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阙怀烟 第40章 嘉谷升廪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独自置身于这片全然陌生的荒郊野岭。

那些平日里熟悉的街角和巷陌间的惯常陈设，在此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景致。

柔姒紧紧地盯着前方的土路和足迹。

她感到自己正毫无保留地居于这片林子的注视之中，每一根枝桠背后、每一处幽暗的树丛深处，仿佛都藏着未知的凝视。

林子里的这条土路虽并不宽大，但也算平坦，最为关键的是，整条路并无多余的、让人迷惑的分岔。路虽是旧的，印痕却是新的，就在前方，贺霄的清晰的蹄印向着林子深处延伸，每一个凹痕都边缘分明。

所幸，除了这行孤零零的足迹，路上再无其余的人踪。

据凝儿清晨来报，这是她第二次看到贺霄准备独自前往一个未知的去处。她看到他早膳后便一个人来到马厩，手里拿着一个不知装了什么物件的布袋，于是她急急回到寝屋告知柔姒。

听闻他的动向后，柔姒便拿起此前已备好的小厮的衣衫，步履匆忙地跟在贺霄身后。凝儿倒是想阻拦她单独前往，却被她断然回绝。

前些年，她苦苦求着父亲和哥哥们教着自己骑马射猎，现如今，倒是派上了这般荒唐的用场。

想到此，她不禁苦笑一声。

她又想到，这竟是她第一次与贺霄同时骑着马疾驰，只不过，两人并非并肩同行，而是出奇的一前一后。

真是乖谬至极。

过了许久，她终于看到前方远处的一个人点似乎停了下来，于是她也放缓脚步。又过了片刻，当她行至一处布满巨石的崖边岔口，目光所及之处，隐隐约约，几排屋舍与院落呈现在她的眼前，她还看到那个人点慢慢隐入了那处建筑。

她驻足等待，望着久违的海岸，她呆呆出了神。

她仍记得当时她年方十二，她随着父亲母亲来附近的村落赈济灾民。

第一次见到海浪的她无比兴奋，便拽着哥哥们往着海水处疾跑。几人大笑着奔向海潮，最后浑身湿透的上岸。父亲见状气急败坏，回府后便罚着她半月不准去街市玩耍。

她愤愤质问道：“爹爹，海岸处处都是肆意玩耍的孩童，为何独独不准我如此玩乐？！”

她至今还记得父亲当时的回答：“不是不许你玩耍，是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全无半分大家闺秀的仪态规矩！”

“又是规矩……”她喃喃自语道。

“娴静端庄、进退合仪，你母亲教你的这些，你又忘记了吗？！”

……

此刻海边的风干爽清凉，带着沙土与某种海货腐透后让人不悦的气息，它掠过时，柔姒不禁打了个寒颤。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到那个人点再次出现，继续朝着前方快速地移动。她紧随其后，朝着那排屋舍急急驶去。

轻轻推开半掩的院门，她看到了一个不曾多见的粗鄙简陋的院子和农屋。

四处打量之后，她便犹豫着推开了里屋的木门。随着门扉缓缓向内退去，一片陌生、静止的幽暗呈现在她的眼前。

她看到屋内逼仄的空间里摆放着陈旧的床褥和木桌，还有一些归置整齐的日用物件。与此同时，一股复杂的气息悄然漫出，那不是海风带来的咸腥，而是一种木屑与药草混合在一起的、难以名状的味道。

这是什么人……住过的地方吗？

难道这个破败的地方便是他深藏心底的……隐秘？

她满腹猜疑地想着，缓缓走近细细看来。

她将被褥层层打开，似乎想找寻着什么，譬如衣物或者发丝之类的东西。在找寻无果后，她便久久地摸着布满灰尘的床褥，仿佛想要感知，在这个床褥下，是否曾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良久，她才缓缓站起，将被褥再层层叠起。

忽然间，一个白亮色的小小的影子从她的眼前快速地掠过，随即便消失在了床脚处。

她慌忙地俯身寻找，终于在床底一个角落将它捡起。

这是一个女子的头饰。她立刻意识到。

心下猛然一沉，一股难言的瘀滞堵在她的胸口。

足足缓了一刻，她才能心平气和地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个发钗。

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玉兰花瓣形状的发钗，钗身镶着宝石，底部像是用白鹿皮制成的底托，摸起来柔软光滑。她伸出手来，轻轻地抹去它身上的浮尘，发钗瞬间洁亮如新，在日光下闪烁着一抹不染尘俗的澄明光芒。

从院门出来后，她感到一阵眩晕。

此时已近晌午，即便已是秋日，午时的日光依旧灼热，刺得她眼前发黑，脚下虚浮。眼前的一切仿佛失去了轮廓，院墙、门扉、树木，都融化在一片晃动的、白热的晕染里。

就在她要全然陷入这迷惑的眩晕时，一阵从海岸吹来的风猛然将她打醒。

这间屋舍早已积满尘埃，为何，他偏要来这久无人居之地？

又或是，曾经居住于此的女子已搬离此地，去了别的去处？

他此刻又是要去到哪里？莫非……莫非是赶去她现下的住所？

想到此，她决定继续循着他的脚步追查下去。即便可能带来更大的烦扰，但此举或许可以解开她多日来的满腹疑云。

然而，她慢慢发现，贺霄的足迹已经逐渐模糊。

她想到，需要在入夜之前回到府上，继续走下去只怕会迷失在这荒无人烟之地。于是，待到未时日头渐渐向西后，她便开始折返。

紧贴着崖壁的曲线蜿蜒，她沿着海岸边的这条小径先走了一截。倘若没有记错，再往西边是通往京城的一个渡口。她想到，先前哥哥们教她骑马时去过渡口附近的马场，或许，她可以先到渡口再往城中返回。

起初，路的一侧是粗粝的岩壁，另一侧，矮崖陡然下沉，视线毫无保留的来到了下方那片蓝灰色的大海。

一个静谧的渔村匍匐在矮崖下避风的坳口处，渔村的石屋七零八落地散落着，彼此疏离。远远望去，村落寂静得有些怪异，只有几缕极淡的炊烟，才能证明那处有着些许的人烟。

记忆的某处像是被什么催动，她忽觉这似乎就是那年她与父亲来到的那个渔村。她已想不起那个渔村的具体模样，只不过这矮崖的地势、这坳口的形状，还有那零落的屋舍，仿佛与记忆中的某个画幅奇异地重合，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看到渔屋与沙滩的交界处，一片被海浪冲刷得极其光滑的黑色礁石旁，立着几排歪斜的旧木架，上面晾晒着一排深褐色的渔网，像巨大而残破的蛛网，在海风里无声地颤动。

无意间，她瞥见了一个正在修缮什么东西的老人。

正是这无意的一瞥，顺着老人的方向，在一方被木桩架高的旧渔网旁，她又看到，一个女子，宛如遗世独立般，在光影交界处背身而立。

女子一身烟白色的粗布衣裙，颜色几乎要与身后石屋的墙面融为一体，但那衣料的垂坠，却奇异地勾勒出一种与周遭粗陋环境格格不入的清丽轮廓。她微微仰着头，那发梢在略显浑浊的天光里，泛着一种别样的墨色。

此刻，她似乎正与身旁的一个年轻男子交谈着什么。那男子的肤色是常年曝晒后的浅铜色，身板结实有力，说话的神情带着海岸边渔民特有的、毫无拘束的爽朗。

一阵海风吹过，女子稍稍转身，而她的侧脸，便在海面这灰蓝色的背景中清晰地浮现出来。那张侧脸呈现出的不是一种精心装扮后的柔美，而是一种被这山海修饰过后的清冽气息。

男子的话似乎逗乐了她，她唇角轻轻一提，那笑意很浅，却瞬间点亮了那张孤冷的侧颜，流露出一种生动的、近乎脆弱的灵气。

一丝恍惚，混合着更深的讶异，悄然爬上柔姒的心头。

在这天荒地远的尽头，竟然也藏着一些他们这些高墙朱门里的贵人不曾多见的风物，它们粗粝质朴，却又动人脱俗。

她出神地看着，想着，握着水囊的手微微一顿。

还未等她从沉入的凝视中回过神来，她的目光又瞬间被三两个孩童吸引了过去。

这些孩童们手拿贝壳似的物件，从女子身侧的渔屋中大笑着跑了出来。孩童欢快地追来跑去，像极了小时来到海边的她。

她微微仰头，喝下几口温润的白水。随后，她便继续踩镫上马。高大的马匹再次迈开稳健的步伐，沿着崖边那条被风侵蚀过的窄路继续急行，将刚刚那幅嵌在灰蓝海天中的独特的景致，毫不犹豫地留在了身后。

回府后，她并未开口向任何人诉说今日的所见所得，只是默默回到寝屋，等待着贺霄从另外一片未知的、属于他的私密领地，再次回到她的身边。

然而，就如她预料的那般，贺霄也没有赶上晚膳。她只知道他回府后便匆匆走入书房，再也没有在她的眼前出现……

“小姐这么晚才回来，凝儿真是担心极了……”看到柔姒回府，凝儿便匆匆跑进屋来。

“不必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之前爹爹哥哥他们教着我骑马，如今看来，还是有点用处的。”柔姒回。

“即便如此，您一个人去也是不大安全的，以后您若再去，还是叫上我或者再带上几个府里的护卫吧！”

柔姒迟疑回道：“这种事怎么能……罢了，想必，以后也不会再去了……”

看到柔姒欲言又止的摸样，凝儿问：“那……小姐，今天有什么发现吗？”

“我半路上跟丢了……所以我便早早折返。”柔姒闪烁其词地回着，看到凝儿似乎还有所疑虑，便继续补充：“后来我又在街市上逛了一逛才回来，因而这才到了这个时辰……”

“原来如此。小姐，您也累了一天了，我已经命人将饭菜端来了，用完晚膳我再帮您洗漱洗漱早点睡吧……”

像是想到了什么，柔姒问：“凝儿，我听说数日前公子与婆母有了些争吵，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好像是因为公子生母的迁棺一事。说来也奇怪，这京城向来都是提倡入土为安，奈何公子却如此执着。话说棺木一直放在府邸，小姐您就不介意吗？”

“这也倒没什么，也许他不过是过于想念母亲罢了……”柔姒淡淡回。

“看来，公子的确是个至孝之人……这样说来，想必他也是个用情至深之人。小姐您就放心吧，他对待母亲尚且如此，将来也必不会亏待了您！”

听到凝儿如此说来，柔姒不禁哑然失笑，眼底却漫上一片沉沉的哀思。

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缕心力，她幽幽长叹一声：“用情至深……那要看对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