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了盐花花,找个瓷碗洗干净盛上肉和汤端到桌上,规矩地摆好筷子,这是她亲手准备的晚饭,张鹭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成果,十分满意。
蓝梦云洗了手走向对面,却不急着动筷子,而是把碗推到张鹭那里。
“一起吃吧,”她去厨房拿了个一般大的碗,特意多拨了些肉过去,“这么多我吃不完的。”
“我吃好了,不饿,”张鹭找理由拒绝,“在外面吃过了。”
她买的不算多,两个人分的话双方都只能用吃饭的普通小碗。
“那就再吃点,”蓝梦云站起身,再次把碗筷往她面前推了推,“陪我吃。”
张鹭可以拒绝前者这个“再吃一碗”的要求,她对自己做的食物没多少感情。
不过她不能拒绝后者。
偷偷瞥了眼对面专心用餐的人,张鹭咬了一口炖了快两个小时的肉,比预想中要软烂得多,这次她算准了放配菜的时间,保留着萝卜原来的清甜。
“是不是盐放的少了点……”她先给自己挑刺。
“不会啊,我觉得刚好,很合我的口味。”
“真的吗?”
得到夸奖,张鹭差点要立刻放下手里的筷子坐直,她端详着蓝梦云脸上的细微表情,确认这不是出于强行赋予的鼓励。
“当然是真的,我天天在厨房里泡着,对吃饭的事情可是很刁的。”
嫌弃垂落的头发碍事,蓝梦云捋下手腕上的黑色发绳重新扎好。
“看不出来,小鹭你做饭挺厉害的,嗯?”
最后一个上扬的尾音落下时她恰巧抬眼,是赞扬的意思,在张鹭盘算着小九九的心中更像是拋来一个媚眼,让她忍不住多欣赏一会儿。
“怎么了?”
“没什么。”张鹭迅速低头。
蓝梦云始终是知道坐在桌对面的人一直在偷瞄自己的。如果要是别人**裸地把目光一直这么黏在她身上,早该被甩一记眼刀子,唯独对张鹭她没完全脾气——那对澄澈的目光不具备任何攻击性与审视的意味,她任由她进行自以为无人知晓的凝望,任由水从身上流过。
也许是名字用错了字,张鹭的鹭可以是小鹿的鹿,她想。
两个人在静默中解决了这顿简单的晚餐,份量刚好够。
“其实我还买了红豆。”张鹭主动开口找话题。
“看到了,红豆和糯米,”蓝梦云放下勺子,收拾好两双碗筷,“明天早上煮,待会睡觉前给电饭锅定个时就行,会用吗?不会的话我教你。”
“我会用的,”张鹭倏地站起身,“你放下,我来洗碗就好了。”
“哎呀,不辛苦你了,”蓝梦云扬了扬手里的筷子,“要你做饭还要你洗碗,我是什么旧社会大地主婆把你当小丫鬟来使唤呢?”
“不行,”张鹭着急忙慌地拦在水池前,“我姥跟我说的,如果来……来了那个,不能碰凉水,对身体不好。”
“哪有那么讲究的,我才不娇气,洗个碗而已,”蓝梦云抬起手轻轻一弹,一滴水落在张鹭脸上,惹得她下意识地闭上眼,“你想,平时天天在店里刷碗拖地回家洗衣服不都是我么?”
都这样过了四五年了,不差这一回两回。
不过,也许张鹭说的真有些道理,她之前从来没有哪次生理期前反应这么大的。
年纪上来了,是要注意点。
“那下次你一来例假就告诉我,我来就好,”张鹭信誓旦旦,她动作极其熟练,在说话的间隙刷完了锅碗,沥干净水摆回原位,“这些事情我都能帮你做,你来例假就不要碰了。”
一面说着一面用抹布擦干净桌上滴落的汤渍,擦干净刀和砧板挂回原处,将厨房整理成本来干净整洁的样子。
“那你呢?下次我给你放个假,休息几天?我们有来有回。”蓝梦云背靠着墙欣赏忙碌的身影。
为抹布拧水的手顿了顿,“好啊。”张鹭答应得爽快。
蓝梦云的好意,她肯定答应着。
反正她很久不来了。
最好是一直都不要来,这样她能多帮忙做很多事。
蓝梦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她和姐姐每次饭后主动刷锅洗碗,戴谷春就会夸她们俩,说她们长大后结婚嫁人肯定是家里做事一把好手,“以后我家的两个丫头肯定都是讨婆婆欢喜的勤快媳妇,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刮刮叫!”
类似的话她说过好多遍。
然而面对张鹭,她始终没能说出假设以后嫁人结婚会如何勤快操持家务的夸奖。
因为无论怎么想象,她都只能看见一个被公公婆婆丈夫使唤来使唤去的、任人揉搓捏扁的受气包。
哪有什么勤俭持家的光荣?
人都是拜高踩低的,虽然蓝梦云没过结婚,但街坊邻里的传言闲话可听得不少,这种心思单纯又手脚勤快的小媳妇最容易被婆家人活吃干净。
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大堆,小腹又开始坠痛,蓝梦云坐到沙发上休息。
她用羽绒服下摆垫着,却还是觉着硌得难受,正准备洗漱一下先上楼坐到床上休息,张鹭做完了家务,关了厨房灯走出来。
“蓝姐,我能问你个事吗?”她扶着墙探了个脑袋,“你刚才在家……”
“什么?”蓝梦云吐出嘴里的牙膏,接了自来水漱口。
“你……是不是哭过了?”
“嗯?”
镜子里的张鹭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下方的位置,蓝梦云顺着手指点着的位置仔细端详,是有点泛红。
“这都被你发现了。”她坦率承认。
“是有人欺负你了吗?”张鹭十万分警惕,“是不是陆远对你做什么了?”
“没有,特殊时期么,容易情绪波动大,小鹭能理解我的,对不对?”蓝梦云被她骤然戒备的姿态逗乐,她又认定张鹭名字里的字没用错了——炸毛的模样像鸟儿。
“还是是因为乐乐,是吗?因为他说要把乐乐带回去?”
“差不多吧,”既然张鹭能把原因猜个大概,蓝梦云自然是坦诚相告,“陆远是乐乐的亲生父亲,是监护人,我只是小姨而已,爸爸想带女儿回南京上小学,外人哪有理由拦着呢?就算再舍不得乐乐,我也没有任何权利留下她。”
“但是蓝姐,你觉得……亲生父亲……一定会对女儿好吗?”
张鹭惆怅到连眉毛都成了下落的两撇,蓝梦云知道她触景生情联想到过去的遭遇。
“别想过去的事,小鹭。”
她从热水里捞出毛巾拧干,蒙在张鹭脸上,重新拿开时,又是一张明媚的笑脸。
“陆远的想法我不清楚,但有一点,他给乐乐的生活条件肯定比我好,今天他跟我说说会买学区房,给乐乐上最好的学校,之后会给她找保姆请专门的老师上课,这些我都做不到。
我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孩子就耽误她的教育,而且之后乐乐可以来我这边过寒暑假,小鹭你说……是不是?”
最后这句纯粹是自我安慰。
按照陆远的意思,寒暑假他会为乐乐安排满满当当的兴趣班与补习班,空余时间少之又少。
“其实……是我自己不能接受,”蓝梦云长长地叹息一声,“鹭呀,不怕被你笑,说心里话,我是个很胆小的人。”
张鹭不解地偏头望向她。
“我很怕一个人住。”
“哎?”
眼见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疑惑更甚,蓝梦云埋头假装搓洗毛巾,迟来的思绪让她意识到自己在年纪小了十岁的小女孩面前居然会为幼稚的情绪烦恼,作为年长者的羞耻心立时发作,可惜话题开了头不好强行终止,便继续硬着头皮说下去。
“怎么说能让你明白呢……嗯……我想想……你容许我组织一下语言。”
张鹭乖巧地竖起耳朵安静听着。
蓝梦云闻了闻自己的衣领,眉头忽的皱起,“鹭,你闻到了没?我总觉着有一股味……”
“什么?”
“烟味,”蓝梦云嫌弃地检查一圈,“我洗个澡,换身衣服,待会跟你说,你用楼下的浴室洗,我去楼上。”
既然她这么说了,张鹭跟着也嗅了嗅自己的毛衣袖,幸好,只有天燃气熏出来的油烟味儿,不把鼻子贴上去闻是闻不到的。
闲来无事,她给自己过了一遍水,里里外外收拾清爽。
又要洗衣服,张鹭踢了踢角落的凳子,拎起一袋洗衣粉,她高中一年四季都是手洗衣服,再麻烦也习惯了。最主要的原因,她不好意思开口要用别人家的洗衣机,尤其是贴身衣物,总归是有些芥蒂。
要不去过几天逛一逛服装店再买两件,她心里盘算着,现在的衣服只够一洗一换,万一遇上连绵阴雨不放晴的天气会遭殃的。
果然时间会在胡思乱想中加快流逝,张鹭洗完衣服挂到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晾好,依旧能听到楼上的水声,她在一楼房间的床上没坐定,把红豆和糯米等一股脑倒进电饭锅里定好时,在水声停下时关了灯上去。
蓝梦云特意洗了头,用一条巨大的奶油色毛巾裹住湿哒哒滴水的长发,两人碰面时她正双手搭扶手上发呆。
张鹭第一回见她这么新奇的造型。
“笑什么?”蓝梦云假装愠怒瞪了眼,实则自己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张鹭自己也不清楚,她见到蓝梦云心情就会莫名地转好。
“我去吹个头发,”她走向二楼客厅的书桌从柜子里柜子拿出吹风机,“唉,之前那个摔坏了以后我上个星期才想起来买新的,记性不好,刚才洗完澡在那儿用毛巾擦了半天总想不起来用。”
毛巾收拢了大部分发丝,只掉下几绺垂在露出的脖颈处,皮肤被热气熏成淡红,她的视线控制不住地顺着圆润的线条游弋,忽然发现蓝梦云没有打耳洞。
“啧……晚上洗头太冷,不吹干了熬不住,小鹭,下次你洗完头记得来这边拿吹风机吹一下,现在天冷了,别感冒。”
“嗯,知道了。”
张鹭摸了摸耳旁略有桀骜不驯苗头的短发,她每次洗完头借着洗衣服的间隙简单地用暖气片烘一下就干了,短发是有好处的。
“去床上坐着。”蓝梦云对她说。
得令,张鹭顺从地走进房间坐下。
吹完头发的人放好吹风机回来,看见那个一板一眼规规矩矩坐在旁边的乖学生,手中的梳子险些因失笑掉落在地。
“小鹭,你看会儿电视啊,在这光发呆。”
蓝梦云假装用手里的梳子敲她,打开电热毯,把遥控器扔过去。
“你喜欢看什么电视剧?还是娱乐频道综艺节目?想看什么自己放,或者你要看电影?我有光碟。”蓝梦云指了指放在电视底下的DVD机。
张鹭对电视里的任何节目提不起兴趣。
她唯一关心的是没说完的话题。
蓝梦云走到哪里都感觉身后有视线跟着,她走去阳台拉了窗帘,又折回浴室拖了地,再次回房间时,坐在原处的人依然没有动。
“等我啊?”
头发被热风吹得松软,让人想到刚出炉的面包外壳。
“我换了个新的洗发水,”蓝梦云贴着张鹭的身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捻了一小撮发丝,“洗完挺清爽的,感觉还行,你闻闻。”
张鹭不知该不该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牙舞爪的一撮,凑过去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头发,“是很好闻。”她小声说。
“困了,洗完澡就犯困,小鹭你帮我看一下时间几点了。”
张鹭随便按了个键点亮手机屏幕,回话道:“十一点多了。”
“难怪……”蓝梦云拍了拍她的肩膀,“腿,借我躺一下。”
借什么?张鹭还没反应过来,大腿上忽然一沉。
“嘶……我忘了,”蓝梦云弹坐起来,“张鹭,你腿上的淤青好了没?是不是压着你了。”
“好了。”
她没说假话,现在剩的那一点淡淡的痕迹摸上去已经没有明显的痛感。
于是蓝梦云放心大胆地重新枕了上去。
张鹭战战兢兢地把手机合上盖放回床头,不知一双手该往哪里放,在半空中无所适从地举了半天,最后轻轻地搭在蓝梦云的肩膀上。
“小鹭。”
“嗯?”
“你不知道,我其实还蛮幼稚的,虽然马上三十岁的人了,”话题继续的如此自然,仿佛没有被一系列杂事打断,“我接受不了一个人住,很怕那种每天眼睛一闭一睁都是自己一个人的生活,我想有个晚上睡觉前能跟我说说话的人。”
张鹭耐心地等待蓝梦云继续说完,她试着伸手去那些散在手边的发丝,一绺一绺,从指缝里溜走。
“之前每天晚上回来我都是陪乐乐,陪她画画做手工看动画片什么的,感觉生活里有个重心在,但是乐乐毕竟还小么,我又不能跟她真的搭淡话讲一些大人的事情。我一直想,如果哪天……哪天会有一个人愿意耐心地坐在这里,跟我躺在一起聊聊天就好了。”
“我会陪你的。”张鹭嗫嚅着接话。
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蓝梦云蓦地坐直身体,注视张鹭的眼睛,“你信命吗小鹭?”她问。
“嗯?”张鹭瞪大眼睛,“信什么?”
“我信的,我相信人有时会有自己的命数,”蓝梦云放下拖鞋掀开被子坐到床上,“比如说,小鹭,我觉得从遇见你,到我们能这样坐在一起,是冥冥之中的、命中注定好的事,你觉得呢?”
“也许……是……是吧……”
张鹭自认为需要花很长时间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小鹭,你花时间给我做饭,愿意哄我开心,你在意我的,是不是?在你之前,没有别人的,你对我真的很体贴。”
“嗯。”
张鹭盘着腿,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极其骄傲,她几乎有些忍不住要像不倒翁似的摇摆了。
“那今晚要不要和我一起睡?”蓝梦云搂住她的肩膀,“就当是陪我了,嗯?我一个人在楼上可是有点怕。”
“啊,我……我吗?我睡相很差的,”张鹭结结巴巴地找理由搪塞,“而且我不习惯和别人挨得近,我……得再拿一床被子是不是,蓝姐你等我一下……”
蓝梦云拽住那支伸出去够衣柜门的手臂。
“真的讨厌和别人挨得近?”她毫不掩饰质疑时上扬的语气,握住张鹭的手腕,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那现在这样,你会反感吗?”
张鹭愣怔了片刻,像滞涩的齿轮那般缓缓摇头。
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一路传导到头顶,不用摸,她知道自己现在脸和耳朵都跟着一起变热。
“不反感就行,”蓝梦云掀开被子,“过来吧。”
“我能不能换一头睡床尾……”张鹭试图作最后的挣扎。
“不准,”蓝梦云按住她,“乐乐不在,小鹭你陪我,就这两天。”
张鹭别扭地往另一侧挪了挪,直到一只手摸到外面冰凉的空气。
避嫌的小动作蓝梦云看在眼里,她有些委屈,翻了个身不搭理。
“蓝姐?”
张鹭轻轻喊她。
“蓝姐?”
蓝梦云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才两三分钟,应该不可能睡着。
张鹭意识到自己有意划清界限的行为惹蓝梦云不高兴了。
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人睡小床,抗拒在睡觉时和别人离得近几乎成了不假思索的本能。
也许……为了蓝梦云她可以尝试克服一下。
“阿蓝?”她再次试着轻轻喊了一声。
“怎么了?”
忽然转变了称呼,蓝梦云没反应过来是发生了什么。
旋即落在腰间圈住的手臂告诉了答案。
“别生我气,”张鹭将自己的身体贴上去,完完全全地从背后抱住,皮肤隔着薄薄的衣物互相熨帖,“我很喜欢……跟你一起睡。”说着,她讨好地用脸颊蹭了蹭蓝梦云的后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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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阿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