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没下笔写字,她对自己的姓名无比陌生。
“张……鹭……挺好听的名字。”
张鹭条件反射地紧张了一瞬。
她记起小时候被老师点名,温柔和蔼地、一字一顿地问她:“张鹭,你家人给你取名字有什么含义?”
那是一节关于名字的作文课,她支支吾吾半天没有回答出问题,最后在下课铃响时交了白卷,被老师拎着和那些拖鼻涕的笨学生一起去后排罚站。
家里的女孩子们轮不上辈分,取名字都是随便找一类单字,譬如她这一辈里有个几个堂姐叫鹤、燕,于是妈妈给她找了一个相似的字——
鹭。
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
蓝梦云不过是随口夸了一句,对名字的含义并不感兴趣,自然也没有继续追问,她招呼傻站在一边的张鹭随便坐,转身去忙自己的事。
交换姓名,等同于在无形之中破坏了萍水相逢的的界限。
漆成绛红色的木沙发、套了坐垫的小马扎……张鹭仔细打量了一圈,最终坐到八仙桌旁的长凳上。
厨房里水龙头放水时发出嗤嗤声,把她从回忆中拽回现实。
蓝梦云提起沉甸甸的银色水壶放在客厅地上,趁着烧水的工夫拿起扫帚迅速地搂了一圈地上的灰尘。
张鹭顺着对方来回走动的动作转头,不经意墙群上方贴着好几张蜡笔绘制的儿童画,以及属于画作主人的几张赤红色奖状,聚在一起小小的一片,颜色鲜艳。
她眯了眯眼睛试图看清粗黑墨迹书写的姓名。
“我要怎么称呼你比较好?”
张鹭状若无意地开口询问,被渐渐放大的烧水声掩盖。
蓝梦云抽了只坐垫扔到沙发上坐下,眨眼工夫又站起身,从她不满皱眉的表情不难看出是对前高后低的座位极其不满,最后又坐了下去——只坐到最前面的一点儿边。
此时地上那只硕大的水壶仍在独自忙碌着。
张鹭端起那杯搁在桌上的冰糖水,抿了一口。
好烫。
烫到她没尝出甜味。
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咬下一块死皮,朝塑料杯小心地吹气,杯底的冰糖缓缓融化。
毛茸茸的糖块,抽出一丝一丝的汁液扩散开。
“我姓蓝,”蓝梦云抽出一枚创可贴盖住手上的划痕,“草头蓝,颜色的蓝,梦是林夕梦,云是天上的云。”
哦,原来是姓蓝,她之前从来没听过这个姓,不自觉地判断别人之所以喊她“兰姐”是因为名字里带同音字,譬如兰花的兰。
张鹭伸出手,大拇指的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劈了,翘起尖尖的一角。
难怪。
她放下喝了一小半的糖水,把袖子卷起来,又喝了几口。
肚子很胀。
蓝梦云托着下巴打量面前缩头缩脑不吭声的小姑娘,虽然脸脏兮兮的,头发上也挂着干涸的泥灰,五官却端正得很,应该是个蛮清秀漂亮的孩子,只是那双大眼睛被头发挡着,总习惯眯起来看人,显得不那么温顺。
顺着张鹭的视线,蓝梦云的目光也停在墙上的奖状上,朝对方微微笑:“是我女儿的。”
哦,结婚了。
张鹭顿时被某种迟来的局促包围。
她并不觉得出乎意料。
能把一家饭店经营起来,自然少不了家里人帮衬,最少也得有两个人照应着搭把手,况且别人给她的称呼都是“老板娘”“蓝嫂”,其中对她婚姻状况的暗示不言而喻。
只是因为她此刻忽然意识到自己孤立无援的处境。
那碗热面条给予了她饱腹感,自然也重新赋予她对环境危险程度评估的能力——她是作为陌生人闯入别人完整的家中,她一个人,在别人一家三口生活的领地中。张鹭将头低了下去,捏水杯的手也停了,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似乎这个家里那个目前尚未露面的“男主人”正渗透在空气里,以某种无形的姿态地审视她这个闯入者。
张鹭望向黑色的防盗门。
崭新的,结实的,可以隔绝外界的门。
门把手离她不出五米远,可她没有站起身拉开门的胆量。
比起只在心底弥漫开的局促,她更不愿意独自面对门外的黑夜。
“这些都是我女儿小乐画的,她今年才上大班。”蓝梦云笑吟吟地用目光抚摸笨拙的笔触,“她从小就挺喜欢画画的,一坐就是小半天。”
像极了另一个人。
张鹭呆呆地哦了一声,不知道下一句怎么接话了。
“你今晚先住着吧,这没有衣服被子,身上也没钱,之后要咋办?”蓝梦云问她。
烧水壶尖锐的鸣叫打断了对话,蓝梦云迅速起身去拔插头,可壶口处还是免不了漏出几簇沸腾的水撒在地砖上。
“妈妈……”
小女孩揉着眼睛出现在楼梯拐角处,头发乱蓬蓬的,身上披了件敞开的棉袄。
“嗯?怎么了,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
“不是,我睡不着,我想看蓝猫淘气。”
小女孩踩着一双粉黄的棉拖鞋哒哒地跑下楼扑进蓝梦云怀里,无意中扭头被坐在那里不吭声衣衫褴褛的陌生人吓到,把脸埋进温暖的怀抱里。
“不行,这都十点了,赶紧上楼睡觉。”
蓝梦云蹲下身摸了摸女儿冻得冰凉的脚后跟,啧了一声,把她抱起来往楼上走。
“妈妈,她是谁啊?”陆语乐探头小声询问,“是不是卖小孩的叫花子?”
“是的,你现在再不乖乖睡觉我就把你卖给她。”
二人的对话声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张鹭蹑手蹑脚地推开厕所门。
一个星期没照镜子了,原来自己的脸上的黑灰都堆得这么厚实了,张鹭打开水龙头,一边又一边搓洗,水灰了好几次才勉强清澈。
不知道是水太冷还是下手太重,两个脸颊泛出一大块不自然的红,她又俯身拒了捧水,把两侧鬓角和鼻尖处的脏污洗干净。
蓝梦云下楼时刚巧看见张鹭正对着镜子拨头发。
她叉着手肩膀斜靠着褪去光泽的铝合金门框,看清了镜子里人的样貌。
张鹭眼睛底下的卧蚕很深,因为长期没怎么睡过整觉,带着淡淡的灰色眼圈,显得那双有着黑褐色瞳孔的眼睛大而空——空洞,仿佛是向着一口枯水期的深井扔一枚石子,唇角习惯性下撇,淡淡的眉看不出喜怒,始终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更加冲淡了相貌展示给他人的乖巧与怜惜。
长期营养不良让她双颊下陷,脸色发黄,整个人立在那里像一根沙漠里将死的红柳树,端正漂亮的五官长在萎靡的身体上,完全是一种暴殄天物。
“你要不洗个澡?”
蓝梦云压低了说话的声音,一半是怕惊醒刚上床睡觉的女儿,一半是出于心底萌生的……怜惜,怜爱,差不多是这样的词,尤其是在她看到张鹭卷起袖子时露出手背连带着手腕处根根分明凸出的骨骼时,在暗处悄悄地吸了一口凉气。
“啊?”张鹭迟钝地转过身,局促地放下脏兮兮的袖口,“我没有衣服换。”
蓝梦云并不是那种热心到可以让陌生人穿自己贴身衣物的好客角色,于是她低头略沉思,开口说:
“明天去买新的。”
“嗯。”
怎么感觉越接触话越少了,起初在店里还能应两句话,现在只知道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蓝梦云耸耸肩膀,没细想,从楼梯底下拿出取暖器,插在靠近门边的插座上。
“等一会儿热了就可以洗了,”她指了指墙上的旋钮,指了指旁边的洗发水和硫磺皂,“会用太阳能吧?”
“会用的。”
“会就行,待会洗完了记得上水,往右边拧,听到外面有水声就关掉,知道没?”
“知道了。”
似乎是为了让她放心,张鹭背着手朝她扬起脸刻意地咧嘴一笑。
蓝梦云才发现张鹭的下巴的左边有一颗小小的痣。
“你洗了头记得烘一下,容易感冒。”
“好。”
“楼下有个房间能睡,我带你过去。”
蓝梦云带着她推开了后门边虚掩的木门,从后面柜子上取出一床被子扔到床上。
“还有牙刷,是新的,你用。”
“啊……好……”
“有事随时上楼喊我。”她嘱咐。
“谢谢……”张鹭犹豫是该客客气气的叫蓝姐还是云姐,或者只是叫一个姐,这一会儿的工夫,蓝梦云已经上楼去了。
张鹭蹲在热烘烘的取暖器前,两根灰色的管子越烧越红,红得让她害怕它融化成铁水,她就蹲在那里痴痴地望着,直到被烘得嘴唇发干,幻想中的一切仍未发生。
她掏出被汗湿的手靠近,那是一种和体温截然不同的温暖,凶狠而果断,只要逾越了界限——一片薄薄的铁网,干燥的暖风就会变成烫熟皮肉利器。
张鹭迅速抽回手,脱掉一串笨重的衣服,抱着自己**的躯体打了个寒颤,朝暖气凑近了些。
她转过头看镜子,肩膀和后背上的淤青还在,比刚离开家时淡了一点儿,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彻底消干净,原本见血溃烂的地方都结了痂,偶尔动一下会有点痛,基本不会影响生活。
她低头看自己的腿,腿上的乌青基本都消干净了,只是大腿侧边还有一大片紫,她用手指戳了戳,疼得龇牙咧嘴。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彻底长好。
她朝镜子里的自己笑。
张鹭,你真厉害,你不仅没被打死,还从家里跑出来了!
家里有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在,蓝梦云不可能放心地睡过去,她给旁边的陆语乐掖了掖被角,翻了身仔细听楼下细微流水溅到瓷砖地的哗哗声。
过了半个小时多,水声停了。
没听到卫生间门开合时总会发出的吱呀声。
蓝梦云在床上躺了会儿,不知不觉地打了盹,断断续续梦到了些模糊的画面,她猛地坐起身,披了件羽绒服,倒了杯温水走下楼梯。
其他地方的灯都关了,只有取暖器的光亮着,穿过贴花的毛玻璃,在白色的墙,黄色的墙裙和黑色的桌椅上留下稀释过的影子。
张鹭理了理头发,发尾的位置基本干透了,头皮处依旧湿漉漉的,她又朝取暖器挪近了一点儿。
脸被热气刺得痛,她就把脸侧过去贴在瓷砖上散热。
百无聊赖地清点着着碎花瓷砖上每种颜色,蹲累了就起身站一会儿,重复这个动作,直到头发摸着不再潮湿得滴水。
期间她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
没有往这个方向来。
除了贴身的衣裤,张鹭只把里面的一层小夹袄穿在身上,导致地上的塑料盆里堆满了换下来的脏衣服。
不能洗,明天还要穿呢。
短暂地思索后,张鹭决定明天主动跟蓝梦云要一个大塑料袋子装它们。
新牙刷她没舍得用,简单地用自来水漱了漱口。
不是彻底没有困意,眼睛早就因为睁了太久干涩发胀,只是她不敢躺到那张铺好的床上,短暂地在床上坐了片刻,又起身,叠了叠毯子的褶皱,绕过地上装满杂物的纸箱走到窗边,摸到窗台上一层薄灰。
窗子贴着另外一户人家的水泥墙,底下是一条积了水的泥石子路,两头伸进雾蒙蒙的月光里。
张鹭缩回头把窗帘拉到底,这时她的眼睛愈发酸胀了,可她最终没有勇气掀开铺好的被子,从盆里捡起那件穿到发亮的破羽绒服蜷缩到冷硬的木头沙发上,期间又不小心在水池边沿撞到大腿处的淤青,视线一阵朦胧。
死水般的安静,没有脚步,没有打呼,张鹭凝视周围那些静默着的桌椅与摆设在墙角的儿童滑板车,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
我是在别人家里。
我在别人家里,不在原来的地方。
已经安全了。
她抱着腿,头枕在坐垫上,静静地在木头硌人的酸痛里等待着,睡意或者是天明,不管哪一个来都可以。
想到自己在昏天黑地的疼痛中抄起手边的一切物件奋起反抗的场面,张鹭不自觉地微微笑了。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力气比想象中要大那么多,能打断一根拖把棍,也能把一个发了疯的成年男人给打到躺在血泊中不能起身……想到一路逃跑的场景,张鹭摸着自己的胸口,心跳得更快,睡意更稀薄。
她反复回忆着那个惊心动魄的晚上。
在张鹭的记忆里,那个男的……她名义上的爸爸,从记事起就经常打人,用布包着拳头,摔打手边的一切物件砸过来,打自己的妻子,打女儿,还有路都走不稳的弟弟也会被他踢打。
七岁父母离了婚,张鹭记得很清楚,那天法官是如何宣判他们婚姻关系破裂的,母亲是如何喜极而泣的,又是如何抱着弟弟迅速收拾行囊离开这个家的。
她没有走,因为她被判给了那个名义上的“爸爸”,弟弟被判给了母亲。
更准确来说,是母亲极力争取了弟弟的抚养权,女儿是被放弃的那个。
毕竟一孩半的政策,她只算半个。
张鹭打了个寒颤,她不想称呼他为父亲,只是习惯用“那男的”来指代。
那个人……她记得他在附近的厂里做小工,经常喝酒到半夜,遇到不顺心的事会喝得更多,然而不管是清醒还是醉酒,他最大的嗜好就是不由分说把女儿拎起来打一顿泄愤。
不同于其他家长出于教训孩子,她作为他的女儿,是个逃无可逃不能哭不能喊叫的出气筒,次次都被打到地上动弹不得,有好几次她都感觉自己痛得快死过去,第二天却又见鬼地在满身疼痛中醒过来。
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她到了高中可以自己申请住校。
张鹭曾经觉得自己只要好好读书就能逃离这个噩梦,于是她向姑姑和其他亲戚磕头借钱,帮同学写作业换钱吃饭,一直熬到高二下半学期结束——这件事传到那个男人的耳朵里。
也许是身体知道这次再不反抗会被活活打死,她才能忍着钻心的疼痛站起身,捡起地上的啤酒瓶,然后是那根实心的木棍,再后来是椅子……在她终于脱力停手时,对方再也不动了,连抽搐都没有。
扔下带血的衣服和棍子,她就这样撒腿跑了。
没有回头去看那个人是否还吊着一口气。
除了那天揣在口袋里的身份证和书包里的零钱,什么都没拿。
原本计划的是等十八岁成人了再逃离,带着身份证户口本和辛辛苦苦攒下的钱与过去告别,但现在……不管怎么说,看在自己差点没活到十八岁的份上,能离开那里就算是成功了。
张鹭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后背的淤青被硌得钝疼,却没有阻挡铺天盖地的困意。
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