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等晴 第2章 第 2 章

行政楼的报告厅在三楼，装修得简洁大气，米白色的墙面搭配深棕色木质桌椅，窗明几净，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光，可谢晴却觉得，这满室的暖意，丝毫暖不透她心底的微凉。

一行人沿着走廊缓步前行，张敬山院长走在最前面，与苏雨姿并肩而行，两人聊着学术上的话题，从理学院的研究方向，到港大近期的课题成果，语气随和，氛围融洽。

苏雨姿身姿挺拔，走得不急不缓，说话时语气清淡，却字字条理清晰，即便在交谈，余光也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身后不远处的谢晴身上，不曾移开过半分。

谢晴刻意放慢脚步，与前面的人群拉开一段距离，让林晚走在自己身侧，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一步慢慢走，刻意避开前方的视线，也刻意忽略那道一直黏在自己身上的、灼热又专注的目光。

林晚察觉到她的刻意回避，也不多言，只是陪着她慢慢走，偶尔轻声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分散她的注意力，避免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刚才温老师跟我对视了一眼，看着人挺温柔的，不像苏教授，看着冷冰冰的，不好接近。”林晚轻声说道，语气随意，像是随口闲聊，“听说温老师跟苏教授是多年的同事兼好友，这次跟着一起来，也是帮着苏教授处理交流期间的琐事。”

谢晴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温以柠，她是有印象的。

当年在港大，温以柠就是苏雨姿的同事，两人关系很好，经常一起出入实验室、办公室，温以柠性格温柔，待人亲和，当年还跟她说过几句话，只是后来她离开香港，便再也没有联系过。

没想到，时隔两年，会再次见到温以柠，还是以这样的方式，陪在苏雨姿身边。

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酸涩，谢晴咬了咬下唇，将那股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她们早已没有关系，苏雨姿身边有谁，过得怎么样，都与她无关了。

一行人很快走到报告厅门口，张院长侧身让苏雨姿一行人先进，苏雨姿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去，温以柠跟在她身后，进门时，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谢晴，脸上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谢晴愣了一下，随即礼貌性地回以一抹淡笑，脚步未停，跟着林晚一起走进报告厅。

报告厅内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院里的教师和部分研究生，看到交流团一行人进来，纷纷停下交谈，目光投了过来，带着好奇与打量。

按照安排，交流团一行人坐在前排左侧的位置，复旦这边的教师则坐在前排右侧，刚好两两相对，距离近得，抬头就能看清对方的眉眼。

谢晴下意识想往后面的位置走，想离苏雨姿远一点，却被林晚轻轻拉住了胳膊。

“张院长安排咱们坐前排，方便后续交流对接，别乱跑。”林晚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躲不掉的，坦然一点，就当是普通同事。”

谢晴沉默片刻，知道林晚说的是对的，躲得了一时，躲不了全程，接下来一个月的交流时间，她们还要朝夕相处，一起做课题，一起开会，总不能一直这样回避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局促与不安，跟着林晚走到前排右侧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而她坐下的位置，恰好正对着苏雨姿。

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咫尺之遥，抬眼就能对视。

谢晴刚坐下，身体就瞬间紧绷起来，连坐姿都变得格外端正，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不敢抬头，目光直直落在面前的会议资料上，可上面的文字，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海里一片混乱，余光却能清晰感受到，对面那道目光，再次落在了自己身上。

苏雨姿坐下后，目光便直直看向谢晴，没有丝毫避讳。

她看着谢晴紧绷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刻意低垂、不敢抬头的模样，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疼。

她知道，谢晴还在怪她，还在介意当年的事，所以才会如此刻意地回避她，疏远她。

换做任何一个人，被喜欢的人那样冷漠对待，最后不告而别，恐怕都无法轻易释怀。

温以柠坐在苏雨姿身侧，察觉到她的目光，轻轻用胳膊碰了碰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气说道：“别一直盯着看，会吓到她的，慢慢来，你忘了你之前跟我说的，要耐心。”

苏雨姿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温柔与心疼稍稍收敛，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轻轻点了点头，拿起面前的会议资料，翻开，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海里全是谢晴刚才的模样。

两年不见，她瘦了，也更沉稳了，褪去了当年在港大时的青涩与软萌，多了几分属于高校教师的干练与疏离，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是她记了无数遍的模样。

她多想走过去，跟她说一句对不起，跟她解释当年所有的误会与身不由己，跟她说这两年她有多想她，多想找到她。

可她不能。

她看得出来，谢晴现在对她充满了抵触，若是她贸然靠近，只会让谢晴更加反感，更加想要逃离。

就像现在，只是坐在她对面，就让她如此局促不安，若是她再主动一些，恐怕谢晴会立刻起身离开，再也不愿见她。

所以，她只能等，等谢晴慢慢放下戒备，等她愿意听自己解释，等她愿意重新接纳自己。

张敬山院长走上讲台，拿起话筒，简单做了开场白，欢迎港大交流团的到来，介绍了本次交流的目的与行程安排，言辞恳切，氛围正式。

台下众人安静聆听，谢晴依旧低着头，假装认真看资料，耳朵里却全是张院长的声音，还有自己杂乱的心跳声，根本听不清他具体说了什么。

她能感受到，对面的苏雨姿，偶尔会抬眼看向她，目光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小心翼翼，却又执着不已。

这样的目光，让谢晴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起身离开这个地方，逃离这场让她窒息的重逢。

好不容易等到张院长的开场白结束，接下来是苏雨姿代表港大交流团发言。

苏雨姿起身，缓步走上讲台，站在话筒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最后，再次定格在谢晴身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移开。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大家下午好，我是苏雨姿，很荣幸能够带领港大交流团来到复旦，与各位一同交流学习，感谢复旦各位同仁的热情接待……”

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清冷低沉，悦耳动听，比平日里说话，多了几分正式与沉稳，却依旧是谢晴记忆里的声音。

谢晴的指尖，再次微微颤抖起来。

她想起当年在港大，苏雨姿作为优秀教师代表发言，也是这样站在讲台上，光芒万丈，那时的她，坐在台下第一排，满眼崇拜地看着她，心里暗暗想着，要是自己能成为像苏雨姿一样优秀的人就好了。

那时的她，满心欢喜，满眼都是苏雨姿，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一直陪在她身边。

可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苏雨姿的发言不长，简洁明了，条理清晰，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尽显她清冷干练的风格，台下时不时响起零星的掌声，谢晴也跟着众人轻轻拍手，目光始终落在桌面，不曾看向讲台上的她。

苏雨姿发言结束，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再次坐下时，目光又一次看向谢晴，这一次，谢晴恰好抬眼，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相撞。

谢晴的心猛地一跳，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脸颊微微发烫，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苏雨姿看着她慌乱躲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接下来是自由交流环节，众人可以随意交谈，探讨学术问题，也可以互相认识，增进了解。

身边的同事纷纷起身，去找港大的交流团成员交谈，林晚也被温以柠叫了过去，两人站在一旁，轻声聊着天，氛围融洽。

很快，前排就只剩下谢晴和苏雨姿两个人。

谢晴坐在原地，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依旧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枝叶摇曳，阳光斑驳，可她却无心欣赏，心底一片慌乱。

偌大的报告厅，周遭的交谈声、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可她和苏雨姿之间，却像是被隔绝出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尴尬又凝滞。

谢晴能清晰地感受到，苏雨姿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没有移开，那目光温柔、专注，带着满满的在意，让她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

她想起身离开，想去找林晚，想逃离这个尴尬的境地，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能逃，不能一直这样懦弱。

就在她纠结之际，苏雨姿的声音，轻轻响起，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传入她的耳中，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在上海，还习惯吗？”

谢晴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没想到，苏雨姿会主动跟她说话，还是这样一句，带着关心的问候。

时隔两年，她们之间的第一句私人对话，竟然是这样一句简单的问候。

谢晴沉默了许久，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没有丝毫情绪，刻意保持着疏离：“挺好的，多谢苏教授关心。”

一句苏教授，再次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客气、生疏，没有半点私人情谊。

苏雨姿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却没有在意她的疏离，依旧轻声问道：“工作，还顺利吗？”

“很顺利。”谢晴的回答，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字眼，摆明了不想多聊。

苏雨姿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刻意疏远的态度，心底微微发疼，却还是没有放弃，继续说道：“当年，你走得很突然，我找了你很久。”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谢晴的心里，让她原本平静的情绪，瞬间翻涌起来。

找了她很久？

若是真的找了她很久，若是真的在意她，当年又为何要那样对她？

为何要在她满心欢喜，以为两人关系有所进展的时候，突然变得冷漠，变得疏离，对她视而不见，让她一个人在香港，承受那些委屈与不安？

谢晴猛地抬眼，看向苏雨姿，眼底带着一丝压抑的委屈与愤怒，声音微微有些发冷：“苏教授，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我们现在，只是工作关系，谈工作就好，其他的，没必要说。”

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抵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强装出来的坚强，几乎要崩塌。

苏雨姿看着她眼底的委屈，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狠狠揪了一下，想说什么，想解释当年的一切，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时候。

谢晴现在情绪太过激动，若是她此刻解释，只会让她更加反感，更加抗拒。

苏雨姿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歉意：“好，我不提，是我唐突了，抱歉。”

说完，她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谢晴，拿起面前的资料，低头看着，可眼底的落寞，却丝毫掩饰不住。

谢晴看着她收敛的目光，看着她落寞的模样，心底也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她知道，苏雨姿眼底的落寞是真的，歉意也是真的，可当年的伤害，也是真的。

那些日日夜夜的等待，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些被冷漠对待的委屈，不是一句抱歉，就能轻易抹平的。

她做不到轻易原谅，做不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与她坦然相处。

所以，只能这样，刻意疏远，刻意冷漠，用一层坚硬的壳，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让自己再受伤害。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苏雨姿没有再看她，谢晴也没有再看向窗外，低头看着面前的资料，可两人都心不在焉，周遭的氛围，愈发尴尬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走了回来，坐在谢晴身边，察觉到两人之间异样的氛围，也没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谢晴的肩膀，递给她一瓶水。

“喝点水吧，待会还有课题对接会，张院长说，让你和苏教授负责主课题的对接，后续要多沟通。”林晚轻声说道，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谢晴接过水，指尖微凉，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让她和苏雨姿负责主课题对接？

谢晴的心底，再次泛起一丝无奈与抗拒，可这是院里的安排，她无法拒绝，只能接受。

看来，接下来的日子，她真的无处可躲了。

苏雨姿听到林晚的话，眼底闪过一丝微光，看向谢晴的目光，再次温柔起来。

课题对接，意味着她们会有很多单独相处的机会，一起讨论课题，一起做研究，一起加班，这是她靠近谢晴，慢慢解释误会的最好机会。

她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不会再像当年一样，因为懦弱与顾虑，推开她。

自由交流环节结束，接下来是课题对接会议，张敬山院长公布了本次交流的课题分组，不出所料，主课题由苏雨姿和谢晴共同负责，另外还有两个子课题，由温以柠、林晚等人分别负责。

会议上，张院长简单说明了主课题的研究方向与要求，让苏雨姿和谢晴后续多沟通，尽快确定课题细节，推进研究进度。

谢晴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全程没有看向苏雨姿，也没有发言，只是默默记着会议要点。

苏雨姿则偶尔会看向谢晴，在提到课题细节时，会刻意询问谢晴的意见，语气尊重，态度谦和。

“谢教授，对于这个研究方向，你有什么看法？”苏雨姿看着谢晴，轻声问道，目光专注。

谢晴闻言，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淡地说出自己的观点，专业、严谨，完全是工作状态，没有半点私人情绪。

两人就课题内容，简单交流了几句，全程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意外的默契，很多观点不谋而合，毕竟当年在港大，她们也曾一起合作过课题，彼此的研究思路，都有着一定的了解。

一旁的张院长看着两人交流顺畅，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说道：“我就说，你们两位年轻骨干合作，肯定没问题，后续课题就交给你们了，辛苦了。”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结束。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报告厅，谢晴收拾好面前的资料，起身快步朝着门口走去，想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苏雨姿的视线范围。

苏雨姿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温以柠看着苏雨姿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跟林晚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笑，没有跟上，给她们留出空间。

谢晴走到走廊上，加快脚步，朝着楼梯口走去，身后的脚步声，紧紧跟随，她知道，是苏雨姿。

心底的慌乱，再次袭来，她走得更快了，只想尽快摆脱身后的人。

“谢晴。”

苏雨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谢晴的脚步，猛地顿住，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这个称呼，已经两年，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了。

没有前缀，没有后缀，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她的心脏，狠狠一颤。

苏雨姿快步走到她身后，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没有再靠近，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低沉，带着满满的歉意与思念：“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跟你说，课题对接的事，我会配合你，不会给你添麻烦，还有，当年的事，我欠你一个解释，等你愿意听的时候，我会全部告诉你。”

谢晴背对着她，紧紧咬着下唇，眼眶微微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她不需要解释。

她不想听。

那些过往，她不想再回忆，不想再触碰。

谢晴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声音冰冷，没有丝毫温度：“苏教授，不必了，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课题对接，我会做好我的工作，也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说完，她不再停留，迈开脚步，快步朝着楼梯口走去，下楼，快步走出行政楼，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理会身后的苏雨姿。

苏雨姿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眼底满是落寞与无奈，却没有再追上去。

她知道，自己逼得太紧了。

谢晴现在，还没有做好准备，面对她，面对当年的过往。

她会等，等谢晴愿意放下防备，等谢晴愿意听她解释，等谢晴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

秋风吹过走廊，带着一丝凉意，苏雨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目光一直落在谢晴消失的方向，眼底满是执着。

谢晴走出行政楼，站在梧桐树下，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她抬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已经可以坦然面对苏雨姿，可直到刚才，她才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

只要一靠近苏雨姿，一听到她的声音，一想起当年的事，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都会瞬间崩塌。

看来，接下来的一个月，会很难熬。

谢晴抬头，看着漫天飘落的梧桐叶，眼底满是无奈与迷茫。

这场重逢，到底是劫，还是缘，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和苏雨姿之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座名为苏雨姿的孤岛，早已为她，守候了无数个日夜，只等她回头，便能拥有满心的温暖与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