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山水 第48章 飞光村——年岁且长

信冬应时而开，果然黄衣绿心，满山遍野，开的灿烂。难得赶上夕阳映照，金闪闪的铺满山崖。

村中人大多好了不少，纫兰更是一刻也不停歇，很不得左右开弓的忙起来。因明日为“信冬”节，且村中刚遭过大疫，自然要好好庆祝一下，洗一洗晦气，所以每家每户都为着明天的节日准备着。

大人们繁忙，小娃娃就忙中偷闲，正巧出了太阳，跑到村后的草坡踢球。

村后有一片草地，平日雾气太足，草地总是湿漉漉的，如今好不容易出了太阳，把那些雾气蒸腾成滴滴水珠，挂在信冬花上，似泪水涟涟。

这样的晴朗少见，孩子们由眉敛带着，叽叽喳喳的跑成一团。

唐荥和云在坐在坡上，彼此相对无言，只看花开。

雾气退去之后，花开日落，但人也不见真切。

云在清瘦，这两日操劳，人也更显羸弱。只是豆蔻年华，无论怎样，光彩都在。唐荥却总是一副平淡的样子，眯缝着眼睛享受起阳光来。

“你……”云在率先开口“你之后要去哪！”

唐荥愣了一下，缓缓说“可能……回华山吧！”

“那他呢？”云在问道

唐荥明白他是谁，可还是心虚的问道“谁？”

“程远山！”云在吐出一个名字。

“我不知”唐荥回道

“我想他这人非池中金鱼，定要呼风唤雨的！”云在轻轻说。

“我看他不过远山孤岛，深渊藏心罢了！”唐荥缓缓说。

“那你呢？”云在又问

“我如何？”唐荥反问

“你的心可叫他瞧见！”云在开口。

唐荥忽心下一沉，果然这人聪慧异常，还是自己已经这般难以隐藏了吗？

但他还是梗着脖子，不愿承认“我的心我自己知晓便可，让旁人瞧见做什么？”

“如此这般，可要路漫漫，行慎慎，山高水长，年华蹉跎，你就不怕来不及吗？”云在哀声说道。

“若经不住这些年岁，可叫真心。若身无其长，却有些许年头可活，如何来不及！”唐荥说这话带着丝丝傲气，纵然什么都没有，至少年少。

“阿弟！你还小，不知世事无常，若得今朝，且顾明昔呢？”云在叹了一口气，亲昵拂上他的头。

“无常便无常，有些话也不是非得说出口，有些情也不必记很久，不过大梦一场，惊扰飞光，终是要散的！”他这人面冷，口冷，可心肠却未必是冷的。

有些人嘴上说着无妨，只是心底那块软肉不肯轻易示人罢了。

云在有些吃惊，微微张口，还想继续说什么，但身后传来欢快的响声“喂！你们踢球不叫我！”

这人生生熬了两天，眼下乌青隐隐，但神情还是愉悦的，说他是深谷中人，可此时却比谁都接近阳光。

他笑着从唐荥身边擦身而过，加入了那群孩童之中。他总是带着些稚气，亦或是万事云飘过，从未摘一朵。

那些烦扰的，心乱的，他不爱沾惹罢了。

但昨夜忽而心绪凄然，想来是寻人不到，着了一些急。

可今日呢，就忘了吧，那些不好的，痛楚的，他向来不愿记很久。

只是那夕阳下，他似披金的仙子，飞着长出翅膀，这样的人翱翔九天外，怎会在乎这一份淡淡之交呢？

唐荥嘴角微微上扬，温和的问了一句“你呢？”

云在扭头“什么？”

“你要去哪？”唐荥问道

“我……”云在略略犹豫，但还是吐出了两个字“回去！”

“回哪去！”唐荥颇有追问的架势。

“回家！”云在低头说

“此次事件跟太湖派脱不了干系，他们如此费尽心机抓你，你还要回去！”唐荥不敢相信的质问到。

云在看着他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淡淡的回了一句“人总是要回家的！”

唐荥一下噎住，此地便是蜀地，而他的家……

他微不可闻的吐了口气，缓缓说“若是怕危险，我送你回去！”

云在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可以送你回去，不管什么事，我会些功夫，总有对策！”唐荥认真的说

“好弟弟！”云在声音颤抖，斟酌了一下说“即是回家，哪里有什么危险呢？不过是我任性贪玩，连累了大家！”

唐荥察觉到她的话遮掩太过，但也不好拆穿，人各有命，不可强行介入他人因果。如果今日云在说一句不愿，那他也是会保护这个姑娘周全，但这般，他也无可奈何。

她不愿连累，他害怕打扰，怎么都是错过。

“我回去给你画一本剑谱，你可以带回去给你妹妹学着！”唐荥换了一个口风。

“可以吗？”云在眼睛发亮。

“只是剑形，练着玩无妨！”唐荥回道

“好！”云在伸手抹掉眼角的泪水，悄声说了一句“谢谢你，阿弟！”

那些孩童顽皮过分，只因程屿抢到了球，就耍起赖皮，一人抓裤脚，一人抓手臂，还有一个大炸弹眉敛直接扑了过来，将程屿压在草地上。

那些顽童，都挂到了他身上，滚着、闹着，他也不恼，无力反抗。只是嘴里大喊“唐荥救我！”

唐荥装作没听见，但那些孩子将球踢走，正好来到他脚下。

他略略踢腿，用衣摆遮掩了一下，那些孩子追到他跟前，却不敢开口。想来是他一直冷面，没给过谁好脸色。

但小宝不怕，弱弱张口“球！”向他索要。

他手一指远处的斜坡“去那里了！”

小孩子好糊弄，也就喊着，叫着跑过去。

待那人气喘吁吁追过来之后，掐着腰怒骂“好啊！唐泗水，你居然也不帮我！”

唐荥一掀衣摆，拿出一颗藤条编织的圆球来，程屿眼前一亮，伸手拿过，嘴里还不消停

“唐泗水，你欺负小孩子！”

“那你便还了！”唐荥冷冷说道

“我才不呢？”程屿将球往怀里一抱，随即看见云在也在，也就抱着球坐到唐荥身边，装作不经意的问“你们聊什么呢？”

“我们在说离了飞光村之后去哪，程公子可有打算！”云在问道

程屿将那球在手里抛上抛下，漫不经心的说“去唐门！”

唐荥心下一惊，侧头看他，但他还是鼓弄这球说道“人人都说唐门神秘，我倒要瞧瞧到底是什么样，唐荥！”他停下手中动作，稍显认真的说“你跟我一起吧！”

唐荥将头生生扭过去，冷冷的来了一句“不去！”

“诶！”程屿的脸追过去“反正你回华山已经晚了，而且万一唐门凶险，我这伤一时恢复不了，况我这脸几乎都被满大街张贴了，万一被人追杀，打不过怎么办！”

唐荥故意躲着他，把剑从腰间扯下，放到他手中，闷声来了一句““细腰”给你！”

“哇！”程屿得了剑，也就不稀罕那球了，一脚将球踢下去，狡黠的说“看来你知道了，我这般接近你就是为了你这宝剑，如今你真的乖乖奉上，那我可以一脚将你踢开，拿着你这剑使华山剑法，到处招摇，偷鸡摸狗，欺男霸女，待人问起，我便说我可是华山烂柯峰，燃藜长老坐下三弟子，唐家泗水是也！”

他说着将宝剑举至脸旁处，使了一个戏法身段，惹得云在连连偷笑。

唐荥脸红成血色，愤愤的说了一句“你敢！”

“我怎么不敢！”程屿丝毫不惧“除却荥水泗公子，天下谁人配细腰，你怎的就舍了剑给我，怎么是可怜我，还是觉得，我接近你就是这个目的，全了我的心愿！”

“你胡搅蛮缠！”唐荥站起身，胸腔上下起伏“我不过···”

“你怎样？”程屿接近他，歪着脑袋与他对视。

“不给你了！”说着他一把抢过“细腰”，赌气的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程屿望着他背影笑了笑“气性还那么大！”

“他为你可真是什么都舍的下！”云在在一旁说道

“可不是！”程屿舒了一口气“看着聪明，实际傻的很！”

“其实···”云在欲言又止“罢了，你这人也不见得能比他多聪明哪去！”

“姑娘慧眼识珠！”他双手往后一称，大大咧咧的说“我可是天下第一糊涂蛋！”

直到太阳完全落下，那些孩子才依依不舍，小宝摔了一跤哭得哇哇作响，眉敛实在不知怎么哄，只得云在起身，抱了孩子一会儿就还给他娘了。

程屿独自坐在坡上，等着人都走了，才敢大咧咧的往下一趟，这几日悬心未决，恻恻难安，如今也算是放下了一些。

他经脉废了两条，这些天又不太平，面上不显，心下也是累的。但此等无关小事，不必说与谁人听，他本就喜欢睡觉，连着几个夜里，没法安眠，如今事情快要完结，也就睡意深沉。

只不过山坡野地，露水寒凉，他也不顾，蜷成一团，枕星而眠。

不知过了多久，有飞虫叮咬，他不自觉翻了一个身，忽觉这草地平缓了许多，竟也不扎人，且绵软透着热气。

他随意伸手一捏，还带着肉感，不过略显精瘦，他哪里睡在草地上，是在枕着人家的胳膊。

他也不客气，翻身滚了两下，果然撞到了那人胸膛。他向上攀附了两下，拱到那人颈项，他转了转头，将脑袋满进去，大手一杨，“啪”搭到了他的腰上。

把人家当肉垫，嘴里还嘟囔着“唐泗水，大笨蛋！”

“是啊！”头顶传来幽幽声响“程远山，小混蛋！”

“呵呵！”他在他颈边喷出热气，闭着眼睛撒娇的说“你就不能让让我！”

“也好，我大你小，是应该让着你！”唐荥逗着说道。

“胡说！”那人不乐意了，伸手在他腰侧掐了一把“你才是弟弟，蛮不讲理！”

“到底是谁不讲理，你为何要去唐门！”唐荥质问道。

“怎么不许我去涨涨见识！”程屿嘴里嘟囔着

“屁！你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唐荥嗔骂道

“是！我就是是一个大骗子，你可千万不要信我！”他又在他的脖颈处蹭了蹭。

“细腰”你拿上，我回华山用不着，这剑虽好，但也要配上功法，“无常”你学了些去，虽内力不及从前，但凭借剑招，与一般人对战也落不得下风！”唐荥徐徐叹到。

“那剑可是稀世珍宝，你可舍得！”程屿调皮的说。

唐荥微微一笑轻声道“不及你！”

可那人没听到，自顾自的说着“即到了家门口，也该回去看看！”

“华山是我家，我许久未归，该走了！”唐荥叹了一口气。

“那……！”程屿顿了一下“要是我留你呢？”

唐荥黑眸暗垂，手指不自觉的蜷缩了一下“什么理由呢？”

程屿却没说话，忽的在他脖颈处咬了一口，没很用力，但轻轻留下了一个牙印，他喘着粗气赌气说

“什么理由？哪有什么理由，你要走便走，拿着你的破剑和你的臭鸟，赶紧滚！”

唐荥笑了笑，用手轻轻从后面掐住他的脖子“这下可是你小性儿作怪了！我走时定与你好好道别！”

“切！谁稀罕！”程屿一个转身想跑，却被唐荥长臂揽住，他一只手拂上他的后背，轻轻说“这草地露水寒凉，还是回去吧！”

“我不走！要你管！”程屿没好气的说

可唐荥一个起身，将那人拦腰抱起，那人也没挣扎，只是双臂抱于胸口，气鼓鼓的样子。

唐荥调笑道“怎的这般瘦，还没二两肉！”

程屿眯起眼睛，不悦的说“谁不瘦！谁身上肉厚！你这人下山一趟怎的不学好！”

“学坏也是你教的！”唐荥故意拉长的声音说

“胡说！是你恶根本劣！”程屿翻着眼皮说。

夜间山中寒凉，山村因明日即将要开始的盛会也忙碌晚归，这个时候，还有许多人家点着灯盏，不时小儿啼哭，夜鸢惊起。

阿鸢从远处飞来围着他们叽喳鸣叫，快到村庄附近，唐荥将那人放下，若是这幅样子，叫人瞧见还是不好。

程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也没说什么，兀自往前走着，唐荥看他背影隐入夜色，才缓缓舒了一口气，眸中霎时泪水满盈，他与这人还真是说也不得，留也不得，但不舍离别。

他只觉得心中隐隐泛痛，看来下山这一遭，真是没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