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院子,站到了靠墙处那断续滴落的、极其细弱的水源前。
岩壁缝隙里缓缓渗出的那股清泉,像这季节常常不期而至的、淅淅沥沥的雨束一般,顺着竹管,时断时续地坠下,轻轻落于地面,溅开几点晶莹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晕出一片湿痕。
谭胭凝向水源,迟疑道:“这似乎……”
垂眸望着她一脸懵然怔忡的模样,贺霄的眉峰不再紧绷,原本沉敛的眸底稍稍舒展,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
“流水……竹管……仿佛……”
起初,他只端详着她,等着她说出她想要说出的话来。
可几息后,看到她并不清楚如何描述那根突兀的竹管,他顿时了然于胸。
“我知道了。”
随后,两人来到了杂草丛生的后山。
在后山的一角,贺霄寻了许久才找到那处静谧的水源。他沿着水源引出的那些竹管不断勘察,终于在离水源约莫百步的地方发现了那处断裂的竹管。
随后,他抽出从马背上取来的一把利刃,砍下了附近竹林处的一根竹子,打算将那根破损的竹管取下替换。
在这静谧的山间,两人各自安顿下来。
相较他的忙碌,她似乎也有着需要仔细探究的人和事。
过了许久,看到她仍呆呆看着他手上这些活计,他侧目看向她,一贯淡漠的眉眼下,却悄然滋生出一丝罕见的兴致与暖意。
他本想说些什么,但又自觉,之于她的身份,那样说似乎不太妥帖。
于是,他只默默继续手上的活计,并没有打搅她的观看的雅兴。
原本,谭胭只将心力落于他甚为熟稔的、不似寻常公子常做的活计上,可无意间一瞥,她的视线又移至他那被撩起的手臂上,心神悄然晃了晃。
那双手臂并非养尊处优的细腻模样,反而有着一股习武人的利落与清劲,腕骨凸起,骨肉分明,一抬一落间绷起一道道青筋,让她不觉微微侧目,慌忙移开视线。
恍然间,一句古训突然间从她的脑际中蹦出,她下意识地低声喃喃道: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你说什么?”贺霄抬眸问。
“没、没什么。”
过了半晌,见到她仍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手掌,犹豫半刻,他终究还是开了口:
“想必,此情此物,你从未见过吧?”
谭胭先是摇了摇头。
“其实,从前,我也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当终于敢于打破那层屏障,用着寻常的语气说出这句不再有尊卑等级、不再有诸多束缚的话后,他忽觉一丝久违的自在。
谭胭回:“见过,我只是……没见过像你这般身份的人,竟能做来如此这般的事。”
他没有应答,只嘴角扬起一道几不可察的弧度,沉静的目光依旧落于眼前的活计上。
谭胭再补了一句:“你若出生在庄户人家,倒是也可以活得很好。”
他浅浅一笑:“京城的公子们,也未必只懂风月。”
“你没有入宫,见过的公子更多,你说的必然比我所想,更让人信服。”
“你所想?”见她的语气似有不屑,他斜睨看向她,“京城的公子在你眼中,竟如此鄙陋不堪吗?”
“你误会了,我是想说这世上既好风月、又懂农桑的人毕竟只是少数。”她回,“就好比京城里文武双全的人,也总是稀有的很。”
见他只微微颔首,没有应答,她接着道:“在我入宫前,我曾在京城的诗词书会上见过能文的人,也曾在马球场和赛马会上见过能武的人,但是能同时见到的,倒是不多。”
“但,去看他们的人,倒可以是同一个。”说着,贺霄站起身来,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她莞尔一笑:“那倒是。”
“既然你选择入宫,想必京城公子,都入不了娘娘您的法眼。”
“你又误会了,入宫并非我可以选择。如若父亲当初听从了我的选择,如今我身处何地,还未可知呢。”
你的选择?
他神思微动,眼底藏着一丝想要继续探究下去的意念:
“听你之言,在皇宫之外、京城之内,若是想寻得文武双全之人,想必翻遍整个京城,也并没有多少可选之人。”
闻言,谭胭再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人人都说这尘世间的女子都需找寻一个归宿,但我倒觉得,或许遍历这大好河山也未必不是一个极好的选择。这些时日,我看这崖边的景致就很是赏心悦目,倘若让我在这样的郊野秘境闲游一生,即便没有宫中的锦衣玉食,我也心甘情愿。”
“看来,今日是我小人之见、妄自揣测了。”说着,他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都说精通官场的人各个都能慧眼识珠、洞察人心,但今日看来,贺大人,你对我的误会颇深。”
“想必是下官尚未精通,下官回去,一定好好专研。”
说罢,两人不经意间相视而笑,随后又同时别过脸去,悄然移开视线。
只一瞬间,他便敛起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舒展笑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与冷峻。
可在他那不自知的心底,一股暖意却悄然滋生。
此刻,一阵咸涩的海风吹来,贺霄望向海风的来处。远处的天地辽阔,传来阵阵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
两人这样说话,也未尝不可。他不禁想到。
在这荒山野岭,不会有什么看官来斥责他的逾矩,也不会有什么章法来束缚他的行径。
方才还压在肩头的宫规礼制、身份隔阂,仿佛在这一刻悉数消散,连曾藏在心底深处的那一星半点、从不敢触碰的情愫,似乎也开始悄然萌动。
曾几何时,自母亲缠绵病榻那日起,他便主动将世间的万般情爱与心意尽数隔绝在外,即便有那日夜宴的悸动,他也只将之看作一时的情动,并未予以过多的在意。
可如今,当那个女人真实、真切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从前被他封死的心,仿佛在不经意间松开了一道缝隙,让他不禁想要窥探一二。
回程的路上,想到他此前说的话,谭胭开口问:“你怎会知道我是谭府的人?”
“我、我那日在夜宴上听皇后娘娘无意间提起的。”
“皇后?”
他心下一慌,面上却依旧沉静自持:“……怕是我记错了,又或许,是我此前听太子殿下说的。”
“嗯……?”
见他支支吾吾,她决定不再追问。
良久,她再道:“我还有一个疑问。”
“你尽管说。”
刚答应完,他便有些后悔,仿佛担心她再问出一个他不便回答的问题来。
“这座山你了解吗?”谭胭指着对面的山道。
这个问题便于回答,他暗自轻吁一口气:“只是一个荒山,怎么了?”
“我想找寻一些草药,寻常只有山里才有。”
贺霄顿了顿,道:“山路艰险,你一个人去,怕是不大妥当。”
她扭头看向他:“我没说要一个人去。”
起初,他并未回应,只默然向前走去。
沉默之际,两人已悄然来到院门。
待踏进小院,两人惊喜地发现墙壁处的水流果然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谭胭急急上前:“果不其然,你看,这水势大了起来!”
说着,她捧了一掌在日光下闪着银色光泽的、清澈冰凉的水轻轻拍在自己的脸上。
“真清凉!”
在一个深宫女子的脸上看到如此纯粹如初、不染尘俗的笑容,一时间,惊异与动容悄然漫上他的心头。
“还有什么吩咐吗?”他问,“但凭差遣。”
“不劳烦你了,该本宫大展身手了。”
说罢,她若有所思地看向水柱淌落的那片长满细密杂草的地方。思索片刻后,她将落水地方的杂草仔仔细细地去除,再从屋里拿来几块破旧的麻布,将水源处围成一个大半人高的小室,供着自己饮水洗漱。
“如此,就圆满了。”
待她从沉浸式的忙活中回过神来,转身之际,却发现贺霄正紧紧凝着自己。
四目相对之际,看到她欣喜得像个孩童一般,眸中反射着无与伦比的光亮,贺霄仓促偏过头去,仿佛不愿直面内心再次涌动的悸动。
见到这回他竟也在看自己,转念之间,她煞有介事地重复着他的话语:
“想必,此情此物,你从未见过吧?其实,从前,我也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见过,我只是——”
还未等他说完,两人再不由相视一笑,四目相对的刹那,心头那份微妙的情愫悄然翻涌,让两人不得不仓促收回视线,回避彼此。
不过片刻,他再次敛起笑容,而她则局促地望向四周。
茫然望向天际之时,谭胭忽觉时辰已不早。
她道:“你如果朝中有事,午膳后就回去吧。倘若出来太久,想必你家中的爹娘也会担心你。”
“我没事……”说着,他旋即改口,“那好。”
用完午膳后,他起身准备离开。谭胭请求跟着他一起走到崖边,今日,她想再看一次崖边的景致。
来到崖边,已过正午时分。
所幸这两日都难得的没有下雨,日光从无限高远的湛蓝色的天穹上倾泻下来,将悬崖所有的阴郁与棱角全都一扫而尽。
站在崖边,她望向远方,轻声问向贺霄,又像是在对着自己说话:“你知道每天退潮之时,会有很多人来崖下捡海潮带来的东西吗?”
“我听说过。”
他说着,神色突然间变得凝重起来。
年少时,母亲曾经带着家里的几个孩童还有随从,与城中的其他几个官宦家族的亲眷一起来附近的渔村作善施粥。
那是一个飓风后的早晨,渔村的房屋被卷得七零八落。受灾重区的百十余名渔民衣衫褴褛、忍饥挨饿,他们聚集在官府的救助驿口边,看到母亲一行人到来的时候,像是看到了救世的菩萨一般,纷纷靠近。
看到他神色沉郁,谭胭隐约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有着难以名状的心事。
“很久以前我来过。”他补充道。
“连着几日,我看到他们日出而起日落而息,靠着海边的恩赐也能过活,并没有追名逐利倒也能自得其乐。”
“但是你又知道吗,渔村里的那些人,一旦出海有时甚至都有去无回。”贺霄回,“如若一直靠天吃饭、靠海为生,一旦发生灾害,就无法保住自身的安危和生计。”
“无论你生在何处,身处什么地位,在某些方面,尘世都很残酷。不是吗?”
她缓缓道来,再次看向辽阔的远方:“无论出世还是入世,只要对得起本心就好。”
说罢,她没有再言语,而是和他摆手告别,朝着院子的方向缓缓走去。
贺霄转过身来,默默看向她的背影,在海与天的交界处。
咸涩的风从海面吹来,扬起她松散的发丝,那发丝在午后强烈的光线下,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上回他见到的这个人,似乎还像是有四堵高墙在四周围困着她,如今一见,她似乎已挣脱牢笼,在这高耸入云的海崖重新找回了她的来处。所见之处,只有云雀在她的高处飞翔。
一时间,他竟猛然悟到,她似乎老早就命定要去一个更加辽阔自在的地方,在那个地方,她可以望得极远,可以深深地、充分而又自在地呼出一口气。
想着这些,他迟迟没有移开目光。
恍惚间,他叫住了她:“谭胭。”
她转过身来。
“那座荒山……”他迟疑道。
“那座荒山,怎么了?”
他看向她,最后道:“下回再来的时候,我随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