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爆炸般的嘶喊与呼号,在持续了片刻近乎癫狂的高峰后,陡然衰竭下去。
岸上鼎沸的人声迅速退潮,拥挤的人墙瞬间溃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零散的、慌不择路的逃窜。人们推搡着,互相绊倒着,丢下一切无关紧要的东西,只为逃离这修罗场一般的河岸。
方才还琳琅满目的摊位被撞得东倒西歪,糖人、泥塑滚落一地,瞬间被无数只慌乱的脚步踩踏得稀烂,所见之处一片狼藉。悬挂的灯笼被扯落、踢翻,火光舔舐着散乱的杂物,在无人顾及之处,幽幽燃烧……
此时此刻,在南岸的渐渐稀落的人群中,在颤动的火光中,二皇子那泛着幽冷光芒的脸庞,若隐若现。
殊不知,在爆燃发生前,他同张侯早已悄然到来。
只不过,在嘈杂的人群中,他一直用着抽离的、难以置信的冷静,默默注视着局势一步一步朝着不受控制的、却正合其意的方向发展。
他望向河面,看到大部分的河面已慢慢沉入昏暗。残余的火焰还在几艘断裂的船骸上熊熊燃烧,照亮着一小片翻滚的、浮满杂物的水域。那些曾震耳欲聋的集体哭喊变得零落不堪,化作了一声声断续的、气若游丝的呼救。扑腾的水花也慢慢变少了,更多的则是缓慢的、绝望的划动,零落的手臂伸出水面,只抓挠几下空气,又无力地缓缓沉下。
看着这些徒劳的手臂,他的嘴角漫不经心地颤了一颤。
恰在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他的目之所及之处。
终于,他找到了父皇。
只不过,却是以一种并不算称心如意的方式找到了。他不无遗憾地想到,看向父皇的眼神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此刻,陛下正在水面上竭力而绝望地挣扎,周围没有任何漂浮物、木筏或是船只,周身只有一两个似乎不那么熟悉水性的护卫,正艰难地托举着他。
“殿下……陛下他……”
眼看护卫也要坚持不住,身边的张侯便用试探的口吻问道:“殿下您是救……还是……”
“先不要着急,咱们,有的是时间考虑……”二皇子慢悠悠地说,“这救不救的,还不得看你的事办得如何……”
说着,他斜眼看向张侯:“太子那边办妥了吗?”
“臣已经派了水卒去找他了,一旦找到,想必他便再也不会不识趣地出现在殿下的面前了。”
“一旦?”他不无愠怒地斜眼看向张侯。
张侯惶恐道:“殿下,臣已派大批人马全力找寻,但似乎……似乎此次事故的情势已超出了微臣的预想,如今这混乱的场面,臣的手下一时半刻,恐怕很难找到……”
“预想?你说说看,你预想的是什么?”二皇子不耐烦地说,“你不要告诉我,你预想的是他们父子平安,两人父慈子孝地双双上岸,此后,再齐心协力、一同将你我打入天牢!”
“微臣不敢……殿下您放心,即便太子真的还活着,咱们也有了万全的对策,您无需……”
二皇子打断他的话:“万全的对策……你能保证将来父皇一定会相信我们说的吗?我告诉你,当初你畏首畏尾,不愿答应本王强行拿下宫禁,本王已勉为其难地按照最保守的计划来做成此事了。事到如今,你这个大将军,不会连太子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到吧?!”
“殿下,臣一定会……”
还未等张侯辩解,恰在此时,就在陛下身下的护卫眼看就要撑不住的时刻,两人远远看到一个身着戎装的年轻将领正从远处带着一行人,乘着竹筏向着陛下的方向奋力驶来。
“这是何人?是咱们的人吗?”
二皇子紧蹙眉峰,急急地向着身后的张侯问道:“似乎……看着有点眼熟,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微臣看着……看着像贺府的大公子……”
“还不快……”仅迟疑了片刻,二皇子便急急命道:“快!来几个水卒,跟着我下去!”
“是,殿下!”
说罢,他便迅速跨过已被火焰熏黑、甚至已部分烧毁的围栏,疾步走到靠近陛下落水处的水岸。
他让水卒先行跳下,自己再跟着纵身一跃,生怕眼前这个来得不是时候的贺大公子抢先一步。
“父皇!父皇!”
还未等贺霄的木筏驶到陛下目之所及之处,二皇子便一边喊叫,一边快速向着陛下游去。
“父皇!”
“父皇,莫怕!儿臣来了!”
当二皇子的身影闯入视野,陛下和贺霄都惊了一下。
只不过,陛下的脸上尽是绝望之下突然到来的惊喜。只见他在看见二皇子时,涣散的目光像被再次点燃,霎时间亮了起来,原本气若游丝的喊叫声,不知从何处重新聚起了一股气力,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又急切。
而看着这个姗姗来迟的身影,贺霄只觉得思绪四下飞散开来,竟不知该向何处聚拢。
他明知道前方这个人,这个他极力想要探究的人,浑身都散发着阴谋的味道,但每每伸手探去,眼前却总是空无一物。
而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却确切无疑地再次出现,以这样一个直接而又荒唐的方式。
一时间,他只感到浑身寒凉。
此时,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此人,在这生死攸关的一刻,像一位救世菩萨一般,及时地降临到陛下的跟前。
眼看二皇子及他身边的几个水卒已游至陛下的身前,试图将陛下奋力托起,贺霄便觉得再去已毫无意义。于是他命人快速折返,急急回到初次发现贺嵩的水域。
然而,抬眼四望,方才还翻涌着金色及血色的江面,竟已慢慢归于沉寂。
风掠过水面,卷起几阵零星的水浪,吞没了最后一丝涟漪,像从未有过挣扎与呼喊一般。
他来来回回地寻找,一遍遍地折返,在数次寻找未果之后便定定地望向那片水域,直至望到双眼已然发痛,他这才疲惫不堪地坐倒在已经湿透的木筏上。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一一声声熟悉的、近乎苛责的呼喊。
“哥哥,你不是说过,要护着我吗?你还记得我最怕什么吗……”
这一声声静默的斥责仿佛一记记重锤,直直击打着他的胸膛。
他站起身来急急找去,然而,四下却什么都没有。
嵩儿,哥哥记得,哥哥一直都记得,你生平最怕两样东西,一是怕水,二是怕父亲的苛责……如今,哥哥来了,哥哥来迟了,你不要怪我……
他不无悲痛地默念道,直至幻听将他折磨得筋疲力尽,他还是一遍遍地站起身来,再重新折返,仿佛只要他找得够多够尽,便可以发现那个踪影。
许久,他才渐渐意识到,方才那个落水的身影,早已连同他眼中曾燃起的最后一点光,被层层叠叠的水浪无声地抹去了痕迹。
直至圆月隐匿,水面终于彻彻底底地归于宁静,一切的一切,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又像是全部都已完结……
“大人!”
恍惚间,一阵急促的呼叫声惊醒了他。
只见长司从远处一个尾船的甲板上向着他的方向大声喊道。他再次站起身,乘着木筏急急朝着长司的方向划去。
还未靠近,便听到长司用着几近沙哑的声音慌张说道:“大人,刚才我看到……我看到将军……看到他……”
长司颤颤巍巍地说着,用手指向不远处的岸边。
贺霄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浑身湿透的父亲和两三个护卫一般的人正围跪在什么东西的四周。
他急匆匆地上岸,下意识地向前抢了两步,但在听到父亲陡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哀嚎声之后,便再也不敢继续上前。
他慌张地退了几步。
但他无奈地发觉,此刻他的距离仍旧近到可以清晰地看见一只苍白的、毫无血色的手掌,正无力地搭在父亲的颤抖的手臂上。
他徒然别过脸去,紧紧握住拳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
在呆呆站立了半晌过后,他便倒退着渐渐远离了几人,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从这片弥漫着悲痛的空气中,抽离出去。
他走着,不断回望看向河心,水面早已恢复了它无情的平静,而他的思绪却像被永远留在了那声响彻云霄的哀嚎声中,再也无法安然逃脱……
……
而此时此刻,与喧嚣的、高亢的街市不同,就在东市的另一处,静谧却如一团棉絮一般,紧紧包裹着谭府一处隐蔽的厢房。
这一方天地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在门墙处合拢,将尘世的声浪截然切断,只余一片无边的寂静,沉沉地压下来。
得知他成婚后,在随后的日子里,谭胭便再也没有泪,也没有恸,只是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掏空了一般,连带着那些不切实际的荒唐期许,都化作了泡影一般,无影无踪。
这夜,她如往常一般斜倚在窗前,望着那轮圆满得近乎离奇的明月。
清辉铺满了窗台,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穿过半开的窗棱,拂动她肩上早已不再轻薄的衣衫。
也是这样的月夜,那时她还是十三四岁的年纪,那时的后院还不像如今这般空落,她还记得院子里的桂花正开得汹涌。
兰婶总爱在中秋的那几日,张罗着在檐下摆上一张宽大的竹榻,上面堆满了月团与酥饼。小时的她原本是个有些许闹腾的性子,手也巧的很,她总会在那几日学着府里老嬷嬷的样子扎出各式跑马灯,也会提着兔子灯在树下笑嚷着跑来跑去,烛火在灯纸里转得飞快,映得满墙都是流动的绰绰光影……而如今,那热闹的庭院,都像被这如水的月光洗去了色彩一般,只剩下一抹淡淡的影子。
一阵风吹来,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衫。
不知今夜的护城河岸是怎样璀璨夺目的场景,不知那人群熙攘的街道上,还有没有她曾经相识的旧人。她沉沉地想着。
不知那些船还能否顺利地通过河岸,不知在看到我留下的信笺之后,他又做了哪些打算,不知他……
恍惚间,她听到后院传来一阵阵异样的吵闹声,还未等她细细品来,便透过窗户看见兰婶仓皇地向着厢房跑来,嘴里似乎还在絮絮念叨着什么。
“哎呦哎呦,出事了!出大事了!”
只见兰婶一边自顾自念叨着,一边急急推开了厢房的木门。
“不好了,出大事了……”
“外头怎么了?怎么这般吵闹?”看到兰婶进来,她疑惑问到,“这……这不像是寻常的热闹声响。”
“小姐,我也正纳闷呢,起初我以为是外面闹着花灯,但我看五爷慌慌张张地从外头跑进来,就觉得不大对劲。我方才还在后厨忙活,他跑进来跟我说……说什么陛下巡船出了事了,之后,我就跑出去……跑出了老远一截去瞧了一眼,结果……结果我就见到那街上……那整条街上的人,都在四处逃窜……”
缓了一口气,兰婶继续气喘吁吁地说:“随后,我就拉着一个路人问了两句,那人便说是,说什么巡游的船着了火了,说是火势烧得可大了,外面的人根本就瞧不清里面的情况,现下也不知道究竟烧到什么程度了……”
谭胭怔怔地听着,一颗心骤然沉了下去。
随后,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寒意顺着脊背无声地爬上来。
“哎,听说陛下和太子殿下就在那些个船上,如果……如果陛下他……他……那岂不是要变了天了!”
兰婶继续自顾自地说着,毫无察觉谭胭已渐渐神思恍惚。
待她反应过来,便赶忙抚着谭胭的双手,带着一股迟来的歉意说:“小姐,您别伤心,我刚才只是随口说说,我不是……陛下是天子,是圣明,得天上的菩萨庇佑,必然会逢凶化吉的,小姐,您大可放心……”
“兰婶,还有……别的消息吗?”她用颤抖的嗓音问道。
“其余的……我还没来得及打听就跑过来了……”兰婶回。
“如果有新的消息,您要即刻告诉我,好吗?”
“我知道了,小姐您放心吧!”
说罢,兰婶便走出了厢房,独留她怔怔站着,像一具随时都会倒塌碎裂的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