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前,贺岚怀抱着还在襁褓中的贺嵩,带着身后马车里的一家老小,从西市的巷口走来。
他坚持着自己步行,而非乘坐马车,只为亲自踏往他的这条不断向上的路途,亲眼从远处眺望前方恢宏的、刚刚修缮完工的府邸。
这是他们的第二处府产,原先的那处,已容不下当时他那还不算极其显赫的权势。
如今那个婴儿已经长的和自己一般高大,重得他几乎抱不起来。
他还记得,当他从冰冷的水中终于发现贺嵩的尸身,在踉跄中,他几乎无法拽住他的手臂,险些再次跌落水中。
待身边的护卫将他拖出来放到岸边时,贺岚四处躲闪,不敢看向眼前的这个人,恍惚间,他以为是一个旁的什么陌生的人,便扭过头去继续向着河道中寻找。
良久,他才从自我麻醉的迷幻中缓过神来,哭着跑向贺嵩的尸身前。
“儿啊,你让我如何向你的娘亲交代啊!”
他哭喊着,缓缓试图抱起他,但是已过半百的他着实心有余而力不足,身后的护卫看着他悲恸的样子,便不忍让他再触碰那个尸身,于是上前阻拦着他,让他先上马车回到府中,但都被他一一挡开。
最终,在尝试了多次之后,他还是没有力气搬动贺嵩,无奈,他不得不让几个人抬着他,朝着贺府的方向缓缓移动。
……
如今他身陷囹圄,半躺在铺满草屑的狱中,浑身上下似乎已毫无知觉。
他眼中的那点水光,比衣上的已渐渐消逝的水渍更难以察觉。他的嘴唇半抿着,视线落在前方几步远的粗粝地面,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只是空洞地朝着那个方向呆呆望着。他眨眼的动作变得缓慢而又刻意,仿佛怕稍一用力,那层脆弱的堤坝就会再次溃决。
就这样过了许久,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他艰难地坐起身,朝着贺霄狱间的方向看着。
在那让他不愿再记起的河道中心,苦苦寻找落水的贺嵩之时,他便远远看到贺霄身后跟着几个人,在一艘不大的船上来回走动。
起初,他惊讶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本能地想冲着他大喊,让他也帮着寻找贺嵩,但当那股最初的、排山倒海般的震惊退去后,脑中留出的空白里,却渐渐浮起一些早该被注意到的异常。
细细想来,似乎这一切都有迹可循。
前段时日,那些曾被认为是偶然的、或是被误以为是不满婚事导致的零星细节,慢慢拼出了一幅他从未敢深想的图景。
于是,他刚刚举起的手又被急急地收回,他决定不再呼喊。
他开始意识到,这个被寄予厚望的长子似乎早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否则,他不会贸然称病,也不会在他与贺嵩出府后,又好端端地带着人马出府,以如此让人怀疑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倘若在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走向前质问他,怒斥他。但此时此刻,他已经不想再过问。
他早已看不清他。
嵩儿只比霄儿小不过两三岁,但资质却远不如他。起初他不愿承认,但他在两人很小的时候便发现,嵩儿对霄儿事事都言听计从,在嵩儿还在娘亲的怀抱里耍着性子时,霄儿却已懂得为自己分担政事上的烦忧了。
曾几何时,出于对顾英的亏欠,他不得不事事以嵩儿为先,后来,即便他已慢慢摸不清自己的心到底是在正寝,还是在那偏院,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看重嵩儿。
此后,当他慢慢从情感的漩涡中清醒,试着从整个贺府的前程考量,他才从对嵩儿的失望中慢慢回过头来,重新审视这个长子。也是在年复一年的相处中,他才惊觉自己之前的固执与愚蠢,才像如今这般如此看重这个天资聪颖的嫡子、长子。
但事与愿违,如今他不得不醒悟过来,他看重的已不再信任他,想潜心保护的人又……
想到此,他不禁再次黯然神伤。
就这样过了两三日,晨昏在疲惫、痛楚与昏沉的间隙里无声更迭。
说是三两日,实际上他也不清楚到底过了多久。日光与黑暗的交替早已失去了刻度,成为一团混沌模糊的光影。困倦袭来时他便阖眼,不知是昼是夜,梦魇惊醒时他便醒来,也全然辨不出此时究竟是第几个黎明或是黄昏。
他第一次没有了时辰的概念,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涣散,像是被抛出了尘世的河流之中。唯有心底那持续不断的钝痛,还时不时地告知他还活着……
而在大牢的另一端,贺霄则一直保持着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的脸上没有悲恸,也看不见波澜,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被熊熊燃尽,只余一片空旷的余烬。
他久久凝视着脚下粗粝潮湿的地面,仿佛是常年从地底中渗出的水已将泥地泡得稀烂而发黑,四处是凌乱的草屑与大小不一的脚印,凹处积着浑浊的水,倒映出铅灰色的破碎的天光。
他就这么看着,仿佛想要看穿这潮湿的、接纳一切污浊与痕迹的泥淖,直看到地底深处去。
他从未来到过这样的地方,即便是去往泥泞不堪的渡口河滩,去往硝烟弥漫血肉横溅的前线,也不如此刻这般,让他感到如此压抑而窒息。
一阵凉风透过狭小的铁窗吹到他冷峻的、面无表情的脸上,秋风特有的凌冽的清气,裹挟着他的思绪,让他在沉沉的回忆中不断翻涌。
过去的那些时日里,喧嚣的、温软的、锋利的,还有痛苦的一切,那些话语、那些脸孔、那些刻骨的爱与记忆,还有那骤然的失去,此刻仿佛都随着这片污秽不堪的、泥泞的地面,不断沉沉塌陷。最终,他的唇角泛起一声极轻的、酸涩的苦笑。
一切筹谋,不过换来了到头来的一无所有。
当初发现那破败不堪的纸笺后,他便一直马不停蹄地来回奔波,日日核查船队,但在彼方的层层算计之下,他竟没有找到任何一丝可供揣摩的破绽。他也曾想过,在谭胭意外逃脱后,二皇子必然会改变计划,但无论如何改变,也终逃不脱在这船队、在这河岸上做出手脚。
一切都无法预知,一切也都毫无破绽,他只能借助这仅有的、她留下的端倪,去换取自身的一丝生存的可能。
于是,他早早地布局。
此前,当北营答应将协助巡游之事,父亲便不再过问南营的部署。起初,他让长司预先备好大批人马不过是应急之用。但在那个他心意已决的夜晚之后,他便命长司务必要将大批兼具步兵与水卒的人马整肃齐备,只待他的一声令下,便可即刻从最近的隘口飞速前来。
但如今看来,这煞费苦心的布局也不过是个蠢笨的权宜之计而已。
那夜,他虽幸免于难,也因这额外部署的计划而意外救下了太子,但他没有料到,二皇子竟还是以一种他始料未及的方式出现了。
如今,二皇子恰如其时地救了陛下,即便他有种种说辞,怕是也无法将这其中的利害一一道清了。
一切不过是惘然罢了。这惨淡的结局似乎早已注定。
他怆然地想着,想到嵩儿也因此丧身,甚至是因自己而丧身,他便再次陷入哀思。
多日以来,他以为那悲痛已被时间吹散、被来源于母亲病逝真相的仇恨压成碎屑,但在此刻他才惊觉,二十载的相伴并不能因为一次变故而在顷刻间消逝殆尽。
他试图仰起脸,想将那阵酸涩逼退回去,可视线又再次变得模糊。
恍惚间,他看着从窄窗射进的残存的日光,想到崖边小屋那同样大小的纸窗,忽然间,在这万事皆休的绝望中,他似乎又发觉了一丝慰藉。
他再次低下头去,不禁暗暗庆幸。
他庆幸,她及时离他而去,她并没有被卷入其中,也不会因他的变故而受到焦灼的困扰。
或许,她忘了我,她怨怼我,才是当下最好的结局。他想着,心中竟平添几分安心。
就这样,日影不断在墙角缓慢爬行、又褪去,正如两人的周而复始、却又毫无意义的叹息。
就在这一日,牢狱的大门处似乎出现了一个不似寻常的光影。贺家父子同时坐起,像是在等待一个必将到来的宣判。
随着一阵嘈杂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传来,一个役卒缓缓走到铁栏处向着两人传话。
“奉陛下口谕,现传召两位前往殿前问话!”
此后,役卒给两人带来了一些半新的常服让他们换下。待一切办妥后,役卒便押着两人走出地牢,向着多日不见的光曦处走去。
他们一步步地从地底的阴冷中走出,久违的天光带着一种沉重的、眩目的刺痛,让两人习惯了昏暗的眼睛不得不眯起,以适应这阔别已久的、近乎残酷的日光。
随后,他们踏上了通往正殿的长阶。石阶苍老而坚实,一级又一级,向上延伸,沉默的铺展成一条通往审判的道路。
贺霄看到父亲走得稳健,一如既往的背脊挺直。这次父亲仍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没有只言片语,也未有任何眼神的交汇。事实上,从那日入狱时起,两人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丝毫不觉得惊讶,如今,他比谁都要清楚,两人之间的、在内里连接的那座山,早已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无声地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