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渐近,暮色渐浓,月光被山间云雾滤得只余一片清浅。
奚江月随着前来接引的仙鹤,一路穿堂过殿,只能看见周遭飞檐如墨,树影森森。
当她穿过最后一重殿宇之后,眼前豁然一空,可映入眼帘的,却是险峻的悬崖!
仔细看去,四周云海翻涌,更有风声激荡,只有崖外一线瀑布,孤悬在此。
崖畔已有七八人驻足,大多衣着光鲜,气度矜贵,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想来不乏朝中高官与世家勋贵子弟。
奚江月眯眼打量了一圈,竟还发现了两位“熟人”。都是先前在昇天台前见过的,闻家小姐,闻慧,和清河齐氏,齐哲。
齐哲还端着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姿态从容。他远远便瞧见了奚江月,却等到她走近了,才笑着拱手道:“又见面了。”
奚江月神色沉静,微笑应道:“看来齐公子也仙缘不浅。”
闻慧的目光在齐哲与奚江月之间来回逡巡着,微微皱眉,显然是不解眼下的情景。
但看齐哲的模样,她心中有了猜测:“齐既明,什么仙缘?你们神神叨叨的在闹什么玄虚?”
齐哲眸中的笑意淡了许多,转过脸去,言语间隐隐有了几分不耐:“将军府的人都走干净了,你在这做什么?难道是尾随我至此?”
闻慧火气直接窜了上来,半点情面都不留,骂道:“放你爹的拐弯儿屁!”
齐哲的身形顿了顿,勉强挂上一副端方的模样,说:“那便是走岔了路,误闯此处了?”
闻慧气急,往前逼近半步,声量也大了许多:“我倒想问你呢,这些叽叽喳喳的鸟是你驯的?簇拥着把我带到这里,莫不是解了婚约还嫌不够,想要羞辱我一番不成?”
齐哲眼睛微眯,迅速提炼出了她话中的重点,问道:“你,也能看见灵鹤?”
“废话。”闻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齐哲迅速整理好了自己芜杂的思绪,一反常态,恭恭敬敬地拱手道:“方才着实是冒犯了,闻师妹,日后在仙门之中,还要互相照拂些。”
“……有病!”闻慧连连退了几步,面露嫌恶地说,“又在放什么狗屁!”
齐哲却不气恼,又换上了那副斯文有礼的模样,说:“我等既已通过分光镜测灵,便超脱了凡俗,成了待入仙门的修行之人。临走前,你母亲没跟你说吗?”
“谁会留心那些废话,只听见了些什么入门后照顾好自己之类的……原来不是学武,竟是修仙?”闻慧原只当此行是入山修习高深武学,锤炼筋骨武艺,从未想过竟是修仙问道。
……
忽然,悬底的水流与云气随风而起,伴随着万道祥光,竟在悬崖之上搭就了一座霞彩奕奕的云桥。
有人惊呼:“神、神仙显灵了!”
也有人不敢多言,只顾着盈盈下拜。
只见一名道士,头戴芙蓉玄冠,驾着一缕白云而来,覆于松梢,不行不坠,扬声道:“恭喜,诸位身负仙缘,如今,入道法门已开,各位小友,请吧。”
众人之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仙缘?什么意思?我等也能成仙?”
“当然了,来之前你父亲没有嘱咐你吗?”
“可前面是悬崖,这桥结实吗……”
“对啊,别是什么外方野道来此算计我等。”
“嘘,慎言!神清观内,怎么可能会有邪门歪道!”
齐哲没有过多犹疑,先行一步踏上云桥,以示道心坚定。
奚江月也赶紧快步上前,紧随其后。
闻慧也第一时间回过神来,看着二人的背影,倏然被悬崖边倏起的一阵微风吹眯了眼睛。她一向自诩勇敢无畏、敢争人先,此刻却在忧心自己是否会被罡风席卷而坠落。
寻仙求道的坦途就在眼前,以后的自己也可以如传说中的仙人那般,餐紫霞、荫青松,乘鸾鹤、驾虬龙!到那时,是不是就能踏出那困住自己的一方庭院,去保护战场上的父兄了?
如此良机,难道自己的胆气,竟连那个死读经史的酸儒齐哲都不如?
闻慧咬了咬牙,便也踏上了云桥。耳畔隐约听得风声水声,她的目光也不移转,径直地向前迈步。
其他几人见这三名先行者没有什么危险,几番左顾右盼之后,也轻移步履,跟了上去。
在云桥上,几人或是昂首阔步地行进,或是哆哆嗦嗦地挪动。
瞬息之间,众人不约而同地都感觉眼前覆了一道金光,遥闻一阵香风,待到再睁眼时,已是换了天地。
那立于松枝上的道士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将袖一拂,顷刻间,霞灭雾收云桥散,又恢复了悬崖绝壁的肃杀之景。
风过之处,不见一人。
***
奚江月四下张望,信步而行。
设定中,将凡间界与修仙界分别称作“此间”与“彼界”,二者同宗同源,互为表里,相依却又相离,只能在特殊的时间或是以特定的方式,才能穿梭二界。
眼下此处,应当就是那灵气充沛的“彼界”修仙界了。
这便是她笔下的世界,而如今,她亲自踏了进来。
奚江月深深吸了一口气,与入夜山间寒凉的气息不同,这里尽是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灵气,吸入肺腑带着淡淡草木清香,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温水浸过一般舒泰。
众人脚下不再是丝缕云桥,而是一艘通体刻印了云篆和符字的飞舆。
极目远眺,这仙门神清观的殿宇楼阁,大多在山间错落分布,还有的洞府悬浮在云雾之上、掩映在霞光之间,既有超然物外的仙家气度,又有井然有序的宗门气象。
众人满眼尽是瑶轩翠幌、青琐丹扉,嘉气横轩、烟笼广砌,已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不多时,飞舆缓缓降落,接引他们入门的道士起身,声音温和,道:“诸位师弟师妹,外门大殿到了,随我入内,面见长老。”
“长老,本次长生斋醮,拔擢的几名新晋弟子到了。”
殿中,一位头戴七宝之冠、身穿九光霞帔的中年道士点了点头,缓缓开口:“我是神清观外门长老,方绪清,负责接待新晋弟子、安排外门事宜,你们称我方长老即可。”
“你,你,还有你和你,出列。”方长老点了几个人,被点到的几人显然不知道为什么,你看我我看你,脚步犹疑地上前了一步。
“朔月灵光,下等资质。需要加倍努力,方能有所寸进。”
几个人涨红了脸,纷纷躬身应道:“谢长老。”“弟子谨记。”“谨遵长老教诲。”
长老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的视线落在齐哲身上之时,齐哲主动跨前一步,躬身行礼道:“长老。”
方长老“嗯”了一声,似对齐哲的反应很满意,又点了一人,道:“还有你,你们俩,眉月灵光,资质中等。需要勤勉修行,方能稳步提升。”
二人一齐应道:“谨遵长老教诲。”
方长老看着齐哲,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点拨了一句:“心神澄净,自能通玄;意态从容,易悟真章。”
最后,方长老将欣赏的目光投向了闻慧和奚江月,语气都柔和了几分:“你们两个,弦月灵光,资质上等。精炁神足,勿勤勿怠,道法自然,方得长生。可记住了?”
闻慧和奚江月互相瞥了一眼后,一人抱拳在胸,一人垂首躬身,齐声道:“弟子谨记长老教诲。”
方长老满意地扫视了众人一圈,袍袖一抖,抬手示意身侧的三名青衣弟子上前,继续道:“你们初入宗门,且随你们师兄师姐去寻各自的住处,先歇息一夜吧。”
众人拜辞,应道:“是。”
……
月影微明。
几人跟着三位掌灯的引路弟子出了外门大殿,又行了一阵,忽见前方灯光灿然。
众人远远便看见,翠竹青松掩映之下,错落分布着一片屋舍,皆为独门独院,顺着山势层层排布。
奚江月和闻慧跟着执事堂的师姐,很快便寻到了各自的院落,因为二人的资质灵光为上等,故而各居一处独院精舍。相比其他人的居所,她们二人的院落地势偏高,屋舍齐整,檐角均悬着一盏玉灯,灯火轻摇。
分别前,这位名唤“赵临霖”的师姐,与她二人细细说着新晋弟子明日的行程。
“明日卯时之前,你二人先行沐濯,待到晨钟敲响,我还会在今日这棵青松下等你们。”
“是,师姐。”
“明日,我会同你们一道,先去【执事堂】授箓,领取箓牌与引气入体的心法;再到【阐玄台】,恭听内门上师讲道释疑;而后持箓牌,去【策勋阁】录入命籍;最后,去【库藏司】领取新晋弟子的份例。”
“明白了,师姐。”
赵师姐提着灯,凑近了二人,将声音压低了几分,说:“像咱们这般拥有弦月灵光资质的,为外门上等弟子,每月可得九块灵石、六枚养气丹、三瓶丹露浆。”
看着两人面上难抑的惊喜之色,赵师姐面上不自觉露出些怀念前事的微笑,说:“好了,你们快去休息吧,之后有事也可以到执事堂寻我。”
奚江月和闻慧拜别师姐后,互相看了一眼,也没有过多交流,各自择了一个院落歇息去了。
这独门小院中青石铺地,洁净规整,满身疲惫的奚江月却无心东张西望,只是反手掩上院门,进了正屋内。
房内有卧榻一张,书案一方,蒲团一个。起居所需,一应俱全。在这外门之中,已是上佳居所。
奚江月早已倦极神疲,却只是坐在蒲团上,不敢安眠。
她透过半开着的绮窗向外看去,天上一轮皓月,万点寒星。
自今日始,她奚江月,要登仙途、求大道!
纵有千难万险,自当逆命冲霄!
叫天地见我,亦需低眉折腰!
从零开始的修仙生活,终于要开始了!
注:“瑶轩翠幌、青琐丹扉,嘉气横轩、烟笼广砌”均引自《广成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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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仙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