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秋天的雨,说来就来,没有半点预兆。
谢晴上午出门的时候天还好好的,虽然阴,但云层薄薄的,能看到太阳的影子在云后模糊地移动着。她只穿了件薄呢外套,没带伞,想着下午也就回办公室坐着,下雨了也淋不着多少路。
谁曾想到了中午,天色骤然暗下来,窗外那一片云像被谁拧了一把,顷刻间便兜头兜脸地泼下一阵急雨,打在教研楼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连窗缝都渗进来一股潮湿的凉意。
谢晴站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楼下香樟树的叶片被雨水打得翻飞,路面很快就积起了一层薄薄的亮汪汪的水光。她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还有个组会,她作为指导老师要参加,这会儿被困在教研楼,等组会结束雨也不知道停没停。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组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外面又起了一阵风,雨势非但没小,反而更大了。会议室里几个学生不约而同地往窗外看了一眼,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完了我伞在宿舍",被旁边的人用笔戳了一下。谢晴坐在圆桌靠近门口的位置,低头翻着学生递上来的中期报告,指尖在某一页停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这一段的数据呈现方式有问题,"她把报告翻过来对着学生方向,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含糊的专业态度,"你用的是平均值加误差棒,但样本量只有六组,样本分布偏态明显,这个呈现方式会误导审稿人。建议改用箱线图。"
被点名的学生连连点头,拿笔记下来。谢晴又翻了一页,继续往下看,一条条意见指出来,语气不急不躁,却条理分明。旁边的另一位老师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姑娘才二十六岁,坐在导师席上的气场却已经稳稳当当,看不出半点新人该有的生涩。
组会比预计时间长了二十分钟,结束时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迹象,反而比之前更密集了。会议室里的学生三三两两站在门口发愁,有人掏手机问室友能不能送伞,有人把背包顶在头上准备冲出去。谢晴也走到门口看了看天,雨幕织得密不透风,从楼门口到最近的办公楼连廊少说也有五十米路,冲出去铁定湿透。
她正想着要不要打电话让办公室的同事帮忙递把伞,余光瞥见雨幕里有一道撑着伞的身影正从香樟小径那头走过来。灰色的伞面,深色的风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步伐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对这场雨没有丝毫慌张。
谢晴愣了一下,看着那道身影穿过雨幕,踩着路面积起的水洼,在楼门口收了伞,微微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门口几个避雨的学生,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我猜你没带伞。"苏雨姿说,语气平常,却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
旁边的几个学生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到苏雨姿站在门口——她是最近交流期间学校里的熟面孔了,不少学生都知道"港大来的苏教授"——又回头看了看谢晴,有人悄悄捅了捅身边的人,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谢晴没听清那几个字,但从那几个学生迅速收回去的目光里,猜到了他们大概在嘀咕什么。
"你怎么过来了?"她问,语气努力维持着平稳。
"下午没事,在咖啡店看书。看雨大了,想着你可能没伞。"苏雨姿把伞收拢好,侧身避了避门口涌入的风,"组会结束了?"
"刚结束。"
苏雨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门口那几个还在踌躇的学生,又落回谢晴身上:"那你现在走吗?我送你回办公室。"
谢晴看着那把被收拢的灰伞,又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幕,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迈步走到了苏雨姿的伞边:"走吧。"
苏雨姿撑开伞,往谢晴那边偏了偏,两人并肩走进雨里。伞面不大,肩并肩走着刚好够两个人不淋湿,但前提是两个人得靠得很近。谢晴感觉到苏雨姿的肩膀几乎贴着她的手臂,雨声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将她周身的声音都隔绝成了一片模糊的轰鸣。她能闻到苏雨姿衣领上那点淡淡的雪松气息,混着雨水和潮湿草木的味道,在密闭的伞下空间里格外清晰。
走过那段五十米连廊的时候,谢晴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苏雨姿——对方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面,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怕踩到水坑溅湿她的裤脚。谢晴便也跟着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苏雨姿走在靠外侧的那一边,自己的那条裤管干干净净,而对方的外侧裤脚已经被雨水溅湿了一片深色。
她没有说话,把脚步往苏雨姿那边又靠了靠。
快到办公楼门口的时候,雨声忽然小了一点。谢晴抬起头,发现苏雨姿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几分,自己的右肩已经露在了伞沿外面,薄薄一层雨雾落在她深灰色的风衣上,洇出细密的水珠。谢晴伸手握住伞柄的中段,把伞往苏雨姿那边推了推:"你自己淋湿了。"
苏雨姿被她握住伞柄的动作弄得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看到谢晴低垂的眉眼,嘴唇抿着,像在跟什么较劲。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往谢晴那边偏,却也没有把伞收回正中间,两人之间隔着的那层空气便薄了许多,像一层随时可以被打破的纸。
进了办公楼,苏雨姿在门厅收了伞,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尖淌下来,在地上聚成一小片亮汪汪的水痕。谢晴站在旁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外套领口,一抬头发现有几个同事正从走廊那头过来,看到她便笑着打了声招呼:"谢老师回来啦?外面雨大得很吧。"
"是挺大的。"谢晴应了一声,注意到同事的目光自然地带过苏雨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打量。苏雨姿站得离她半步远,姿态松弛而自然,像只是送了一程然后准备离开的普通同行者。谢晴又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右肩那片被雨雾洇湿的痕迹已经渗进了风衣的布料里,在深灰色衣面上形成一片略深的色块。
"你衣服湿了。"她说。
"回去换就行,酒店近。"苏雨姿把伞收好,转向她,"那我先走了。晚上要是还下雨,记得跟同事借把伞。"
谢晴点了点头,看着她转身重新撑开伞走进雨幕里。灰伞在雨幕中渐渐变小,转过花坛的拐角便被树丛遮挡了大半,只剩伞顶一截在枝叶间晃了晃,随后彻底看不到了。谢晴站在门厅里,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的雨声隔着玻璃传来,闷闷的,像被什么厚东西包住了。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上的文件看了几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的,都是刚才在伞下那短短几分钟——苏雨姿右肩被淋湿的深色水痕,她专注避开路面水坑时的侧脸,还有那把不断偏过来替她挡雨的灰伞。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香港,也有过一场雨。
那是她大二的某个秋天,港岛的雨说来就来,那天她忘了带伞,下课之后站在教学楼门口对着雨幕发愁。身边的学生走了一批又一批,她正准备把背包顶在头上冲回宿舍,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回过头,苏雨姿站在门厅里,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没有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我送你"。她当时满心欢喜地跟到伞下,发现伞面其实不大,两个人并肩的时候肩膀几乎贴着肩膀。她紧张得不敢呼吸,一路都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快得像要爆炸。到了宿舍楼下,苏雨姿把伞递给她,说了一句"下次记得带",然后转身走了。她站在楼道口看着对方淋雨走远的背影,才发现那把伞全程都偏在她这一侧,苏雨姿的右肩已经湿透了。
那时候她拿着那把伞,站在楼道口发了很久的呆,心里全是"她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我"的猜想,却从不敢问出口。
而现在,一模一样的雨,一模一样的偏伞角度,一模一样的湿了右肩的背影。只是这一次,谢晴没有再站在楼道口发呆。她拿起手机,给苏雨姿发了一条消息:"到酒店了吗?衣服记得换。"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屏幕上的"发送成功"四个字上,窗外的雨声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些,天色也比之前亮了一点点。她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等了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苏雨姿回了一张照片,是她把湿风衣挂到衣架上的画面,配文只有两个字:"换了。"
谢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衣架上挂着的那件深灰色风衣,右肩那一大片深色的水痕在画面里格外显眼。她没有回消息,可嘴角那个弧度自己翘了起来,她也没有压。
那天晚上雨终于停了。谢晴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地面还是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像撒了一地的碎金。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混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干净而冷冽。她沿着香樟小径走回公寓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想在那种潮湿的空气里多待一会儿。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到信箱上面放着一个东西,用透明塑料袋包着,里面是一把折叠伞,浅灰色的,崭新的,连标签都还没拆。塑料袋外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苏雨姿的笔迹,清隽而工整:"这把留给你,下次不用淋雨了。"
谢晴拿起那把伞,握着冰凉的伞柄,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然后她把伞收好放进包里,转身走进了楼道,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索性坐起来,打开台灯,把旁边柜子里那本苏雨姿借她的书拿过来翻到扉页,看着上面"苏雨姿"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拿起笔,在扉页下方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字迹和旁边那行清隽的签名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一个沉稳,一个活泼,像是两个人各自留下的印记。
她写的是:"这把伞我收了。下次你淋雨的时候,换我给你打。"
写完之后她把书合上放回床头柜,关灯躺下来。黑暗中她想着明天把书还给苏雨姿的时候,她看到那一行字会是什么表情。
想着想着,她慢慢闭上了眼,嘴角的弧度一直挂着,直到沉入睡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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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