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等晴 第5章 第 5 章

初秋的晨雾裹着江南特有的湿凉气，漫过复旦校园红砖砌成的教研楼，把整栋楼体晕成一层朦胧的浅灰，连带着楼前成片的香樟林，都浸在白茫茫的雾气里。枝叶上凝着的露珠沉甸甸地挂在叶尖，被风轻轻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石板台阶上，洇出一小片深褐的湿痕，又慢慢被微凉的风一点点吹干。

天色刚亮透不过半小时，校园里还远没有迎来白日的热闹，只有零星几个赶早课的学生，抱着厚硕的专业课本快步穿过雾气，脚步声踏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连彼此间的交谈声都压得很低，像是怕搅碎了清晨这份难得的静谧。偶尔有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缓缓走过，车轮碾过路面的细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晨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晴比原定的参会签到时间，足足早了近一个小时抵达一楼学术报告厅。她指尖捏着校方配发的银色门禁卡，贴近感应器轻轻一刷，玻璃门便悄无声息向两侧滑开，带着室内微凉的空调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沾在她肩头与发间的薄薄雾气。她一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成低马尾，耳侧几缕碎发被晨雾打湿，软软贴在脸颊旁，衬得本就线条清冷的侧脸，愈发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硬质文件袋，里面整整齐齐装着本次学术交流的手册、参会人员完整名单、详细流程表、空白笔记本与两支全新的黑色水笔，袋口被她捏得紧实，脚步平稳而匀速地走进空旷的报告厅。室内还残留着昨夜工作人员布置场地后，淡淡的纸张油墨味与新更换桌椅的木质清香，空调被提前设定在二十四度，刚好抵过室外的湿冷，不会太过燥热，也不会让人觉得寒凉。

光线从整面的落地窗透进来，被雾气滤得格外柔和，落在一排排整齐摆放的座椅上，在地面铺出一片明暗交错的浅痕。谢晴没有立刻落座，而是沿着报告厅正中间的主过道，慢慢向前走，目光逐一扫过台前的每一样设备，从悬挂在正前方的投影幕布、连接好的讲台笔记本电脑，到固定在支架上的无线麦克风、角落处的音响控制台，每一处细节都没有放过。

她走到讲台前，弯腰按下笔记本电脑的开机键，等待系统启动的间隙，伸手轻轻试了试麦克风的固定架，确认螺丝没有松动，又抬手敲了敲麦头，耳边传来清晰的低响，确认收音正常后，才转身走到音响旁，微微俯身微调了音量旋钮，直到耳边的电流声保持在平稳适中的状态，才直起身点了点头。

随后她又折回过道，从第一排开始，逐排查看摆放在座椅正中央的交流手册，每一本都要求朝内统一摆放，页脚与座椅边缘对齐，但凡有几本微微歪斜的，都被她伸出指尖，轻轻摆正抚平。她的动作细致而有条不紊，脸上始终维持着平静，没有丝毫急躁，也没有丝毫松懈，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严谨对待的工作，全身心都投入在眼前的琐碎事宜里。

“谢老师？您来这么早啊？”

身后传来轻快的声音，是校方安排协助本次场地布置的学生干事，背着黑色工具包，手里抱着一叠备用的交流手册，一脸惊讶地看着站在过道中间的谢晴，脚步顿在门口，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比自己来得还要早。

谢晴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浅淡却标准规范的职业笑意，语气平稳而客气，没有半分架子：“习惯提前过来核对一遍流程和物料，免得待会人员集中后出现纰漏，辛苦你也赶这么早。”

“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该做的，”学生干事连忙摆手，快步走到讲台旁的置物架边，把怀里的备用手册整齐叠放好，“设备我昨天傍晚临走前全都重新调试过一遍，麦克风、投影还有音响全都没问题，茶水也会在签到前十分钟准时送进来，您完全可以放心。”

“好，那就麻烦你多盯着点签到台，签到表与签字笔务必摆放妥当，不要遗漏。”谢晴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工作交代的严谨，等事宜交代完毕，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报告厅后排最靠角落的位置，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将手里的文件袋平稳放在腿上，腰背挺直地静静等候。

学生干事看着她独自坐在角落的身影，没敢多上前打扰，轻手轻脚地在讲台旁整理剩余的物料，偶尔与随后赶来的另一位同事低声交代几句注意事项，报告厅里便只剩下纸张轻轻翻动的声响、设备细微的电流声，再无其他多余的动静。

谢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渐开始散开的雾气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袋表面的光滑纹路，脑海里明明没有刻意去想什么，却又像是被什么细碎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没有半分空隙。昨夜回到独居公寓后的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心底轻轻浮起，挥之不去。

那天晚宴结束后，她驱车回到公寓，冲过热水澡换上宽松的家居服，坐在书桌前打算整理手头的科研数据，可电脑屏幕亮了整整半个多小时，文档里依旧是一片空白，半个字都没能敲出来。闭上眼，眼前便全是晚宴上坐在斜对面的那道身影，是对方落在自己身上温和却不曾移开的目光，是酒店楼下路灯下伫立许久的清瘦轮廓，还有那些被她强行尘封了整整两年的、属于港大校园的细碎片段。

她强迫自己起身收拾房间，擦桌、拖地、整理衣柜、清洗积攒的衣物，把所有能让自己手脚不停歇的事情全都做了一遍，直到深夜躺在床上，依旧没有半分睡意。她害怕天亮，害怕来到这间报告厅，害怕再次与那人处在同一个空间里，害怕那些好不容易被自己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会在不经意间再次翻涌上来，打乱自己好不容易维持平稳的生活。

所以她只能选择提前赶来，用繁琐细致的工作填满所有的空隙，用极致的忙碌与专注，掩盖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与不自在。

距离正式签到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时，负责签到的学生干事已经把门口的签到台布置妥当，备用的手册、签到表、签字笔全都摆放整齐，对着后排角落的谢晴扬声喊了一句：“谢老师，签到台这边全都弄好了，您要不要过来核对一下？”

“不用，你自己核对清楚就可以，我在这边等候就好。”谢晴淡淡开口回应，身体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没有起身，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缓缓流动的雾气上，没有丝毫移动。

话音刚落，报告厅的玻璃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这一次，脚步声轻缓而沉稳，带着一种独有的节奏，即便没有回头，谢晴也在瞬间绷紧了脊背，放在文件袋上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渐渐泛出一层淡淡的白色。

她不用回头，不用侧目，甚至不用刻意去分辨，就清楚地知道，走进来的人是谁。

谢晴依旧维持着垂眸的姿势，没有抬头，没有转头，甚至没有让自己的目光有丝毫偏移，只是假装低头整理腿上的文件袋，把里面的交流手册、笔记本、流程表一一重新摆放整齐，动作刻意放慢再放慢，以此来掩盖心底不受控制泛起的波澜。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身影在门口停驻了短短数秒，随后便沿着报告厅另一侧的侧边过道，慢慢向前走，脚步放得极轻，全程没有朝她所在的角落方向看一眼，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参会学者，提前赶来做分享前的准备工作。

苏雨姿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内搭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今日没有佩戴平日里常戴的细框眼镜，眉眼显得柔和了几分，少了几分课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日常的温和。乌黑的长发被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周身依旧带着淡淡的清冷气质，却在晨雾的映衬下，淡去了不少锋芒。

她走到讲台旁，看到正在整理设备线的学生干事，微微颔首示意，语气温和，语调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粤语腔调，咬字清晰而轻柔：“同学，麻烦请问一下，课件可以提前拷贝到这台电脑上吗？”

“可以的老师，您直接插在讲台这台主机上就可以，我来帮您操作吧。”学生干事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上前一步想要接过对方手里的U盘。

“不必麻烦，我自己来就好，不耽误你忙手头的事。”苏雨姿轻轻摆手，语气客气而温和，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银色的小巧U盘，弯腰轻轻插入电脑的USB接口，指尖在键盘上缓慢而熟练地敲击，目光专注地落在电脑屏幕上，全程没有往后排角落的方向瞥过半分，连余光都没有丝毫偏移。

学生干事见状，也没有再多坚持，低声说了一句“那老师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便转身退到门口的位置，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等候，不再上前打扰。

空旷的报告厅里，只剩下电脑运行的细微电流声，还有苏雨姿指尖敲击键盘的轻响，两道身影，一个守在后排角落，一个立在讲台前方，隔着整整二十排座椅的距离，没有任何交谈，没有一次目光交汇，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下意识放得极轻。空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安静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谢晴的心跳速度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快，手心渐渐冒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她能清晰地捕捉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气，和两年前在香港时一模一样，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依旧清晰可辨。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忽略掉所有不该有的感知，伸手从文件袋里拿出笔记本与水笔，缓缓翻开页面，试图在纸页上写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可笔尖落在空白的纸面上，却只划出几道毫无章法的凌乱线条，连一个完整的文字都无法顺利写出来。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港大的课堂，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坐在讲台下的第一排位置，看着苏雨姿在讲台上调试设备、准备讲课，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崇拜。课后总会主动凑上前，帮着对方整理课件与资料，拎着厚重的文件夹跟在身旁，叽叽喳喳地问着各种课业上的问题，而苏雨姿总是会耐着性子一一回应，语气温和，却始终守着一层看不见的界限。那时候的她不懂这份界限背后的隐忍与克制，只当作是师生之间应有的分寸，拼了命地想要靠近，拼了命地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最后却只换来满心的失望与狼狈的逃离。

而如今，同样是在一间宽敞的报告厅，同样是提前调试课件准备分享，心境却早已天差地别。她不再是那个满心欢喜、满眼都是对方的小姑娘，不会再主动靠近，不会再主动搭话，只会拼了命地回避，拼了命地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把自己牢牢裹在坚硬的外壳里，不让任何人触碰，更不让眼前这个人，有半分靠近的机会。

苏雨姿很快便完成了课件的调试，确认投影画面清晰、音频输出正常后，便轻轻拔出U盘，直起身站在讲台旁，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就近坐下，只是安静地立在原地，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林上。此时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错落的光影，在地面铺出一片细碎的亮痕。她就这样静静站了约莫一分钟，才缓缓走到讲台侧边第一排的空位，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平稳放在桌角，指尖轻轻抵在纸面上，没有书写，没有翻看，只是安静地坐着，和谢晴一样，望着窗外的景色，没有多余的动作。

两人依旧守在各自的位置，一个在后排最偏的角落，一个在前排最侧的位置，各自占据着一方小小的空间，沉默不语，没有任何交集，却又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轻轻牵系着，在安静的空气里，悄无声息地拉扯着。

又过了十几分钟，参会的人员开始陆续赶来，港大随行的老师们两两相伴，说说笑笑地走进报告厅，软糯的粤语交谈声瞬间填满了原本安静的空间，打破了这份沉闷的静谧。

“苏教授，您来这么早啊？我们还以为自己算来得早的，没想到您比我们还要积极。”港大资历较深的李教授走进来，一眼便看到坐在前排的苏雨姿，笑着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熟稔与随和。

苏雨姿缓缓起身，微微颔首示意，语气平淡而得体：“习惯了提前做准备，免得耽误交流会的整体流程。”

“也是，学术相关的事，本就该严谨一些，”李教授笑着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很快便看到了坐在后排角落的谢晴，笑着朝她挥了挥手，“谢教授也来得很早啊，这两天辛苦你一直忙前忙后地对接安排。”

谢晴听到声音，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标准得体的职业笑意，朝着李教授的方向微微欠身示意：“李教授早，谈不上辛苦，都是我应该做的工作，您先到签到台完成签到，随后入座就可以，茶水很快就会送进来。”

她的语气平稳客气，笑容规范无差，全程目光都稳稳落在李教授身上，没有看向苏雨姿所在的方向半分，仿佛对方只是众多参会学者中最普通的一位，与自己没有任何额外的牵扯，也没有任何值得格外留意的地方。

李教授笑着点点头，便转身走到门口的签到台完成签到，其他港大的老师也陆续上前，和谢晴简单寒暄几句，谢晴一一礼貌回应，脚步始终站在角落旁的位置，没有上前，也没有靠近前排，始终维持着一段安全而疏离的距离。

校方的带队领导王主任也在此时赶到，一行人走进报告厅，王主任一眼便看到站在角落的谢晴，笑着走上前：“谢老师，今天辛苦你全程对接安排，流程和物料方面都没有问题吧？”

“王主任早，流程已经反复核对完毕，设备、物料、茶水全都安排妥当，不会出现任何问题，您可以放心。”谢晴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恭敬而认真，细致地汇报着工作情况，“目前参会人员已经到了大半，还差两位老师，应该很快就会赶到，九点准时开始交流会完全没有问题。”

“好，有你在我就放心了，你做事一向稳妥细致，从来不用我多操心。”王主任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随即转向坐在前排的苏雨姿，笑着走上前打招呼，“苏教授，早上好，一路过来辛苦了，上海这几天气温偏凉，早晚湿气重，一定要多注意保暖。”

苏雨姿再次起身，微微颔首示意，语气温和而谦逊：“王主任早，并不辛苦，感谢校方这几日周到细致的安排。”

“应该的应该的，”王主任笑着摆了摆手，“待会交流分享环节，还要请苏教授多分享宝贵的学术经验，我们复旦这边，还要多向港大的各位老师学习请教。”

“互相交流，共同学习。”苏雨姿淡淡回应，语气简洁，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

谢晴站在一旁，等王主任与苏雨姿的交谈结束后，立刻上前引导王主任前往预留的领导席位入座，全程没有和苏雨姿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和对方有过一次目光交汇，所有的注意力都完完全全放在工作对接上，用忙碌且专注的状态，彻底隔绝掉所有可能产生的接触。

很快，最后两位参会老师也赶到现场，完成签到后入座，此时距离九点整还有不到一分钟，谢晴走到负责流程的工作人员身边，压低声音轻声交代：“可以准备开始了，提醒主持人上场，茶水同步推进来，把控好每一个环节的时间。”

“好的谢老师，我都记清楚了。”工作人员点点头，立刻转身去做准备。

九点整，主持人准时走上讲台，拿起调试好的麦克风，声音清晰而洪亮地传遍整个报告厅：“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大家上午好，欢迎来到香港大学与复旦大学学术交流会的现场，我是本次交流会的主持人……”

开场白简洁利落，没有过多冗余的内容，随后便邀请校方王主任上台致辞，台下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纷纷坐直身体静静聆听。谢晴坐回后排角落的位置，双手平稳放在腿上，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神情专注而认真；苏雨姿坐在前排侧边，同样腰背挺直，双手放在桌下，安静聆听致辞，两人的姿态都规整得体，看不出半分异样，也看不出半分额外的情绪。

王主任的致辞篇幅不长，短短五分钟便宣告结束，台下响起整齐的掌声，主持人接过话茬，笑着开口：“感谢王主任的精彩致辞，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香港大学苏雨姿教授，为我们带来本次的学术分享，掌声有请！”

台下掌声雷动，苏雨姿缓缓站起身，轻轻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角，脚步平稳而匀速地走上讲台，站在麦克风正前方，目光平视前方的听众席，没有看向台下任何一个具体的方向，更没有刻意看向谢晴所在的角落，语气平稳清晰，正式开始了学术分享：“各位老师，上午好，今天我想要分享的主题，是数理统计方法在生物医学领域中的实际应用……”

她的分享条理清晰，逻辑严谨，专业术语运用准确，语速适中且平稳，偶尔会停顿下来，伸手点击鼠标切换课件页面，指尖动作轻柔而熟练，全程都专注在分享内容本身，没有丝毫分心。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报告厅，语调温和，咬字清晰，和当年在港大课堂上讲课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谢晴坐在台下，拿出笔记本与水笔，低头认真记录分享过程中的核心要点，字迹工整而有序，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晰，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纸页上，没有抬头，没有看向上台的人，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普通且日常的工作任务，耳边传来的分享声，也只是普通的学术内容，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她的笔尖在纸页上快速滑动，把核心观点、数据案例、研究思路与拓展方向一一详细记下，全程专注投入，以此来掩盖心底那点不受控制的翻涌，不让在场的任何人看出丝毫破绽。

报告厅内格外安静，只剩下苏雨姿平稳的分享声，与台下纸笔轻轻滑动的细微声响，偶尔有老师低声和身旁人交流一两句看法，也很快便停下，所有人都沉浸在学术分享的氛围里，没有人察觉到，台下这两个看起来毫无交集的人，背后藏着一段尘封已久的过往，有着一场无声且克制的拉扯。

分享环节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主持人适时上台示意中场休息十五分钟，话音落下后，台下瞬间热闹起来，老师们纷纷起身走动交谈，或是前往茶水台接水休息，工作人员推着茶水车走进报告厅，将一次性茶杯与热水整齐摆放好，供在场人员取用。

谢晴趁着休息的间隙，起身走到主持人身边，压低声音核对下一个环节的流程细节：“接下来是自由研讨提问环节，总时长控制在五十分钟，最后预留十分钟做总结收尾，时间节点一定要把控好，不要出现超时的情况。”

“没问题谢老师，我已经把时间节点全都记在流程表上了，一定会严格把控。”主持人点点头，拿起手里的流程表再次仔细确认了一遍。

“辛苦你多上心。”谢晴微微颔首示意，转身想要走到报告厅外侧的走廊，避开人群密集的区域，却没想到，刚向前走出两步，便和迎面走来的人，猝不及防撞在了咫尺之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近到可以清晰看清彼此眼底的细微神情，近到可以轻易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周围的喧闹仿佛在瞬间被隔绝开来，空气骤然凝固。

谢晴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迅速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脸上原本浅淡的职业笑意瞬间收起，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平静，语气冷淡而疏离，只简单吐出三个字：“苏教授。”

简单的一句称呼，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温度，只是一句最普通不过的礼貌打招呼，却透着一层清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苏雨姿的脚步也瞬间顿住，看着眼前人紧绷的侧脸，看着对方下意识回避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却很快便被稳稳收敛起来，语气温和而得体，同样维持着安全的距离：“谢教授，辛苦你一上午全程对接安排。”

“分内之事，应当的。”谢晴淡淡开口回应，没有抬头看向对方，目光稳稳落在对方身侧的地面上，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苏教授如果需要茶水，我可以让工作人员给您送到座位上。”

“不必麻烦，谢谢，我自己取用就可以。”苏雨姿轻轻摇了摇头，看着对方紧绷且抗拒的模样，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怕自己的靠近会惹得对方更加反感，微微侧身，打算从一旁轻轻走过。

谢晴也立刻同步侧身，朝着另一侧的方向走去，两人仅仅是短暂的擦肩而过，全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没有再多看一眼，短短不到十秒的相遇，却像是被无限拉长，咫尺之间，隔着一层无法轻易跨越的距离。

走到茶水台旁，谢晴伸手接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指尖捧着温热的杯壁，心底那点慌乱才稍稍得到缓解。她站在角落的位置，背对着苏雨姿所在的方向，静静低头喝着水，没有参与任何人群间的寒暄交谈，直到休息时间结束的提示声响起，才缓缓走回自己的座位。

自由研讨提问环节正式开始，在场的老师们纷纷举手发言提问，苏雨姿坐在前排，逐一耐心解答，语气专业且谦和，没有丝毫敷衍。谢晴依旧坐在后排角落的位置，认真记录研讨环节的核心内容，全程没有举手发言，没有主动提问，更没有和苏雨姿产生任何形式的互动。

阳光渐渐升高，窗外的晨雾彻底散尽，明亮而温暖的光线透过整面落地窗，毫无保留地洒满整个报告厅，落在台下两道相隔不远的身影上，在光洁的地面投下清晰的轮廓，明明距离很近，却始终没有丝毫重叠，如同两条平行的线，各自向前延伸，没有任何交点。

研讨环节顺利结束，主持人上台进行最后的总结发言，整场学术交流会宣告圆满结束，台下再次响起整齐的掌声，老师们陆续起身离场，校方领导与港大的一行人握手道别，简单约定好后续几日的交流安排。

谢晴留在最后，和工作人员一同整理报告厅场地，收拢座椅上遗留的交流手册，擦拭桌面的水渍，关闭所有设备电源，动作利落而有序，没有丝毫拖沓。

“谢老师，剩下的收拾工作我们来做就可以，您忙了一上午，先回去休息吧。”工作人员看着她依旧在忙碌的身影，连忙开口劝道。

“没事，我一起收拾，很快就可以完成。”谢晴淡淡开口回应，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直到整个报告厅被整理得整洁如初，才拿起自己的黑色文件袋，稳步朝着门口走去。

走出教研楼，明亮的阳光有些刺眼，谢晴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额前，抬头便看到苏雨姿与港大的一众老师，正站在楼前等候车辆，一行人围在一起说说笑笑，苏雨姿站在人群之中，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和身旁的人低声交谈着，语气温和，和平日里的清冷模样判若两人。

谢晴没有丝毫停留，立刻低下头，快步朝着另一侧的香樟林小道走去，只想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彻底避开眼前的这道身影。

“谢教授。”

身后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她的耳边，打破了前行的节奏。

谢晴的脚步瞬间顿住，却没有回头，没有转身，依旧维持着背对着对方的姿势，语气冷淡而平稳：“苏教授还有工作上的事宜吗？”

“没有工作相关的事，”苏雨姿的声音很轻，语调平稳温和，“只是想说，一上午辛苦，回去之后注意休息。”

“谢谢，苏教授也一样。”谢晴淡淡开口回应，没有回头，没有多余的言语，话音落下后，便再次迈开脚步，快步消失在香樟林的小道尽头，没有丝毫留恋。

苏雨姿站在楼前的原地，看着那道决绝远去的背影，脸上的浅淡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恢复了一片平静，没有追上前，没有多言语，只是静静站着，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才转身跟着同行的老师，坐上了等候在路边的车辆。

香樟叶在风中轻轻晃动，阳光落在翠绿的枝叶上，折射出明亮的光点，校园里人来人往，渐渐变得热闹起来，学生们的谈笑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气息。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而平常的上午，在空旷安静的报告厅里，在教研楼前的小道上，有着一场无声的、克制的、没有任何言语点明的交集。

车辆平稳驶离复旦校园，苏雨姿坐在车内，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上，指尖轻轻放在膝头，没有多余的动作。

谢晴走在香樟林的小道上，手心捧着的那杯热水早已凉透，她抬手将空杯丢进路边的垃圾桶，脚步平稳地朝着自己的公寓方向走去，腰背依旧挺直，没有丝毫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