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孤月几近圆满,但黑暗似乎从未像今夜这般沉重。
这夜,整个府邸似乎都沉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静谧。柔姒呆呆坐在窗边,眼神飘向远处,手中的书卷长久的停滞,翻到某一页之后便不再继续。
自那日从海岸回府后,她便常常魂不守舍。
每每在入夜之后,那日的潮声似乎仍会回响在她的耳畔。她总忍不住去想,想那日在那间屋舍里的发现,想他在路上疾驰的背影,想他在府中说话时的神情,还有那些欲言又止的片段。
她试着去推想他在先前做了什么,他又是如何与那个女人相识相知,可每往深处想一层,她的心就往下沉了一分。
所有让她在夜里辗转反侧的画面,以及成婚前关于两人相伴相知的隐约期待,在反复揣度和猜忌中竟渐渐褪了色,变得轻飘而虚妄。
这般想着,窗外的日光渐渐斜了,灰蒙蒙的,落在屋中的案前。案上的茶凉了又换,她却像是被遗落在某个潮湿的午后,思绪纷乱而空荡。
或许就像凝儿所说的那样,这是每个官宦家的女子都必须经历的一程。她想着,这世道便是如此,我又能如何?只不过,先前她还盼着,他或许,会是个有别于凡俗的例外之人。
就如同每个藏在高宅大院里的、未被磨平棱角的清高女子一样,从前的她,也常常对将来怀着一份不切实际、近乎执拗的憧憬。如今,现实的真相已坠落到底,她深知再去追究、再去执着,似乎已毫无意义。
父亲曾说,她总是随性而为,总是不断变换着自己的喜好,依着自己的性子,才导致她处处都略知一二,而处处都不专研精通。现在想来,这未必不是件幸事。如今,倘若父亲知道她可以轻易地依着他人所需而改变自身,可以轻易说服自己朝着她认为有益的方向走去,想必,也会对她赞许有加吧……
既然已入了这个局,沉溺执拗想来是不中用的,哪怕最终仍徒劳无功,她也深知不能就这样草草地将他拱手相让。
于是,她慢慢整理好思绪,在贺霄回来之前便打理和洗漱完毕,换上了前几日刚买来的寝衣,坐在妆前慢慢等着。
良久,她终于看到那个身影从屋外缓缓走来。
看到柔姒还没有躺下,贺霄有些惊讶:“你……还没睡下吗?”
“我一直在等着你。”柔姒看他进屋,便将他的外衫轻轻脱下。
“近日公务繁忙,你不必每每等着我。”
“我愿意等。我见你每次回来都先去书房,我想着,倘若你不介意……我希望能伴你左右,即使在你疲乏时说说话也是好的。我听父亲大人说,你从小爱读史书,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当你的伴读。”
说着,她便将手搭在贺霄的手臂上,轻轻地缠住。
面对她这般委曲求全的语气,贺霄便没有立即拒绝。
他说:“我……或许,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番。”
闻言,贺霄看到柔姒的脸上泛起了不曾见到过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清朗而又明媚。想着这本该日日出现的笑容如今因他的冷淡,竟变得如此稀有,他便不忍心打断她的刻意交好,只低着头静静听着她说。
“我初来乍到,府里的很多事我都不懂,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一定要与我说出来。”她又说。
“你做得很好,全府上下对你都很满意。”
“那你呢?你知道,我最为在意的,便是你的想法……”
“我……”
见到贺霄支支吾吾,柔姒便也不再强求。她说:“我知道我们刚结为夫妻,想要恩爱无间,还需一些时日。我听说父亲大人与你的生母当初也是因父母之命走到了一起,他们都很恩爱,我相信将来我们也未必不能做到。”
她缓缓说着,似乎全然没有看到贺霄已然变换的神色:“我刚入府时,便听说了冰窑的事情,我当时便想到,倘若父亲大人不是非常爱惜你的母亲,也不会违背礼俗去做这样的事……我知道你从前……从前或许也有别的心仪的女子,我想告诉你,我并不介意,但若是我们迟迟不能……不能像寻常夫妻一般,总是这般生疏,这府中上下怕是……”
听到此处,贺霄缓缓抽回了手臂。他走向案前,给自己斟上一杯茶水,不言不语,径直饮下。
“你现在是府里的少夫人,又是尚书的嫡女,在这府中,你大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在意下面人的看法。如果有人指指点点,你可以告诉我,我必帮你治他的罪。”他说。
“从前,我从不在意世俗流言,但我若是心系一个人,难免就会在意他的看法、他周遭人的看法。我不求其他,只希望可以做到如你母亲那般,这样或许你就……”
贺霄打断她的话:“故人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此外,你也无需对他们过多的揣测,他们未必像你想象的那般……恩爱。至于其他的传言,你也不必尽信。”
“我只是觉得人人都有过往,都有从前,既然过去了,就该适时地放下。”她说着,不知是在说他,还是在说自己。
他叹息一声,回道:“有些,是放不下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放不下过往,或许就会伤害到当下的人。”柔姒说着,语气似乎变得坚冷起来。
“一个人,倘若过去都能轻易放下,又怎么会去真切地珍惜当下的人。”
闻言,柔姒双眸中最初的炽热神光,一寸一寸地黯淡了下去。
而他也终于明白,无论他如何躲闪,如何回避,他与柔姒始终还是绕不过这些关乎情分归处的谈论。
或许,我就不该给她哪怕一丝的希冀。
想到此,他缓了缓,放低了声音,看向满脸不甘的柔姒:“柔姒,我不想在没法给你任何承诺之时,去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承诺……?不该做……?”
柔姒不解地摇摇头,紧紧地盯住他说:“贺霄,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不单单是今日,这些时日,从我嫁入府邸以来,我都始终猜不透你究竟在想些什么。难道……难道为人夫者的本份,在你看来,都是不该做的吗?”
他看向她,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沉吟良久,才又开口:“柔姒,你是一个好女人,你知书达理,温柔贤惠,以你的学识,你认定了一件事,便要毫无纰漏地完成它,因而,任你嫁到任何一个门第,都可以游刃有余。你今日愿意同我讲这些,愿意等我,不过是由于你认定了我是你的郎君。但,倘若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出了事,我有什么变故……又或者,我不再是你的郎君,到那时你不再认定我,那么此刻我不与你同床共枕,或许,就是对你的周全。”
他一字一句地缓缓道来,仿佛积聚了许久的话今日索性全盘道来。他惊觉此次似乎不再像往日那般躲闪,而是直直地看向她,平静地说出这些似乎自己都未能全然想明白的话。一时间,他觉得似乎在诵读着什么关于旁人的判词。
柔姒惨笑一声,满脸无奈与不解:“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出事……什么不再是我的郎君……我也不想懂,毕竟此前的二十年我都不在你的身侧。你从前有些……有些其他的什么女人,我都可以理解,但……”
“你不要胡思乱想,你揣测的并非事实。”
“是吗?”她苦笑道,“那你告诉我,你待我为何这般冷漠?”
见他沉默不语,她接着说:“人这一生各分阶段,此前的一程结束了,即使有万般不舍,也必须进入下一段。我想,你的父亲必然比我更了解你的过往,想必他也同你说过相似的话,你又何必这般……”
“我还是那句话,你无需妄自揣测。我今日所说,我想,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他回。
闻言,她不禁低下头,似乎已不愿再直视他的双眼。
从前的她,曾时时盼着他可以盯住自己的眼睛,而此刻,当他第一次真正地看向她时,她却不肯、不愿再相望。
不知是长久以来的淡漠疏离刺痛了她,还是因为一瞬间的幡然醒悟,她自觉此刻再做什么努力,恐怕也是白费。
于是,她冷冷地说:“事已至此,心中纵有不甘,我想大多数人都会选择顺应时势,借着当下的处境顺势而上,继续攀援着活下去,你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跟这个家过不去……”
“这个家……”他惨笑一声,喃喃自语道。
像是暗自做好了什么决断一般,他最后说道:“我只希望,有一天你会明白,我并非刻意负你,也并非有意伤你。倘若……倘若这世间真有什么阴差阳错的话,或许你我便是最好的例证。”
说罢,他便径直走出了屋子,一步步迈进幽深的夜晚。
这夜,静得出奇。
白日里的一切声响,似乎都被入夜的黑幕一一带走了。
冥冥之中,像是有某种预感紧紧跟随着他,他甚至想在今夜留下来,哪怕仅仅只是陪在她的身边。即便是为了她将来在府里的处境,也好过与她日日这般冷冷地相处。
但如今看来,也许将事情全盘说开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与其这般白白耗着,倒不如在一切彻底失控之前,狠心掐灭那一丝微弱的苗头。
此刻,他靠在书房的软榻上,看着后院那株老槐树借着月光投下庞大的影子,枝叶纹丝不动,连树上最末梢的叶片都停止了惯常的抖动,仿佛连它也没来由地屏住了呼吸。
而在城西的另一处更为隐蔽的角落,他日夜思慕的那个人,同样也在呆呆凝望窗外那轮日渐丰盈的明月。
月光清辉泻泻,漫过屋檐,落进她的空寂的心头。
随着这轮明月一日一日地圆满起来,她心底的某个避无可避的时日,正随着月相的推移,一寸一寸地迫近眼前。
一阵莫名的忧虑像潮水般漫上心头,沉甸甸地压着自己因多日困倦与眩晕而变得异常沉闷的胸口。她多么希望一切变故都不会发生,多么希望他能安然度过此次劫难……
然而,这潮水来得急,退得似乎也是那般悄然无声。
她忽然倦了。
那轮她日夜期盼的圆满,倘若真能如愿降临,那之后的一切一切,与窗内的这个独自叹息的孤影又有何干?他已成亲,或许在这个沉静的夜里,他正躺在他人的身侧,与他人情意绵绵。
她慢慢收回目光,连同那点多余的忧惧也一并收起。
月色依旧澄澈,毫无偏私地照耀着这尘世的每一个方寸。只是在她的骤然关阖的心门处,她的那份隐秘心事的阴影却再也无法挥去。
她想到,此刻的静谧与清辉,或许是真的与她无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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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群鸟养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