正好初三,成绩滑得厉害,晚上总睡不踏实,白天上课没精神……现在可是高中最关键的时候,我绝不能让她再受这个影响。这次,我说什么也不会同意妈住过来。"
余福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臂,将妻子揽得更紧了些。他能感受到许云肩背的紧绷,于是放柔了声音:“你看你,急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要接了?生生也是我闺女,我疼她不比你少,怎么会舍得让她受委屈?你放心,我跟你保证,在生生高中毕业前,绝不让妈搬来跟咱们同住。"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点不可思议的疑惑:“不过说起来也怪,前两天妈确实私下跟我提过,说过完年想搬过来,帮衬帮衬。但这事儿我压根没敢跟你们娘俩提,怕你们心烦……咱家这丫头,难不成真有点什么感应?怎么就能梦得这么准呢?"
门外的阴影里,余生缓缓站直身体,唇角极轻地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她悄无声息地离开,将父母低声的商议与承诺,连同父亲最后那句带着疑惑的感叹,一并留在了紧闭的房门之后。
回到自己房间,她在书桌前坐了下来。台灯还亮着,是她出门前故意没关的。灯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课本上,照着她笔迹工整的笔记。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没有翻动。
她做了一件“对”的事。她知道那是对的。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并没有因为“做对了”就消散。她想起许云说“我绝不让她再受这个影响”时的语气,想起余福说“生生也是我闺女”时的笃定。
她用的是他们的心软,来抵挡他们另一份对“亲人”的心软。她把自己变成了天平上那一端的砝码。
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伸手把台灯调暗了一档。没有那么亮的光照着,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似乎也跟着淡了一些。
她对自己说:这是对的。你做了你该做的。
*
此刻,饭桌上的喧闹还在继续。老太太的脸色虽然难看,但还没完全死心。她趁着余福与余梅说话的间隙,在桌下伸出脚,轻轻踢了踢坐在斜对面的小女儿余明。
余明正埋头苦吃许云炖的牛肉,汤汁浓郁,肉块酥烂,她吃得满嘴流油,不亦乐乎。冷不丁脚背被碰了一下,她“哎哟”一声差点嚷出来,一抬头,正对上自家老娘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老娘正朝着余福方向努嘴。
余明脑子直,得了暗示,也没多想,把嘴里那块牛肉囫囵咽下,抹了把嘴就开口了,声音又尖又亮:“二哥,二嫂,不是我说,妈这么大年纪了,就想跟儿子住享享清福,你们推三阻四的像什么话?还真指望妈过去给你们干活当老妈子啊?要我说,城里住着就是比乡下方便,街上离医院也近,妈有点头疼脑热的,看病多方便!"
这话夹枪带棒,直接把“不孝”的帽子扣了过来,桌上气氛骤然一僵。筷子碰碗的声音停了,连咀嚼声都低了下去。几个人的目光在余福和余明之间来回扫,像是等着看这场戏会怎么收场。
许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沉了几分:“小妹,你这话可误会了。我们正是心疼妈,怕生生高中作息乱,影响妈休息,才这么考虑的。怎么到了你嘴里,倒成我们不让妈享福了?"
余明被堵得一噎,还没来得及回嘴,余生放下了汤勺。她抬起眼看向余明,脸上还带着那种纯然无害的关切,语气甚至比方才更加贴心:
“小姑,你说得对,城里看病确实方便。我记得小姑你家新买的房子,不就离市医院特别近吗?走路才十分钟?我妈他们平时工作忙,经常不在家。倒是小姑你自己开店,时间自由,奶奶要是跟你住,白天还能去你店里说说话,帮你看看店,岂不是两全其美?奶奶肯定也更自在些。"
她眨眨眼,语气天真,仿佛真的是在认真替奶奶着想:“要不,小姑你先接奶奶过去住段时间试试?也让奶奶享享你那边的福?"
余明顿时傻眼了。她哪想过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她自家房子是不小,可婆婆也住一起呢,再加个老娘?她老公第一个不答应!本来就是二婚,处处不易。再说,自己那点小生意忙起来脚不沾地,还看店说说话?简直是添乱!
她张了张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我那……我那店太小了,乱糟糟的……而且……"
方才那理直气壮的孝顺姿态,此刻碎得干干净净。
余生目光微转,悄然掠过一旁端着碗的余泽航。余泽航没说话,只是静静吃饭,仿佛这场争执与他无关。直到察觉到余生的视线,他才抬起眼,与她目光相碰。他嘴角轻轻一弯,笑得温和如常,眼中一片平静,不见波澜,也看不出情绪。
一片微妙的寂静里,一直沉默喝酒的老太爷余国强,忽然重重放下了碗。“砰”的一声轻响,桌上霎时安静。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啜了一口,才开口,声音里是一家之主不容置疑的定夺:“行了,都少说两句。秀娣,你就安安生生在家待着。老二家孩子要高考,成绩正好,你就别去搅和。小明自己家里也不容易,你别添乱。”
他目光扫过桌上众人,最后落在老太太脸上,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吃饭。”
一句话,尘埃落定。
至少三年之内,陈秀娣再不可能踏进余生家的大门。
余生垂下眼,轻轻舒出一口气。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碗沿的油花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看着那层油花慢慢散开又聚拢,心里没什么快意,也没有什么如释重负的轻松。
三年。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微凉的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咽下去。
三年之后的事她还不确定,但至少到那时,她已经成年了。她会比现在更有力气,比现在更有选择。而她需要那三年的时间,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不需要靠一场“噩梦”来保护家人。
她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已经凉了,寒意顺着喉咙流下。
“三年。”她在心里说,“我可以等。”然后她把杯子放回桌上,重新拿起筷子,安静地,一口一口把碗里剩下的饭菜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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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躲过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