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 第40章 朋友

临别前张鹭与经慧互换了联系方式。

“我们现在就算是朋友了。”经慧说。

张鹭反复点着半小时前那条“我到家啦886”的短信，敲下了回复:

“我也到店里了。”

主动报平安，她学会了这种更让人心安的社交方式，愈发认可经慧为朋友。

新奇的话题是一枚蚊子包，一旦闲下来清空了没有杂事填充进去就会开始瘙痒。

张鹭咬着筷子，琢磨着词句陌生的组合。

挺特殊的一类人，但她固执地认为自己不属于其中。

根本原因是她觉得自己十分普通，压根不会有如此特殊且小众的癖好。

“姐姐，姐姐？”陆语乐连着叫了张鹭好几声，“瑶瑶老师说吃饭时不能发呆的，饭会冷掉，吃了肚子疼。”

“知道，谢谢乐乐老师。”

“怎么了？今天回来看你一直没什么精神，”蓝梦云放下筷子，用手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你是去了哪里么？”

“随便逛了逛，走路走得有点累。”

“有跟谁一起吗？”

“嗯，遇到了小慧，理发店的那个。”

“聊什么了？”

经慧比她大不了多少，两人应该很有话可聊。

张鹭习惯性地想说“没聊什么”，忽而又联想到那条告知已到家的短信，自己应该也跟蓝梦云报备行程，这会让人安心。

“我跟小慧说了我想要留长发的事情，买了一朵发圈，然后她和我说了最近在网上看到的一些东西，”张鹭简单地总结了一番，从口袋里摸出崭新的发圈展示，“她说如果我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找她玩，她教我注册QQ，可以在网上聊天，说小飞最近经常扔瓶子和网上的朋友玩。”

经慧在回来的路上输出了一大堆崭新的名字，张鹭没太听懂，挑了个有印象的复述。

“好漂亮，巧克力味的。”

陆语乐顾不得擦嘴角的饭粒，站起来伸手去抓发圈，被蓝梦云按回座位上。

“挺好，你可以多去找别人玩，多交交朋友，说说话，平时就不会无聊了。”蓝梦云递给她一柄汤勺，“今天电饭锅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断了，饭煮得有点硬，你舀点汤泡着吃。”

“我跟你说话就行了。”

跟蓝梦云待在一起做什么都不会无聊的。

“那不行，你得有自己合得来的朋友，”蓝梦云纠正道，“你最近已经认得不少人了，对不对？总有那么两三个跟你年纪差不多啊讲话各方面能合得来的。”

“我试试。”张鹭听话地点头。

蓝梦云心里突然有些泛出酸楚。

唉，她和张鹭由于年龄的关系总归是存在或多或少的隔阂，虽然对方性格好到可以任由她随意塑造，做什么都不会排斥，她还是希望张鹭能找点真正喜欢的。

周六下午，张鹭揣着光碟去找王小钰。

王老太说王小钰去南京找同学玩了，下周才回来。

她转头去理发店找经慧，对方正忙得没空。

“你晚上下班来我家里找我玩呗，我给你看我农场里种的菜。”

“农场？”

“游戏，不是真的，”经慧解释道，“我已经九十多级了。”

“好玩吗？”

“当然好玩啊，”她挤了一泵护发素，“我教你注册一个呗，到时候我加你好友。”

回店里和蓝梦云坐了会儿，看了两集《放羊的星星》，看得太投入，忙过了晚饭的点，她差点忘了和经慧的约定。

“晚上我能出去吗？”张鹭向来遵守约定，“小慧说让我下班去她家里找她，我保证九点前回来。”

“你去呗。”满脸请求批准的恳切模样惹得蓝梦云想笑，“我又不是什么封建老家长，哪里犯得着这么严格地报备啊？”

“要的，我之前回来晚了，你生气了，好几天没理我。”

居然到现在还记着呢。

乖得让人心软。

蓝梦云咂摸出一丝不对劲，“什么叫我好几天没理你，难道不是你休假去了没上班么？”她拒绝承认自己赌气的事，“我联系不上你肯定急啊，怕你出事，现在不会了，有什么事情打电话就好。”

“所以你去她家里玩什么呢？”送张鹭出门，蓝梦云又多嘴问了一句。

“小慧下午说要教我注册什么……什么来着……我忘了名字，”张鹭抓耳挠腮没想起来，“你等我回来告诉你。”

坦诚直白，令她心安。

天黑下去了，张鹭忘了经慧家住在哪，先去找了蒋银凤家的大门，碰巧撞见她跟姐姐金凤从外边骑车回来。

“这不是张鹭吗，吃饭了没？大晚上你找谁啊？”蒋金凤这一嗓子震得人耳朵刺痛，“啊要进来喝杯茶歇歇？”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我来找小慧的。”

拉扯客气一番，她终于问到了地址。

“那丫头？她吃过晚饭就上楼坐着了，”小慧姑姑哼了声，铆足了劲朝楼梯口吼到，“经慧——下来，你朋友来找你玩。”

“你让她上楼。”

“没礼貌，你不下来给人家抓点零嘴吃吃啊？”小慧姑姑和她一样是圆脸眯眯眼，声音尖细，“我告诉你啊，你敢在床上吃东西我打死你。”

张鹭胆战心惊地上了楼。

二楼的地砖是浅橘黄色的，第一眼看过去以为是木地板。

“快过来，”经慧正坐在台式机电脑前，摘下头戴式耳机给她戴上，主动让出舒服的躺椅，“坐下来，你喜欢听什么歌，我给你放。”

“什么都可以吗？”

印象里听歌储备量最大的是初中同学偷偷带到学校里的mp3，存了当下热门的所有歌曲，能报上名字的都有，那些要花钱点播的彩铃都能听。

可惜张鹭并没有找到想要的歌，同学坚称根本搜不到，导致她一度怀疑自己记忆出现了错乱。

“当然有。”经慧拆了一袋旺旺大礼包丢给张鹭，“想吃什么零食自己拿，别跟我客气。”

“我想听陈冠蒨，有吗？”

“我不认得，你说歌名。”

经慧熟练地拉出键盘敲出一行字，抽空飞快地回复了三个网友聊天会话，顺便在群聊中发了个兔斯基的引导表情。

她打字的方式很特殊，既不是拼音也不是九键，张鹭没看懂是怎么用这些乱码拼凑出一句话的。

“我想听《欲言又止》，”张鹭看着她飞快地打出一行字，“如果没有的话，五月天的也可以。”

这首歌是小学英语老师经常用磁带听的，张鹭午休时去改作业经常听到这首歌循环。

她很喜欢听，也是她为数不多能唱完整的歌。

耳机里响起熟悉的钢琴前奏，略沙哑的歌声隔着海绵垫一颗一颗地漏进听觉神经中。

“是不是这首？”

“嗯……”

“你喜欢的话我可以给你下载，”经慧搬了张椅子坐到旁边，“手机给我。”

她接上数据线，屏幕上几个白色的方框跳动。

“好了，现在你点开这个‘音乐’，就有了，你还想下载什么吗？”

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炫耀。

张鹭并不排斥这份得意。她打心眼儿里觉得对方厉害极了，比她遇到的任何人都要聪明厉害，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轻而易举地完成自己从小到大始终没实现的愿望，游刃有余地在电脑上切换软件，她之前只在电视上看过，一直以为那种大城市的白领才有这种本领。

“小慧，你这个是怎么打的字？我看不懂。”

“五笔啊，我小时候电脑课学的，用习惯了，”经慧揉揉眼睛，她晚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个多小时，眼睛有点酸，举起旁边的滴眼液润了润，“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要背的。”

“不用不用。”张鹭怕麻烦。

“你要不要下个电影看？手机内存够不够啊？”

提起电影，张鹭摸了摸口袋里的光盘。

“你看恐怖片吗？”她问经慧。

“滚吧你，大晚上的，我才不看。”

张鹭识趣地从座位上起身后退。

“不是真要你滚，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幽默感，”经慧翻了个白眼，拽她回来坐下，“过来，我教你注册QQ。”

说是教，完全是一个负责操作一个负责看。

“你取个名字，网上都不用真名的，随便叫什么，比如我就叫思璃，”她将鼠标划到右上角，掉下来一个闪亮亮的长条形黑色框，“喏，这个。”

“不知道……我想想……”张鹭冥思苦想，“那就叫飞鸟吧。”

“有点土。”她在昵称处敲下这两个字，把键盘让给张鹭，“密码你自己设一个，登录用的。”

抱怨归抱怨，经慧手上都动作没停过，快速地帮她注册好了QQ，换了个蓝色小鸟的头像，叮嘱张鹭务必要把账号密码记牢。

“搞定啦，现在我要来加好友偷你的菜了。”经慧点开黄色五角星，三下五除二添加好了游戏。

张鹭对游戏不感兴趣，低头拨弄着手机里唯一一首音乐，按下播放键，传出声音之前又紧张兮兮地关上。

“你手机有没有宽带啊，手机上也可以玩的。”

“没有。”

什么是宽带？

“你去换个有网络的套餐就能连上了，”她指了指屏幕上的菜地，“呐，已经5级了，你记得每天浇水收菜，然后去牧场卖动物，这个是QQ空间，你想发什么都可以写在里面，我给你点赞你一定要来我空间回踩啊。”

张鹭呆滞地摇摇头表示记不住如此复杂的流程，经慧抓着她的手在键盘上示范一通，她仍然没什么兴趣。

“小慧，我以后能经常来找你吗？”

“当然可以啊，我电脑可以帮你把QQ的等级挂上去，很快你就会有一个月亮了，满四个月亮就可以有一个太阳，”经慧点开自己的资料卡，“你看，我充了会员，已经有三个太阳和一顶皇冠了。”

张鹭往旁边挪了挪，经慧靠在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可毕竟是朋友，她不好粗鲁地直接躲开。

“你之前说的那个论坛，我能看吗？”

“当然。”

经慧敲下一串网址。

“小慧，你这样压着我……我肩膀有点酸痛。”

实在是受不了半边身体麻木的感觉，张鹭将椅子往另一侧挪了挪，让位。

“怎么了？我有那么重吗？”经慧不满地在她胳膊甩了一巴掌，“喂，你怎么这么害羞的？我们不是朋友吗？”

“是朋友。”张鹭点头。

“那你给我靠一下怎么了？我歇会儿，颈椎痛。”

张鹭很珍惜主动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这时候不能泼冷水说自己向来不喜欢和别人亲密接触。

能允许上二楼进卧室，是一种非常高的社交待遇。

点开论坛，经慧介绍说这里面都是帖子，可以选择感兴趣的点开看，然后回复，发帖人叫楼主，回复就是盖楼。

论坛的最上端飘过一个最新回复的帖子:

【预言闲谈】亲们，玛雅预言2012世界末日验证了，多图慎入

“嘿嘿，你不知道吧，明年世界末日要来了，”经慧神秘地贴近张鹭耳边，“我跟你保证是真的，这个是玛雅人的预言！到2012年12月，地球就会陷入一片黑暗，到处地震火山喷发，南极和北极的磁场会消失……”

连续好几条都是类似的帖，甚至有末日求生指南。

张鹭划拉着鼠标，无意中瞥见一条:

【树洞】好像喜欢上了公司的女领导，可lz也是女生，怎么办

没来得及点进去，经慧率先抢过鼠标点开了关于世界末日的讨论。

回去的路上，张鹭叼了根果冻条。

关于末日论的帖子分析得煞有介事，列出一条条证据论证预言的真实性，经慧惊惧万分地抓着张鹭的肩膀问如果明年世界末日真来了要怎么办？

张鹭被她摇得头晕，心想:我又不是玛雅人，我怎么知道？

如果要是小时候的张鹭知道会很高兴，噩梦般的人生终于要结束了。

但她现在过得挺幸福，就想活得久一点。

所以她选择不信。

比起虚无缥缈的世界毁灭预言，她更好奇那个没来得及点进去的树洞帖，看完玛雅预言退出来再刷新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