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还在闲话其他,突有下人通传,王妃已然从城外礼佛归来,听闻府中闹出这般大事,正往这边赶来。杜三夫人收起面上的得色,拉着杜玉慎起身,不等王妃进门,便径直往外走去,迎面便撞上了刚进院门的王妃。一见王妃,杜三夫人瞬间红了眼眶,上前一步,屈膝行了个半礼,不等王妃开口,便先一步哽咽出声,“王妃娘娘!您可得为我家玉慎做主啊!”“她是杜家嫡女,贵妃亲侄女,满心诚意与王府定下小定,安分守己待在府中,不曾有半分失礼。可今日呢?竟遭人蓄意泼桐油,险些丧命荷花池,还被下人当众辱骂行事不检点,平白坏了我女儿的闺阁名节!”她声音清亮,字字清晰,全然不顾及王妃的脸面,将荷花池畔的事端、蓄意加害、下人妄议闺阁的事,一五一十全数道出,既哭诉女儿的委屈,又牢牢抓住 “王府管教不严、险些害了贵女、毁人名节” 的把柄,步步紧逼。“我杜家嫁女,不是来王府任人磋磨、送命受辱的!今日若是没有世子秉公处置,我女儿的清白名声,就彻底毁在这秦王府了!王妃娘娘,您若是不能给我们杜家一个公道,这事,咱们只能闹到贵妃娘娘跟前去,让宫中做主了!”杜三夫人强势泼辣,又占尽情理,一番哭诉,句句都在拿捏王府的体面与宗室的规矩。 王妃刚回府,还没理清事端,就被杜三夫人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目光落到立在一旁的杜玉慎身上,见她垂眸敛神,湿发素衣,安安静静站着,不争不辩、不哭不闹,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默默隐忍的模样,王妃心底又忌惮又有些愧疚。只得压下难堪,放缓神色,主动走上前,抬手虚扶了杜玉慎一把,语气温和带着安抚:“好孩子,委屈你了。这事是王府管束不严,府里出了这般荒唐事,让你受了惊吓,也平白遭了非议,是我疏漏之过。”说着转头看向杜三夫人,微微欠身致意,诚恳致歉:“三夫人息怒,此事我已然知晓,绝不会轻纵。府中下人管教无方、礼儿顽劣胡闹,皆是我治家不严所致,我自会秉公处置,给杜家、给玉慎一个圆满公道,断然不会让她白白受辱,名声受损。”杜三夫人见王妃服软致歉,目的已然达到,也不再咄咄逼人,只淡淡敛了怒意,顺势应下话头,又叮嘱了杜玉慎几句,便带着随从告辞离去。
这边杜家一行人离去,赵礼被下人带回书房后,没了乳母护着,又想起白日里杜玉慎的怒火、兄长的厉声呵斥,还有乳母被杖责发卖、枣儿被处置的模样,越想越怕,白日里的顽劣劲儿半点不见,只缩在书桌后瑟瑟发抖。入夜后,惊惧难安的情绪越积越重,竟发起热来,小脸烧得通红,嘴里不停喃喃 “乳母别走”“兄长别罚我”,哭闹不止,连药都喂不进去。守在一旁的侍女慌了神,连忙连夜去禀报王妃。王妃赶到时,见赵礼浑身滚烫、神色惶恐,心疼得肝肠寸断,一边握着他的手抹泪,一边暗自怨怼赵屹 —— 若不是他处置得这般严苛,赶跑了乳母、重罚了侍从,礼儿怎会吓成这样?
“去!把世子唤来看看,礼儿都吓成什么样子了?”王妃心中怒意陡起,自从那杜氏女进门后总觉府中储事不顺。
“母亲找我!”赵屹进门便见王妃坐在赵礼榻边,面色沉得吓人,周遭侍女都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你可知礼儿病了?” 王妃开口,赵屹近前看了一眼,微微躬身:“儿臣现在知晓了!”王妃见他神色平静,猛地拔高声音,难掩激动,“他还只是个稚子!一时糊涂而已,你至于赶跑他最亲近的乳母、重罚侍从,把他吓得大病一场吗?”“母亲!” 赵屹抬眸,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王府规矩在前,没有‘孩子糊涂’就可以免责的道理。他今日敢泼桐油害杜氏,明日就敢做出更荒唐的事。乳母挑拨内宅、妄议主家,本就该罚;侍从以下犯上,也绝不能轻纵。”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杜氏是贵妃亲侄女,今日之事若是处置敷衍,杜家不肯善罢甘休,传出去,王府颜面扫地,甚至会得罪贵妃娘娘,得不偿失。儿子这般处置,既是正家规,也是护王府、护礼儿 —— 今日不磨磨他的性子,日后他迟早闯出无法收拾的大祸。”“你倒是会说!” 王妃气得手指发颤,“可他是你亲弟弟!你就不能手下留情,留乳母在他身边照拂?非要把他逼得惊惧生病才甘心?”“母亲护子心切,儿子理解。” 赵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但内宅无规矩,必生祸乱。乳母留不得,礼儿也该好好管教,这不是苛责,是保全。今日之事,儿子处置已定,不会更改。”王妃见赵屹半点不肯退让,知道他性子执拗,再争执下去也无用,只得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如今翅膀硬了,我也管不动你。只是礼儿还小,你身为兄长,日后也该多照拂些,莫要再这般严苛,伤了兄弟情分。”赵屹微微颔首,恭声应下:“儿子晓得分寸。”
“你回吧!礼儿我守着便是!”王妃眼里分明还有怨怼,却也无意再争,挥了挥手让赵屹退下。
侍从在前提着灯笼引路,赵屹缓步往外院走去,园子里白日暑意已退,凉风习习,倒生出一番意趣,只是今夜一番母子争执,虽道理尽在他这边,却也终究伤了几分和气,心底难免添了几分烦闷。
“姑娘,世子刚过穿花门,朝这边来了!”周嬷嬷依杜玉慎的安排,在赵礼院外看见赵屹出门便疾步快走,赶去沉心阁报信。
“如儿,你随我来!”杜玉慎闻言将早早备下的芋泥酥装在精巧的食盒里,快步往赵屹必经的水榭赶去,她太清楚,白日若不是赵屹铁面秉公,严惩乳母与侍从、约束赵礼,凭王府众人惯有的姑息纵容,这事最后多半会含糊揭过。她自小便不愿落人半点人情,如今听闻王妃迁怨赵屹、母子生出嫌隙,她若是故作不知,半点表示也无,反倒于己不利,是以便存了心要向赵屹致谢。
原本恰逢佛诞,王府里侍女嬷嬷便有着到水榭放灯祈福的习惯,杜玉慎第一次见这白日寂寥端肃的王府灯火盛明,暖黄灯火随波轻晃,夜色静谧雅致,倒一时失了神,呆呆地看着侍女们低言浅笑,像入了定一般,直致赵屹走近,如儿在旁轻咳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她不慌不忙起身,端端正正敛衽行了一礼:
“世子。”
赵屹微微颔首,不意停留,抬步便要走,杜玉慎却紧随一步,接过如儿递来的食盒呈到赵屹面前:“白日府中风波,多谢世子秉公论断,为我主持公道。“我平日闲来爱做些粗浅小点,今夜恰逢佛诞,亲手备了一盒时令酥点,算不上珍物,只聊表心中谢意,还望世子莫要嫌弃。”
赵屹眸色微深,她全无白日的冲动紧绷,眉眼刻意低垂,却又趁着眼角余光看着自己的反应。
“多谢,但我素来不爱甜腻,心领了!”他何等通透,哪会看不出她世故玲珑,步步都在为自己在内宅铺路安稳,绝非徒有皮囊的闺阁娇女。
“有咸的,世子尝尝!”他原本等着她说出一段规整的劝语,却不料她直接打开食盒,又往他面前递了递,全然一幅娇憨女子的天真。
赵屹愕然后退一步,定定地看着她纤白手指,鬼使神差的想伸手,旋即又猛然收住,转头示意侍从接过,略点下了头,疾步离开。边往前行,边暗自恼自己方才一时失态:这女子看似有时懵懂死板,实则心智城府样样不缺,刚烈又能隐忍,经此一事,还不知她下一步会走出什么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