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屹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怀里抱着乌米,一人一猫紧张地盯着她们,生怕自己的宝贝被弄坏了。
“鹭鹭,你喜欢看动漫吗?”
徐未晞察觉到张鹭的不自在,主动和她搭话缓解僵硬的氛围。
“看过一点点……吧……”
如果说完全没了解过,张鹭担心她如果生硬地拒绝会惹对方不高兴,同时也显得自己不专业。
“那你喜欢看哪种?国漫还是日漫?”
她列举了一长串片名。
“我平时什么都看一点的。”
张鹭弯腰整理衣服,旗袍叉开得太高,她怕不小心走光,用手上的道具伞谨慎地挡在大腿一侧。
“你看《犬夜叉》吗?有没有看过《偷星九月天》?你最喜欢看哪一部?”
“都还好。”
实际上,对方说的一切压根她没听懂。
无论徐未晞怎么滔滔不绝地聊角色和剧情,唯一能做的就是瞪大眼睛用崇拜的表情一个劲点头附和。
“你这是刚打了耳洞么?能不能戴耳饰?”小桃化妆时就想把她的耳堵拿下来,“透明的太难看了,你换这个。”
“应该不行。”
蓝梦云不允许,说摘下来容易发炎化脓。
小桃求助似的望向徐未晞。
“一小会儿没事的。”徐未晞说。
为了工作,张鹭暂时屈服。
她摘下透明的耳堵放在柜子上,换上金属耳钉。
“我们要拍多久?”
沙发旁的小太阳卖力工作,整个客厅又热又燥。
她用力眨眼,那个叫“美瞳”的东西卡在眼睛里发痒。
“快的话……一个小时,前提是要配合好,”徐未晞指导模特坐在沙发上摆姿势,“你有其他工作吗?我以为你是学生呢。”
“我要去店里干活的。”
“什么店?”
“楼下面馆。”
“哦,原来你是服务员。”
说不出是什么原因,第一回正式向别人介绍工作,张鹭心里稍稍有些不自在。
“你谈恋爱了吗?”小桃与她闲聊,“你这种漂亮的女生应该很多人追吧。”
“谈了。”
“谈了多久了?你男朋友多大了?做什么的?”
小桃的八卦心思蠢蠢欲动。
“又是一个现充。”徐未晞嘀咕着。
张鹭撑起手上的伞,对着镜子侧过身找个角度。
“什么叫‘现充’?”她问。
“现充……呃……嗯……现充就是现实生活很充足的意思。”
听上去是个褒义词。
徐未晞做事干净利落,上手帮她调整了姿势,纠正表情,拍完整体之后单独定格部分细节,第一套衣服迅速结束,指挥小桃帮换下一个。
“是我的错觉么……你不笑比笑起来更加自然。”徐未晞低头翻照片,喃喃自语。
修饰瑕疵的妆容是万能的,因此只需换衣服调整发型,省去不少时间。
“你脸也很干净,我后期修图省了不少事呢,”小桃打趣道,拿出手机留联系方式,“你平时忙吗?我和徐未晞今天没带太多衣服,下次能不能再约时间,你来我们工作室怎么样?”
徐未晞说本来她们几个网店的店主喜欢在网上发了帖子想找附近的大学生做兼职模特,然而最近网上摄影约拍作噱头的诈骗太多,帖子发出去石沉大海。
好不容易等到有报名的,要么不满意薪酬,要么凑不上时间,“全都被放了鸽子。”她摆摆手,“工作室就我们几个人,我和小桃平时还要发货,哪有那么多时间。”
能遇到个长相端正且好说话的小模特,徐未晞嘴上不直接明说,递完名片后坐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翻照片,实则心底还是对今天的成果比较满意的。
小桃是直脾气,心里想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要是你能自己提前把妆化了就更好了,省时间。”
张鹭换回自己的衣服洗脸卸妆,口袋里的手机来电振动,她按亮屏幕,心一紧,手机哐当一下砸进水池,和底下没来得及放干净的水亲密接触。
等她手忙脚乱地捞起来,那通电话已经自动挂断,屏幕上红彤彤的一串数字后紧跟“未接来电”四个字。
顾不得检查脸上的妆是否洗干净,她披上外套,将三百块揣进口袋,匆匆忙忙与另外四人告别,飞快地跑下楼。
卖豆腐干的小贩骑三轮车从巷子里经过,往大马路的方向驶去。
“香干——臭干嘞!十二圩五香茶干——吃了玩消消闲——”
“我以为你玩得太开心连我电话都不想接了呢。”
蓝梦云关上门,接过张鹭手里的棉袄。
“你在外面穿这么少不冷么?”
趁对方不注意,她悄悄地将鼻尖贴在沾着体温的衣服上。
“屋里有暖气的。”
“我知道,就是这种一冷一热才容易生病着凉。”她抽出纸巾,俯身擦掉张鹭脸上的底妆,“这是去干什么了,脸上脏成这样,啧,谁把你眼睛画成熊猫的?”
店里没有镜子,蓝梦云拍了张照片展示给她。
果然,眼线晕开成灰色的一团,和粉底融在一起,看上去不止是狼狈,甚至有些吓人。
“邓岭帮我找了个兼职。”
她一边细致地复述今天下午的经过,一边转身去厨房洗脸,低头看见泡在池子里的菜,另外舀了一瓢水去外面洗。
水泼在地上,把蹲在门边吃饭的猫吓得跳起来。
“花花?”张鹭试着叫了一声。
猫耳朵一动,扭头白了她一眼,坐下抬起后腿挠脖子,悻悻地甩尾巴走开。
“挺好的,一天有两三百块,比在店里干活轻松,是不是?”
蓝梦云将泡在池子里的菜择好切段,端出冰箱里腌好的肉。
“那些钱你自个好好攒着吧,马上天冷了买几件新衣服,买买零嘴什么的……”她语气欢快,由衷地为对方高兴,没想到自家小鸟有这个天赋,终于有人和她蓝梦云一样一样发掘到张鹭身上的闪光点,“一天最少两百,一个月就是二百乘三十……”
张鹭知道蓝梦云算一笔囫囵吞的账逗自己开心。
“好事也不是天天都有的。”
她在手机的通讯录上来回翻看,潜意识里无比期待会有下一次合作。
颇有守株待兔的意味。
如果真的一个月连续三十天都有这样的好事,那自己就不用因为在经济上无法给蓝梦云帮忙而内疚。
口袋里的名片上写着徐未晞工作室地址——下次她将要前往这个陌生的地方。
“云云,如果以后哪一天我要去拍照片赚钱,你会不会怪我?”
“为什么?”
“因为没办法在店里给你帮忙了。”
人总是在各个阶段被难以两全的烦恼撕扯。
“店里我自个能应付得来,”她一副不以为然的语气,“有钱不赚王八蛋。小鸟,你什么时候发达了,我身上的担子也轻了。”
虽然八字没一撇,可徐未晞许诺的好处太多,她很难不在新鲜感的驱动下做一个梦。
“具体是拍什么照片?有没有照片我看看呢。”
蓝梦云只听她说是给网店当模特,没见到具体的照片,心痒痒。
“大概就是那种动漫里的人物,”张鹭简单地形容了一下,“他们穿的衣服都很麻烦,假发戴久了闷得慌。”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看动漫了?”
蓝梦云好奇她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
“没有啊,我不会喜欢的。”
“为什么?”
张鹭坐在凳子上晃腿。
“因为我是现充。”
蓝梦云琢磨了会儿,没听懂这句话,翻了她一个白眼。
“乐乐说想吃油桐鱼,我买了放冰箱里了,你去弄一下,我受不了腥味。”
张鹭点头答应。
她将洗干净的塑料袋挂到窗子上沥水,窗外一对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不多时,后院里出现两只猫。
“花花你今天带怎么同伴来了?”
三花猫懒洋洋地张嘴打哈欠,跟在身后的另一只猫哇哇大叫着扑过来,在蓝梦云腿上热情地乱蹭。
“你这小坏猫,身上全是泥巴,蹭到我裤子上了。”
原来那不是灰猫,是一只身上脏兮兮的小白。
和三花猫的冷淡不同,小白猫极其热情,喵呜喵呜叫个没完,尖尖地爪子勾住蓝梦云的裤腿,肆无忌惮地伸了个大懒腰。
“鹭,你过来看它,它的两个眼睛是不同色的。”
一蓝一绿。
张鹭切了块化冻的油桐鱼放进碗里,白猫扑过来一口吃掉,踩着碗沿,嘴里骂骂咧咧地发出护食的声音。
看上去是饿坏了,给什么吃什么,连打虫药都一口吞了。
白猫吃饱了舔了会儿毛,继续绕腿撒娇,恨不得跳起来给人摸脑袋。
陆语乐狠狠地过了把猫瘾。
那只三花猫隔着两米远静静地看着,它身上也沾满干掉的泥水,全凭自己用舌头舔干净。
“你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
蓝梦云把它提起来,白猫完全不反抗,甚至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爪子搭着人的胳膊不放。
不大会儿,猫身上明显干净了不少,代价是三个人手上都沾了厚厚的泥灰。
“小鸟,你别把我想得太死板,不用担心我限制你什么的。”
张鹭搬了张凳子坐到门边。
猫跳到她膝盖上打滚,咬帽子上的垂绳自娱自乐。
“我们谈恋爱,不会把你绑在身边限制你。”
蓝梦云站到她身侧,说话时带出袅袅的白色雾气。
如果可以,她当然想把她绑在身边。
哪里都不要去。
过一辈子。
这间小铺面终究成不了什么气候。她不离开是因为习惯了,她要照顾妈妈和乐乐,可是对张鹭来说,如果对方能找到一份更体面收入更好的工作,自己当然没理由阻拦。
她由衷地盼她好。
“我总不能让你在后厨洗二十年碗,对吧?这才赚几个钱?冬天还容易把手泡得开裂,你好好争取。”
张鹭没说话,把水流关小。
“小鸟,你有想过回去念书么?”
许久的沉默后,蓝梦云突然问了她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问题。
前天有两三个家长带孩子过来吃晚饭,互相拼桌聊起来,原来这些孩子都是学音乐的,参加完省统考回来,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地拉练,怕吵到街坊邻里,都是家长带出去专门找老师集训。
张鹭当时正坐在收银的柜台后,一边按计算器一边听他们吹嘘说自己为孩子的前途砸了多少万。
“我不想回去。”
“不不,我的意思是,你想不想继续去把高中念完,然后去考个大学?”
有一个正常的、普通的人生。
“你想过吗?”
“有一点点,”张鹭放慢了切菜的动作,“偶尔吧。”
蓝梦云知道张鹭的脾气,也看得出在钱的事情上总归是放不开手脚。
要是能靠自己多赚点,起码在上学这件事上张鹭不会因为不好意思花自己的钱而不敢提及。
“你的耳朵……”蓝梦云后知后觉地觉察到张鹭耳垂上缺少了什么,“怎么忽然把耳堵摘了?”说话的语调毫不掩饰责备。
她掀开遮挡的头发,小心翼翼地取下金属耳饰,原本快要长好的伤口隐隐泛红,有发炎的迹象。
“我去拿消毒的,你别乱动。”
蓝梦云拉开抽屉翻找药盒的动作骤然停住。
她将碘酒瓶缓缓地放在桌上,拾起在手叠的小纸盒里一粒粒被剪开的药片——
药片铝箔板边缘的每个尖角都被修得干净利落,即便用力抚摸也不会有割伤手指的风险。
徐未晞的工作室在引市街附近,张鹭特意请了一天假过去。
她没忘记归还上次被不小心带出来的耳钉。
捏紧手里没捂热的现金,她思索片刻,没拒绝对方一同吃晚饭的邀请。
小桃夹了一块毛肚给她,津津乐道说上次照片的反馈,听她的意思拍的效果特别好,不少圈内喜欢Cosplay的朋友都在问去哪里约的专业coser。
“可惜你没空逛展,不然线下活动你也可以接,”她擦掉眼镜上的水汽,“有些主办方会专门请coser来撑场子,给的钱不少,你想不想去?都是游戏角色,没玩过也没关系,站在那边合照就行。”
张鹭翻了翻小桃递过来的照片,来回翻看,做了很多心里建设,仍然不太能接受在公众场合穿得如此暴露。
“以后再说吧。”
她漫不经心地咀嚼碗里的海带丝。
还是拍《魔卡少女樱》这样的少女角色比较适合自己。
发现张鹭不住地看向墙上的挂钟,徐未晞知道她是在担心赶不上车,放话说:“待会儿让小桃开车送你吧,她家里刚送了一辆代步车,还没怎么上过路呢。”
小桃极不情愿地收起刚刚开盖的青梅酒。
“鹭鹭,你会开车吗?”
“不会。”
小桃把推出去的车钥匙收回来。
“怎么不考一个?”
她的眼睛仍然恋恋不舍地盯着那不断冒气泡的酒瓶,难得出来吃饭,不喝两口实在忍不住。
“我没钱买车。”
“攒攒就有了,”徐未晞为张鹭倒了一杯酒,对自己如何辞了上一份工作开始创业的经历侃侃而谈,“希望我们能长期合作,干杯!以后有新的合作我第一时间介绍给你。”
青梅酒度数不算高,张鹭喝完之后却依然有些头晕,站在路边吹了好一会儿冷风才清醒。
引市街里密集的店铺招牌从上到下挤满了每个角落。最风光的顶头属于巷子里唯一一间两层打通的烟酒行,青砖墙上侧挂的有好几家中小型浴室、足浴店和旅馆,红绿蓝黄闪烁的灯光穿针引线,穿起引市街本地居民的生活起居。
颜色寡淡砖墙被映得透亮,二楼住户灰绿玻璃后红纸上手写的“有房出租联系电话xxxxx”和“中医专治甲肝乙肝”照得清清楚楚,好几家用旧床单改造的窗帘后耸动的人影也被映出来。
大部分人家晚上都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回去了,零星几户黑灯的窗子外还挂着床单与棉毛衫棉毛裤,被衣架撑得变形,像一只悬在半空中的幡。
视线往下,到一楼才是双脚落地完全回了人间,从挂幅的“老鹅馆”到挂在树上的“修拉链配钥匙”,挤挤挨挨地镶在墙上,为了一块砖头大小的地块闹嚷嚷个没完。
张鹭侧过身,跌跌撞撞地侧过身避开电瓶车与路边的卖汤圆小摊扔在门口的凳子。
也许她真的不该喝酒,否则也不会屡屡踩到街边摆摊的垫布,还差点撞倒橘子摊的箩筐,四处嗅闻的两条流浪狗也被吓到,夹起尾巴到处跑,扔在一边的杆秤被踢得叮咣响,摊主气得站起身怒骂:“早点死去吧,瘟桑老狗!”
出了引市街到广陵路上,视线才宽阔起来。
冷风从行道树的枝干里灌进来,张鹭打了好几个喷嚏,酒醒了七八分。
“生活像运河撑小船,西边下雨东边晴了天!”
巷尾杂货店的老板把电视声开得很大,她清清楚楚地听到操着扬州本地口音的主持人调侃地喊出这句耳熟能详的台词。
小桃说要开车带她去逛三福。
之前的订购的散粉和眼影快用完了,她打算带张鹭试试最近大火的修容粉,最好再挑选几支合适的口红色号,回头去网上买同款。
“桃桃,你能教我化妆吗?”
“没问题啊,”小桃在红灯前踩下刹车,“你想学哪种?日常出门的还是正儿八经上镜的,我跟你说,镜头都吃妆的,要想拍照好看得往重了画……”
小桃开车喜欢踩急刹,一路没开出多远,抱怨的话说个没完——
到处是乱冲红灯、甚至在机动车道逆行的电瓶车。
张鹭有些反胃,靠着车窗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
模糊的记忆提醒她,似乎有什么事被遗忘了。
“鹭鹭,你听歌吗?”
小桃停下对学生时代回忆的叙述,打开车载音响,放了首李宗盛的《如果你要离去》。
“你知道吗鹭鹭,写这个歌的人虽然大家都公认他很有才华,但他是乐坛出了名的大渣男,一堆出轨艳情史,连飞机上偶遇空姐都能幻想与人家爱而不得,噫……飞加拿大被女朋友拒之门外的经历都能当成写歌素材……”
小车再次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张鹭放下车窗吹风,视线自然而然被街边唯一亮灯的摄影馆吸引。
“你和你对象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小桃转过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玻璃橱窗内的婚纱。
“暂时不。”
被橱窗灯映亮的脸上忽然露出幸福的微笑。
“为什么?你们双方家长不满意吗?”
“也不是……有其他原因。”
“感情不合吗?有相处不舒服的可千万不要忍着啊,谈恋爱最忌讳的就是要对方猜。对了,话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在学校里谈的吗?还是在别的地方?”提起这个,小桃可就有话说了,“你俩是什么星座的?有没有生辰八字?让我给你算一卦,我最近在网上学了点算命,可准了,特别准。”
张鹭催她专心开车。
“你不信中式的没关系,我有西式的,你知道塔罗牌吗?”
小桃在商场门口的空地上停下车,从包里取出一副卡牌。
“来,这四张牌,随便抽一张,我给你解。”
张鹭摸索着解开安全带,把她的手推回去。
“我不信这些。”她说。
小桃打了个响鼻,不甘心地嘁了声,关掉音响里正在播放的那首胡杨林的《多情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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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引市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