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陛下沉沉道,满腹狐疑,冷冷地扫视着殿下众人。
张侯回:“事故后,臣从工部获知,在两个月前,船队曾经发生一次漏水沉船事故,后被发现是人为所致,很难不让人怀疑,那是场预先排演。”
陛下蹙起眉头,问:“还有这等事?太子你知道吗?”
“儿、儿臣知道,只不过那次是因为工部的人粗制滥造、克扣工料所致,并非张大人所说的人为所致……”
“那私自换人的事又如何解释?”
张侯紧追不舍:“启禀陛下,此次预演后,贺大人又趁机调换了大批南营的人进入船队。臣听闻,贺家父子不顾工部反对,借加强监督之名义,私自将南营势力秘密转移至船队,本应占过半的工部人力被大大削弱。如此一来,即便贺家在船队内部秘密布设陷进,也可躲过工部的耳目。陛下,臣不得不说,此人……此人居心叵测啊!陛下!”
“张大人,你今日竟频频颠倒是非、枉顾事实!”
说着,贺霄再转向陛下,道:“陛下,当时事故发生后,下官与父亲特意知会工部,让工部添募人手、增益工事,但工部江尚书极力推诿,借故人手不够一直不予支持,下官这才不得不调了一批人手加强监管。这在此前下官父亲递交陛下的奏折中也有提及,还请陛下明鉴!”
“工部的人在吗,你们怎么说?”
听到陛下询问,江尚书向前一步:“启禀陛下,工部的调查在此,请过目。”
说着,他将事先备好的调查文书恭敬递上。
江尚书接着说:“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和贺大人所言不实,那次下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几艘尾船莫名其妙地被人给砸了个狗洞般大小的洞……后来,下官还派人去调查了一番,那些个破损之处大小相近、凿痕清晰,明显是人为所致,可惜,由于缺乏人证,此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你胡说!当时……”
“住口!先听江尚书说完。”还未等贺霄反驳,陛下便喝止了他。
“此后,贺大人便觉得是我们工部的人办事不力,想撤掉一部分我们的人,臣虽极力保全,可贺家父子却频频拿太子压臣,最后竟不顾臣的反对,私自将人安插其中,臣,也是无可奈何啊……”
听到江尚书如此污蔑,贺霄连忙呵斥:“陛下,尚书所言与此前所述截然相反,当时,下官曾仔细翻阅过那册调查文书,分明是……”
然而,还未容他将话说完,只见陛下猛地将手中的文书重重掼下。
“你自己看!”
只见那本文书带着风声擦过他的额际,“啪”的一声砸在坚硬的地上,惊得殿内的朝臣及两侧侍立的宫人齐齐一颤。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近乎凝滞,目光死死钉在眼前那摊开的文书上。
白纸黑字,与他曾亲眼看到的那份,截然相反。每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却成了一口噬人的陷阱。
就在贺霄懵懂之际,巡检司的刘大人若有所思地站了出来:“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报。”
“有什么话,都统统给朕说出来!”
刘大人说:“臣方才听到贺主管说,他负责编制的防虞文册里详细记载了岸上安保的方案及负责人员,那么请问贺主管,当时您定下了谁来整顿南岸的具体安保队伍?”
闻言,贺霄虽心生疑虑,但还未等他多想,便如实作答:“臣与皇城府的魏主事早已定好岸边防虞的万全之策,但因当日护城河两岸人数众多,臣也……魏主事向臣承诺,会守在离护城河南入口方圆两里的位置。”
“臣一直有个疑问,当时北营的人虽没有到位,但若有皇城府还有贺主管的人马,不至于没有多余的人力来救援当时落水的人。臣以为,贺主管并没有按照文册上所写的来落实安保事项,与其说是北营延误了营救,倒不如说,贺主管有意如此……”
刘大人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他或许本就没计划安排足够多的人马前来救援,这才酿下如此严重的后果。陛下您想,即便您获救,当时死了那么多人,对您的皇威又造成了多大的不利影响?!此次事件之后,京城的人、天下的人又如何想您?只怕会觉得皇权皇威不过如此!如此一来,臣就不得不怀疑这肇事者的居心了!”
“这位大人,你如此危言耸听,你凭什么认为我没有落实此事?!”
“因为……因为据下官从巡检司获知,事发后,魏主管已临阵出逃、失踪多日,至今尚未找到……”
说着,刘大人煞有介事地转向陛下,沉沉道:“恐怕……恐怕是被贺家收买后又被杀人灭口,也未可知……”
“你血口……!”
然而,还未等贺霄说出口来,他便被周遭群臣的窃窃私语汇成的一片喧哗堵住了嗓音。
“到底说来,这贺大人到底是忠于陛下,还是另有其人,实在是让人不得不生疑……”人群中有人道。
“无论如何,这种种纰漏,种种异常,即便他贺家并非有意,也是酿下了天大的祸端了!”又有一人道。
见到此情此景,贺霄心底一沉。
此刻,殿下的议论如潮水般漫过金砖玉阶,每个人的眼神都在游移、交汇,最终凝结成一种让他心悸的、心照不宣的共识。
一时之间,他能感受到御座上的那道目光冷峻如铁,沉沉地向他压来。
“臣以为,此次太子殿下与贺家父子的异心昭然若揭,还请陛下明鉴!”又有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下官也以为,太子与贺家一行人里应外合,在御舟遭受火灾后便迅速逃生,贺主管随即将太子救下,太子分毫未损,却枉顾陛下龙体,眼睁睁地看着陛下落水,如若不是二皇子及时赶到,陛下恐怕危在旦夕。此事人证、物证俱在,还请陛下定夺!”另外一个声音也从后方传来。
“陛下,无论如何,此事由太子和贺家监制,无论是意外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贺家都与此事脱不了干系,请陛下务必要将贺家父子关押,仔细查明事情原委再做处置。至于太子……还请陛下酌情处理。”
只见御座之上,陛下只低着头缓缓转过了身。转身那刻,那袭尊贵的袍袖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
半响,贺霄听到一声深沉的叹息从御座处传来。
他跪在原地,清晰地感到自己的心神正寸寸下坠,以一种缓慢的、无可挽回的速度沉降,身外所有的声浪及目光似乎都在渐渐模糊、远去。
大势已然而去,他不无悲愤地想到。
他慢慢意识到,此刻再做任何辩解似乎都已毫无意义。于是,他只静静跪着,怔怔看着局势朝着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但似乎早已注定的方向发展。
然而,太子却并不愿就此妥协。
他慌乱地向着陛下的方向跪道:“父皇,父皇,这都是莫须有的罪名,请父皇明察!”
良久,陛下才转过身来看向太子:“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还有什么可以说出来替你洗脱罪名的吗?”
“儿臣……儿臣……”
太子支支吾吾,片刻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便斜眼看向贺岚,那眼神暗含深意,却又孤立无援。
一直沉默不语的贺岚见太子意有所指,便抬起本已不愿再抬起的头颅,面朝陛下,语气平稳而又决绝。
“陛下,此次监造所有的工事都由我们贺家统筹,现如今发生了这样的意外,臣自知罪无可恕,与他人无关。太子虽牵头此事,但他并未直接参与到工事当中。臣还想说一句,太子殿下一直对陛下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他既已被册立东宫,不会也没必要以身犯险,去犯这样的事。臣只惶恐,有人趁机设局,意图谋害陛下,即便不成,也可顺势打压太子。臣要说的就只有这么多了,陛下如何惩治微臣不要紧,还请陛下体谅臣多年的忠臣,轻饶臣的孩儿及家人……”
“贺大人这是摘得真干净啊!”
张侯见贺岚仍未放弃挣扎,便冷冷说:“即便太子殿下并未直接参与,但贺大人的任何举动不可能由他私自定夺,背后若没有旁人的唆使,他又怎敢私自做这抄家灭门的大事!”
“臣也以为,贺大人这是避重就轻呢!事已至此,你又何必抵死不认……”
……
听着这些纷纭不休的争论,陛下在殿前缓缓踱着步,脚步迟疑而又沉重。
他眉头深锁,目光时不时地掠过殿下那些或激昂、或闪烁,抑或沉默的面孔。
半晌,他终是停下脚步,负手望向殿外那片被高墙切割的、沉沉的天色。
“各部传朕口谕。”
“臣在!”闻言,众臣齐刷刷地跪下。
“南营大将军贺岚及其子贺霄,悖逆朕恩,监造巡游工事不利,又勾结内外,意图造成巡游失事沉船,恐有谋反之意。”
说着,陛下顿了一顿,边走边思索,“着即革去两人的衔职,押入大理寺狱;其一应家臣、仆役并府中妇孺,皆圈禁本府,内外隔绝,严加看管,无旨不得出入。待事实全部勘明之后,再行议处。”
“臣遵旨!”
“至于太子……太子此番负有失察之过,着即将太子软禁东宫,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外臣非奉旨亦不得谒见。待全部事实核查完毕,再做定夺。其余的,按律处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