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一睁眼掀开被子下床找拖鞋,张鹭被扑面的冷气打了个猝不及防,这才想起已经入秋了。
蓝梦云翻了个身把她捞进怀里,隔着单薄的衣服抚摸残余暖热的身体。
“穿这么少……”
“昨天没觉得冷。”
本来下午气温就偏高,再加上她不停地忙里忙外,出了满身汗,洗完澡吹干头发之后一直窝在房间里。
“这几天降温得快,你记得加件厚实点的衣服。”
“知道。”
张鹭找了件更厚实的长袖衫,在外面罩了件双层的外套。
趴在床边的人一言不发地看完她换衣服的全程,即使被逮到现行也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帮我拿衣服,”蓝梦云懒洋洋地朝她招手,“我要穿那件黑色的,有腰带的那件。”
张鹭收衣服会把两人的东西分门别类摆好挂好。当她拉开衣柜看到彼此的衣裤被互相间隔交错挂在杆子上,立即明白过来这是另一人的手笔。
果不其然,在她埋头认真翻找时身后传来笑声。
张鹭把衣服扔到床上,俯身亲吻对方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腻歪了会儿。
“我去喊乐乐起床。”
蓝梦云昨天晚上好心地问陆语乐要不要和她们一起睡,小孩嫌翻身不自在,且表示害怕被压到胳膊,主动抱着玩具去隔壁房间独自享受大床。
陆语乐没有能穿的衣服,张鹭给她的短袖上披了件自己的厚外套。
她甩着袖子站在门口咯咯乱笑,说自己像古代的大侠。
“妈妈,昨天晚上我喊你你都不醒。”
“嗯?”
“昨天晚上我要尿尿,我喊了好多遍你都不理我,还是姐姐来帮我的。”
陆语乐义愤填膺地控诉。
“我有睡这么沉?”
“嗯!”
张鹭倒好洗脸水招呼小孩过来,飞快地对视一眼,在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中有条不紊地洗漱。
“昨晚有事忘了跟你说,这两个星期你没回来不知道。”
蓝梦云吐掉嘴里的牙膏,洗了脸,对着镜子涂护肤霜,顺手往旁边人的脸上抹了一把。
“什么?”
“学校过了十一国庆进冬令时,你知不知道?”
“嗯?”
“就是取消午睡,放学会变早,”她借着涂护肤霜揉搓张鹭的脸,“今年有新规定,小孩们中午吃饭的时间比之前还要缩短了十五分钟,而且强制在学校吃饭,家长如果要送饭是必须要书面签字,而且要统一送到食堂。”
麻烦。
自从她给小孩们单独开了中午的小食堂,校外有不少在附近租房子的人纷纷模仿。
她也听小孩们说过,有的地方中午吃不饱,所谓的荤菜就是切两片火腿肠,汤永远不够,吃慢了的小孩始终只能铲底下的碎渣。
但换个角度想,不管有没有用心准备,都比食堂的油水糊糊要强。
况且有的人甚至特意把房子租在校门旁边,马路都不用过。一来二去,现在镇上每到中午的饭点有成群结队的小孩在外面晃荡,学校食堂生意锐减。
于是中小学的校领导们宣布一刀切,借着安全隐患砍了这条路——午休时校门紧锁,禁止出行。
“我把钱给他们退过了,有俩小孩的没退,家里人嫌麻烦,说下次来吃饭直接从里面扣就行,你记一下。你知道的吧,那个刘海很长的小姑娘,淇淇,还有和她一起的,戴圆眼镜那个。另外一小男孩的钱我还没算清楚,他妈一口气交了两个学期的,他上学期请了几天假我忘了,你去对一下账。”
“我知道。”
其他的不必多交代,既然张鹭说知道那就表示一定会处理好。
“我也要搽香香……”镜子下沿冒出一只小手,乐乐个子不够高,费力地踮起脚才露出脑袋顶。
蓝梦云用力揉她的脸,陆语乐被搓疼了,怪叫着扑进张鹭怀里。
“你别太担心了,这都小事,”察觉到张鹭始终愁眉不展,她摘下手套,放下手里和了一半的面过来安慰她,“赚钱的事,总归没那么顺的,这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呗,之前不也正常开门做生意?哪能一条道走到黑呢?”
张鹭低头嗯了声,继续切配菜调馄饨馅。
去了趟省城的大医院,她对关于钱的事控制不住地在意,哪怕三小时后接到乔卿的电话说转了一笔钱,她仍然没办法完全把心放回肚子里。
墙头上那只三花猫在午饭前准时蹲点。这次它似乎有备而来,嘴里似乎叼了个灰突突的东西。
张鹭早放好它专用的小碗,猫闻到食物的味道,甩甩尾巴,兴冲冲地跳下来准备以物换物。
“你踩凳子够不够高?要不我喊个师傅来,人家有梯子。”
早上后院的白炽灯忽然炸了,趁现在没有客人来,张鹭拉了电闸,提起螺丝起子准备坏灯泡拆下来。
“不用,在底下加个桌子就行。”
蓝梦云战战兢兢地仰头看向稳稳当当踩上去拧灯泡的人,“你小心别摔了。”她数不清无意识将这句话重复了多少遍,桌子叠凳子,加起来可不止一米出头。
叫一次维修工上门挺贵的,张鹭在心里算账,换个灯泡通下水道这样的小活计她都自己来一来一回可以省下好几十块。
三花猫大摇大摆地走近,松开嘴邀功似的把猎物往蓝梦云脚边一丢,埋头吃饭。
“啊——老鼠!”
半死不活的大老鼠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陡然惊醒,为了逃命到处乱窜。
张鹭听到了史无前例的惨叫。
“它爬我裤子!”
脚下的凳子一晃,张鹭反应迅速,在完全失去平衡前地跳下来,习惯性身体前倾,没来得及收起撑在地上的双手。与此同时,身后骤然传来凳子倾倒的声音。
蓝梦云接连后退好几步跺脚甩掉那只肥硕的老鼠。
老鼠在院子里乱跑想溜,吱吱叫着想往屋里钻,张鹭迅速踩住它的尾巴。
“你小心别被咬到了。”
话音未落,对方手上的螺丝起子已经扎下去,从脖子的位置来了个对穿。
等那只巴掌大的胖老鼠抽搐着不动了她才把螺丝起子拔出来。
“我去洗个手,”张鹭摊开手心,上面有凌乱的黑红血迹,“等我回来打扫。”
嫌在厨房洗手不卫生,她特意绕远路去了巷子后面的公厕。
回来时老鼠已经被处理掉了,只剩地上一小滩发黑的痕迹。
蓝梦云舀了瓢水结结实实地泼上去,用拖把彻底洗刷干净。
“你刚才没摔着哪里吧?”
“没。”
想到慌乱中撞翻了凳子让张鹭险些摔倒,她心里愧疚得要命,一边连连道歉一边里外各处仔细检查,确定手上连块皮都没有磕破,这才放下心来。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老鼠?”
张鹭长这么大从没见过体型如此硕大的灰老鼠,否则她也不会凑近了才认出来,甚至怀疑是猫咪幼崽都没想到那居然是一只活蹦乱跳的老鼠。
“我也没见过,比半个猫还大。”
想到老鼠爪子挂在裤子上的沉重坠感,蓝梦云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以前你不在的时候我就像刚才那样,一边大叫一边打老鼠。”
她揉搓鼻子,主动替自己解释道。
她是怕这种东西没错,怕得越狠扫把砸得越重。
陆语乐在旁边连连点头作证,追着两位大人绘声绘色地描述前几次在厨房碰到老鼠的经历,蓝梦云感觉刚吃进去的午饭要吐出来,捂住小孩的叽里呱啦的嘴巴制止:“别再说了。”
三花猫慢条斯理地吃饱了饭,悠然自得地坐到墙头舔爪子。
“你真是个坏猫,”蓝梦云举起锅铲恐吓,作势要打它,“给人送老鼠,难怪没人养你。你再送老鼠来,我就不给你吃东西了。”
猫从墙的另一边跳下去,闪身钻进巷子里不见了。
陆语乐遗憾看动画片太专注了没来得及欣赏到传说级别的巨型老鼠,她吃着石榴,颇为遗憾地蹲到后门边。
“有桂花,好香。”
她兴奋地小跑过来,拽着大人的手要陪她出去找香味的来源。
十月底,桂花的热潮过了,只剩下零星的几株。
张鹭恍然想起她曾数次趴在医院的窗台上,一边数楼下的梧桐叶,一边构思要去哪里赏秋。
听人说南京紫金山的枫叶与银杏正好,匆忙赶回来,竟完全忘了要和蓝梦云提这件事。
“又不急,明年再去就是了,”蓝梦云对此并不在意,“等乐乐完全好了,把手上的钢板拆了,我们一起去。”
葡萄下市,柿子上架,一年又要过去。
尽管今年家里的每个人都好好地没有生病着凉,蓝梦云依然买了些秋月梨回来煮冰糖雪梨水。
“看什么?”
张鹭放下手里的照片,下午在照相馆刚洗出来的。
最早一张照片右下角标着2009年7月。
果然小孩是一天一个样,扎羊角辫的陆语乐长得比现在更稚嫩些,穿着亮色菠萝裙,举起和脸一般大的铁勺吃西瓜,嘴边全是红彤彤的汁水。
她抽出一张蓝梦云和妈妈站在田埂上的合照放到桌子上。
然后是2010年新年的的合照,蓝梦云抱着裹成小熊的乐乐。
在剩余的照片里仔细翻找,终于在去年乐乐生日时找到她想找的身影。
“在看你。”
张鹭举起照片,试图比对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过去蓝梦云有什么变化。
“我不就在这么?”蓝梦云把筷子递给她,“看出什么没有?我是胖了还是瘦了?”
“没看出来。”
“证明你对我观察不够仔细。”
“太少了,我哪看得出……”
说实在的,蓝梦云自己也没看出哪里有明显差别。“我怎么在照片里看着这么呆?”她找理由,“我现在拍照片不会了,我以前总担心闪光灯晃眼睛。”
张鹭把跨年时没对上焦的废片挑走。
之后的照片是出去旅游拍的最多,她想看见的人出镜愈发频繁,在每张照片上停留的时间愈发长久。
模糊而空洞的岁月在逐渐清晰的对焦里化成有形而具体的亲昵。
“所以你要多拍我的照片,”蓝梦云挨着她坐下,这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世界上只有张鹭记得为自己拍照,“以后等我上年纪了,我天天看,然后在你耳朵边碎嘴子,每天讲拍这个照片时在干什么,年轻时怎么怎么样……每天讲,每天讲,讲到你嫌我烦为止。”
张鹭轻轻地抚摸着那张在梧桐树下的合影,新照片摸上去略粗糙,甚至有些粘黏。她把它们放进相册的动作极其轻柔,即便明知照片定格的瞬间早已凝固,却依然怕弄碎了它。
“鹭,你每次和我一起拍照的时候都好生疏,”蓝梦云翻照片时挑刺,“我俩像那种不怎么熟的朋友。”
张鹭收回喂陆语乐的勺子,把碗里炖烂的梨子切成小块,方便她一口一个不会漏汤。
她飞快地瞄了眼所谓“生疏”的照片。
什么好朋友会拍照时不仅搂着对方的腰,还必须要枕着对方肩膀,在互相对视笑得这么暧昧,哪里都跟“生疏”挂不上边。
“那我要怎么办?”
再要她做表率么……张鹭抓耳挠腮想主意,她下次拍照得考虑是不是要亲上去。
这几张照片全是放在路边石凳上特意设置定时拍的,否则张鹭肯定不敢当着陌生人的面表现得如此大胆。
或许,下次她可以在快门倒计时结束的瞬间去亲蓝梦云的侧脸。
反正只有一瞬间。
在别人眼里不起眼的、恍若错觉的一瞬间足以成为相机里的真实定格的永恒。
读完睡前故事哄乐乐睡觉之后,张鹭拿出那只珍藏的盒子。
她路过镜子时摸了一遍自己的头发,长到足够盘起的长度了。
推门进卧室,蓝梦云莫名其妙地对她笑个没完。
“怎么了?”
要不是刚刚才照过镜子,张鹭肯定会怀疑脸上多了什么东西。
“刚才你照顾乐乐的时候……”蓝梦云抖落开新铺的被子,倏地扑上去,悠然自得地翘起双脚,“我想到了一些别的。”
“嗯?”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会带孩子?不是那种保姆老妈子的角色,我的意思是,你很会教育小孩。”
“没。”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乔卿说的某句类似的:
“你以后会是个好妈妈。”
要不是背后藏了礼物盒子,她会想搓搓胳膊把鸡皮疙瘩揉下来。
“那我是第一个发现的。”蓝梦云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得意,“还好你没有跟别人在一起,不然你结了婚肯定会受欺负。”
张鹭反应了会儿,才明白对方的意思。
意思就是她容易被拿捏,一辈子绕着孩子和家庭团团转。
“我不会去结婚的。”她说。
“是啊,还好你不会,”蓝梦云翻了个身,脑袋挂在床边,世界一下子颠倒过来,“小鸟,虽然不太可能,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真的有个宝宝会是什么样的,你觉得呢?像我还是像你多一点?”
衣服沿垂落的肩线下滑,露出一截陷在暖色床单之间色泽格外鲜明的腰线,像是在柔软的锦绸中珍重地嵌入一段无价的玉石。
“像你。”
她以为自己会在这种话题上没有东西可聊。
“嗯……眼睛一定要像你,”蓝梦云用手指比划,“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这双眼睛特别漂亮,一看就是那种……嗯……怎么说呢,你看我的时候,我认定我必须把你带回家,否则会被别人偷走。”
“那时候你不怕我是坏人么?”
“你看着细胳膊细腿的,风一吹都能刮跑,哪里像坏人?”蓝梦云笑个不停,“不过呢,假如我那时候知道你是个小怪力女,我肯定得掂量掂量,起码进家门前搜个身,防止你带暗器。”
张鹭故作恐惧地缩起肩膀后退两步。
“你知道的,我不聪明,”虽然在说缺点,但蓝梦云一副无所谓理直气壮的样子,“所以智商千万不能随我,我小时候上学是真痛苦,这方面随你比较好。到时候就给你带了,小时候你喂奶粉哄着睡觉,长大了教她认字算数……”
“怎么全都是我?”
聊了一通,张鹭不懂自己是从哪一步开始被算计了进去。
“我开玩笑的。”蓝梦云主动吹灭了钩织幻境的泡泡,“我们又不会真的有小孩,是不?”
张鹭弯下腰,她轻咳一声,想问对方是不是又被生理期想生孩子的念头拐跑了,犹豫了数秒,她决定暂时放下这件小事不计较。
“云,”她郑重其事,挺直腰杆,“我们认识有一年了,对吧?”
“嗯。”
蓝梦云之前曾问过她好多次是否会觉得这场恋爱的开始太过轻浮。
毕竟在认识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做完了所有亲密的事。
绝大部分是被自己这个年长的人诱导着完成的。
她一面想预留更多时间让感情沉淀,一面又为自己早早被对方完整地拥有而欣喜——实在是难以做到在日夜亲密相处的氛围里当一个再世柳下惠的角色,反正她蓝梦云做不到。
她要完完全全的真心,要名正言顺的爱意。
“我算了一下,我们刚好恋爱两百多天,一百天两百天我都没来得及陪你过,所以……”她拿出放着簪子的盒子,“我想把这个给你。这个是我之前买的,我们在一起之前我就买了,我没想好什么场合送比较合适。你知道的,我不会挽头发,以前也一直是短头发,现在留长了也不会,但我觉得它很适合,因为这个形状有连理枝的意思,上面的莲花是并蒂莲,并蒂双生……”
见对方背着手站在床边叽里咕噜说个没完,像是在背介绍词,蓝梦云没忍住噗嗤一笑:“你打开嘛,说了这么长一溜片,我都没见到簪子是什么样。”
张鹭差点没端稳手上的盒子让里面的一对簪子滚落在地。
看对方的神色,应该是很喜欢的。
正心里忐忑如何开口要对方戴上,蓝梦云主动招手让她过来。
“我教你绾头发,来。”
她拿起梳子,慢慢理顺被吹风机弄乱的疙瘩。
说是“教”,但更准确来说应该是“帮”才对。
张鹭懊悔自己手笨什么都学不会了,否则此刻互相帮对方梳头该是多么浪漫的场面。
“鹭,你知不知道古代人有一种说法,叫做‘结发妻子’?”
“嗯?”
“我也是看电视剧才知道的,‘结发’意思就是新婚的夫妻把头发缠在一起,永不分离,”蓝梦云迅速地在她头顶绾好发髻,她这手艺是大学时看街边照相馆学的,没想到现在还能用上,“我听说,是要剪下来保存的,我就不剪了啊,意思意思。”
她从抽屉里取出手持镜,给自己也梳了个同样的,插上发髻。
“就像我们这样。”
凑过去贴着张鹭的脸,她故意将两人散落的头发编在一起,得意地摊在手心里炫耀,举起准备好的相机。
“有空跟我一起去打耳洞吧,小鹭。”
张鹭没有问具体是什么用意,她知道必然是跟咬重的“一起”两个字有关。
于是她想都不想立即答应:
“好。”
蓝梦云枕着她的胳膊,投过来的目光里仍然在恋恋不舍地回味互相勾指起誓的场景。
“一周年快乐,小鹭。”
一起打耳洞的人,会一辈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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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结发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