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鹭唯一一次早上醒来后被按回床上。
“说好了,你今天必须休息。”蓝梦云隔着被子拍拍她,发出闷闷的声响,末了还帮她掖了掖被角。
这使得张鹭觉得自己像地里的一只南瓜。
蓝梦云起床后她就彻底睡不着了,瞪着眼听自来水淅淅沥沥的响动,只觉得被窝又热又黏糊。
她抽出缠着纱布的右手,反复握拳试了试,活动没受影响。
横竖睡不着,她打算起身活动筋骨,惯用右手撑着身体,不留神按到缝针的位置,在捂住嘴之前她没控制住漏出一声喊叫。
水声即刻停住。
“怎么了?”赶来的人嘴里含着牙刷,“手撞到了?”
“没事。”
蓝梦云吐了牙膏漱了口,又急匆匆地回来打开灯,光线骤然亮起,张鹭用力闭上眼睛,手被轻轻握住。
“我看看……能动吗?”她跪在床铺上,来回翻看检查着,“你试试,有没有知觉。”
“好像不太能了。”张鹭故作可怜地垂着手腕,“痛。”
“真的伤到神经了?”蓝梦云把这些话当真,来回捏着手指试探,满是担忧和着急,“要不去查查?”
“不要。”张鹭收回手。
敏锐地捕捉到眼底藏不住的撒娇意味,蓝梦云立时产生了逗逗她的念头,故作惊讶地将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真的没有感觉?那这样呢?你试试,也摸不到温度么?”
动作很轻,轻到指尖揉化了脸上些微的水痕。
意料之外的动作,张鹭迟钝地反应过来蓝梦云早就看穿了她的幼稚玩笑,本质是她想求取关注。
与其说是心知肚明后的反将一军,不如说是有意为之的将计就计。
“有……”张鹭听到自己略哑的嗓音。
“什么感觉?”
蓝梦云笑得狡黠,攥着她的手指在脸上蹭了蹭,纱布的粗糙与指腹的柔韧奇妙地融为一体,就像那张扬起的脸上微妙地容纳着错愕与期许两种神情。
“嗯……”
这么一问显得她词穷了,张鹭抽回手摆出正儿八经的坐姿,“我今天一定要在家吗?我能不能出去?”她另起话题。
“行啊,你想去哪都行,注意手别沾水。”蓝梦云一边和她说话一边抓起床头柜上的夹子利索地盘好,甚至不需要对着镜子也能驯服散乱的头发,“想再睡会儿就睡儿吧,睡不着看看电视也行,我下去煮了粥,过一个小时吃,记得把冰箱里的小菜清掉,饿的话先把牛奶热了喝掉。”
“你记得早上去拿车,在初中西门那条街拐弯的地方……”
“知道,我认识那个修车的,以前我俩还是同一个老师教的呢。”
互相交代的话语简明扼要,蓝梦云抓起外衣飞快地下楼,几秒钟后,张鹭听到了关门的闷响。
她习惯蓝梦云作息同步,无论被窝再怎么舒服都睡不着,越躺越觉得浑身出汗黏腻,干脆爬起来打开电视。
才六点多,除去中央台《朝闻天下》和循环播放的纪录片,其余都是低幼早教剧场,勉强调到个播放肥皂剧的频道,不大会儿后切进没完没了的广告,来回那几句词听得人耳朵起茧子,张鹭坐不住了,迅速起床洗漱吃早点。
她是谨记着蓝梦云的要求,可她见不得碗泡在水池里没人管,用一只手捏着洗碗的擦子慢吞吞地洗好放回去。
咬着牛奶瓶的吸管,张鹭无奈地坐到椅子上。
从来没想到早上的时间居然这么难熬。
“云云呀,今天怎么没有看到你家小妹?”
“她生病了。”
“啊呀,怎么搞的,感冒发烧了?”卖牛肉的摊主挥着手里的砍骨刀,谈笑间三下五除二剔出一截骨头来,“这种天一不留神就冻到了,你多穿点。”
“晓得了。”
蓝梦云接过分类打包好的塑料袋,沉甸甸地压在手上,照例回头去找那位帮忙接袋子的人,却只迎上一阵穿堂而过的冷风。
早知道薅过来帮着提提东西也是好的。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不过随即她又暗自唾骂自己使唤病人未免太过周扒皮。
心里短暂空落,尤其在周围几个眼熟的摊主纷纷问她今天为什么一个人来买菜时,蓝梦云忍不住揣测这个点张鹭在做什么。
不过她并未被情绪干扰节奏,迅速打起精神,督促自己一鼓作气提着满满当当的食材回了店里。
所有的事都回到自己的计划之中,蓝梦云全神贯注地一件件整理好,她踩着凳掀开空调罩子简单地除了除灰,往年要等十二月中旬才开空调,有时暖冬甚至全靠店里的人气就能热起来,今年提早了十几天,头一回。
索性今天的第一位客人来得早,不至于让她在一片沉寂的氯味与水锈味中有发呆的闲心。
“来碗炒饭好了,我赶着等车,马上七点了。”
“今天这么早啊,要去哪啊?”蓝梦云熟稔地与客人韶搭(聊天),妇女脚边放着包,猜测是要搭早班车。
这人她认识,甜甜的小婶子。
“去苏北医院看我舅爷爷,昨天半夜上厕所摔了一跟头没爬得起来,不晓得打紧不,现在还没醒呢,”妇女松了松酸痛的脖子,“炒饭给我多加个蛋,不要炒碎,多放酱油,我爱吃咸的。”
“今天你那小姑娘不在?”
镇上的人记得张鹭,这让蓝梦云欣慰,找到自己存在的位置是安身立命的必选项。
“她生病了。”
蓝梦云将盘子放在玻璃隔窗外的台子上,自己先为这一不假思索的动作愣住,走出去亲自端到客人桌上。
“生病?妈耶今年冬天怎么搞的,到处都是生病出事的的,我家老婆婆上个月被车撞得进医院了,赔了一万块,有什么用,现在老奶回来天天喊头痛头痛的,查来查去又查不出毛病,我儿子前几天也拉肚子吐黄水,天天吊水才止住。”
女人朝手心里哈了口气,空调的制热档要过好大会儿才能运转。
尽管店里关着门,不妨碍晨间的寒气从边边角角的缝隙渗进来,缠得人浑身无力。
“你这炒饭加不加水啊,我儿子老讲我做的炒饭水哒哒的吃不进嘴,但不加水又炒不开。”
“不加。”
其实今天早上蓝梦云犯了个错误,煮饭键按晚了,热腾腾饭没像平时那样在冰箱里待得够久,炒起来黏锅铲。
平时都是张鹭为这些琐碎小事收尾,小到给每只碗盘沥干净水、检查灶台上每罐调料的剩余及时添补,以及处理好容易滴水的厨余垃圾。
这才多久,她竟养成依赖了。
女人三两下扒干净盘子,城乡巴士马达声渐进,不容她多说闲话,扔下钱走开,空调终于开始嗡嗡运转,吐出稀薄的暖气。
张鹭绕着附近的小道走了几圈,摸摸门对子找方向,完完全全往南走,走到最后一户人家的围墙边——再往前是种满树苗的田了,稀疏的几栋平瓦屋点缀其中,隔着雾气隐隐可见一条河穿心而过。
踩着沙堆努力踮脚,她眯眼想看清楚那条河有多远,不小心踩到碎砖,动静惹得院子里黑黄的大狗扑腾着铁链乱叫,张鹭心里一惊,急忙朝熟悉的方向跑去。
没走往常那条路,往西走是最快的,今天有走东南方向再拐过去,她一蹦一跳地踢着易拉罐子从未拆的老式瓦屋间穿过。
水泥板被青苔啃得遍布小窟窿,脚踩上去,沙沙的响声被放到最大,有几个白发老太隔着日历与报纸糊的窗口打量着,见不是自己的熟人,都缩回头不打招呼,继续呼噜噜地喝粥。
幸好此时她并不孤单,有好几个四五十岁模样的女人正端着筛子在门口的长板凳上晒尖辣椒和萝卜干子,晒一家几口人的衣服鞋子,连人也一起晒着。
青砖头的缝隙里有蜘蛛产卵留下的白色茧子。她想起姥姥家的屋顶上粘着一枚这样的茧,很大很大,她从一岁望到十几岁,不知那些小蜘蛛最终孵出来没。
正盯着矮屋顶上红绿交错的萝卜干发呆,她被身后几个嬉笑打闹的学生撞到肩膀,终于像找到方向似的醒过来,顺着那些孩子走过路线往前摸索了一段,终于是见到了熟悉的灰水泥小楼,簇拥着一小片称之为广场的空地,空地的东方种着一棵榕树,树底下有上了锈的运动器材。
原来她已经绕到了居民楼背面。
踩着独木桩胡乱走一通,坐到树下听了一段老大爷广播里的扬州评话,此刻太阳挂到哺鸡脊上,张鹭决定回店里。
蓝梦云此时正一边听着电视剧的背景声一边包饺子,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推门而入。
“呀,黄小钰?”她一眼认出这张熟悉的脸,“吃饭了么?没吃饭过来吃点。”
王小钰小时候咬字不清,念名字时黄王不分,蓝梦云一直喊她黄小钰喊顺了嘴。
“我吃过稀饭了,别叫我黄小钰了,是王小钰,王——小——钰——”王小钰耸耸肩,“你故意的吧,蓝梦云。”
她的那对虎牙依旧抵在嘴唇边,稍不留神就会翘出来,将近十年没见,依旧是学生时代的模样。
“你不是在南通么?”
王小钰从小成绩比她好,大学在南工院学了四年土木,毕业后一直在混凝土厂泡试验室。
“我八月底就回来了,打算换个事情做做,最起码换个厂子,”王小钰悠闲地找了个位置跷二郎腿坐下,脱下白毛领藏青面料的棉服扔到边上,“我那个原来的混凝土厂太黑了,夜白两班倒,白天在太阳底下晒,晚上得等人半个小时检查一次设备,熬不住,我眼袋都长出来了。”说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下方的浮肿。
“那你打算去干么子?”蓝梦云用手指抹了水黏上饺子皮,聊天归聊天,手上的动作丝毫不打马虎眼。
“没想好啊,我妈让我去找点事,不准我在家待着当活流斯挺尸,”王小钰哈欠连天,她夜猫子作息没倒过来,“所以我来问问你店里有没有什么事做,本来我说去找刘冰雁问问她那块要不要人,结果她要我拿大喇叭站门口喊,这两天她刚巧嗓子发炎了,夹你麻麻蛆,一喊三四个小时没得歇,我喊不出来,干不了。”
“我这里没什么事,你要闲的慌来帮我包饺子和馄饨呗。”
包饺子不需要考证,镇上每个姑娘都会。
王小钰稀里糊涂地上岗干起活来。
仔仔细细地洗了手,瞧了眼蓝梦云手里的动作,立即有模有样地上手做起来。
“对了,你店里那个小姑娘呢?个子小小的,走路带风的,我今天没看到她。”她问。
蓝梦云在心里算了一通,硬是没数明白这是今天第几个问相同问题的。
“生病了。”她又一次重复这个解释。
“什么病啊,昨天我还看她在楼里面跑的。”
“没什么事,身体不舒服。”
“哎,我妈可喜欢她了,她老是拿这个骂我,讲人家小姑娘上下五六楼跑起来不喘气,我天天在家翻个身都吃劲。”王小钰不满地撇了撇嘴,真可惜,今天没见着本人。
头一回听别人这么形容张鹭,蓝梦云心里拨弄着算盘,寻思怎么让王小钰多说几句。
每回听到别人夸张鹭怎么怎么好,她由衷地高兴。
先前是有几个常来的客人聊天时讲张鹭做事如何干净利索,小姑娘人长得乖巧又懂礼貌,讲话细声细气不冲人,一见到人进来立即客客气气迎上去,光是看着心里就舒服。
汤汤水水的东西端起来走路不容易,如何稳稳当当放在桌上,往外不撒一滴水、往里不沾手指甲,至少在蓝梦云的印象里,张鹭一次没上错过菜,没记差过别人的要求。
能做成这样格格棱正的,除了她家小张鹭,放眼整个扬州都找不见几个,蓝梦云心想。
被点名表扬的小鹭此时正站在服装店门口,张着嘴巴听刘冰雁用嘶哑的嗓子喊“年末清仓”的串词,喊了没两声就剧烈地咳嗽一阵,咽下一口老痰,继续喊全场毛衣八八折部分鞋袜六折,声音像一丛狗尾巴草,耳朵连着全身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