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取有度 第1章 第 1 章

夜色微浓，暑气渐起。

黄昏构筑出金箔色水泥森林，城市里高楼灯火不休，街景喧闹，比夜色更先声夺人。

姜氧之刚收了晚间采访的话筒，偏头朝窗外望，夜色都浓了。她抬手按了下酸胀的颈椎，疲惫顺着筋络蔓延上来，重重吐出口浊气。

品牌方负责人十分满意这次产品活动，满脸笑容堆上前来致谢：“感谢感谢，姜老师辛苦了，非常精彩！”

姜氧之长睫轻轻一扇，唇角循着职业本能勾起，笑说：“合作愉快，期待下次再会。”

待人彻底走远，休息室门一关，她才卸了所有伪装，重重瘫靠在休息室的布艺沙发上。

腰背猛地受力，旧伤隐隐发作，一阵尖锐的酸疼顺着腰椎窜上来，她忍不住轻轻一“嘶”。

“辛苦了！”

陆樊快步走来，熟络地替她捏了捏肩，顺手将水瓶拧开递去：“我已经跟沈眠那边的团队对接好了，明天晚上我们去影视城探班。”

“《半城经纬》正是关键宣传期，趁着同框热度上个热搜，对你的人气和商业价值都有帮助。”

陆樊——公司分派给她的得力经纪人，捧红的艺人少说也有五六个了，她当初能瞧上初出茅庐又一窍不通的姜氧之，据说是看中了她的倔劲。

而此刻的姜氧之，却半点没有旁人眼中争强好胜的锋芒。

她正若无其事敞着淡青灰西服，半露光洁锁骨，骨窝深深。仰躺在休息室沙发一侧，食指节轻轻抵着下颌，挽着半袖，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显露出纤细手腕处的雕花银镯。

银光泛寒，是微暗的冷。

她语调有些慢条斯理，与一旁手捧平板风尘仆仆赶来的经纪人形成极致鲜明反差。

姜氧之眼皮轻轻搭着，深吸一口气，轻嗡红唇：“不去。”

“不去！？”

陆樊急了，捆绑营销是圈内惯用的炒作手段，更何况对方是稳居圈内多年的长红顶流，多少人挤破头都攀不上的资源，公司费劲口舌才争取来的机会，她轻飘飘拒了。

二人在剧组合作之时关系不远不近，但绝对谈不上不合，陆樊拧眉：“你跟沈眠有过节吗？”

闻言，姜氧之眼睫微颤，拧瓶盖的指顿了顿，心底漫上一片久违的苦涩，干笑了声：“没有，只是不熟。”

她哪敢和沈眠有过节。

陆樊深吸一口气，险些将平板重重摔在祖宗面前。

俩人“难舍难分”在剧组呆了三个月，住宿的客房近得几乎挨在一起，平日里相处言谈也算平和，这是不熟？

那她和姜氧之简直该是形同陌路。

“越是不熟越要趁着这次拉近关系！”陆樊急得火烧眉毛了，干脆拖了把高脚凳在姜氧之面前坐下。

“沈眠现在拍的这部新剧，那边男主团队已经开始提前铺通稿炒热度了，我们要是不抢先一步稳住流量，等对方先发制人，就彻底错失最好的宣传时机了！”

姜氧之红出圈就是仰仗了这张骨感分明的利落五官，山根饱满，丽目含情，狐狸眼更添媚气。

去年那部古偶，她饰演偏执温柔的女二，和女主之间缱绻的氛围感，硬生生凭借过人的张力，挤掉男主在观众心中的地位，拉爆双女cp热度，炒红了天。

有眼力见的资方哪儿肯放过送到眼前的流量密码，当即敲定一部双女主剧本借机续力。

谁料临开机前，原定搭档临时换角，空降顶替上来的，竟是在娱乐圈红了近十五年的实力派沈眠。

消息刚落地，《半城经纬》网络点击量剧增，话题度瞬间占据当日榜首。

这次姜氧之想不红都难。

黑红也是红，公司在二人进组前夕将【姜氧之神秘资本背景】词条供上了热搜。

沈眠多年根基稳固，粉丝体量庞大且忠诚度极高，不肯接受自家顶流被一个新晋流量小花借机攀附蹭热度，一时间两方粉丝吵得沸沸扬扬，舆论战从开机一直蔓延到杀青。

如今剧集正值宣传期，往日纷争再次被翻出，舆论热度只增不减，风口浪尖的姜氧之被骂的更惨了。

争议不外乎是她非科班、女团出道标签固化，配不上这么好的资源。

舆论上番位之争，拉踩引战，路人看了都要骂一嘴。

姜氧之什么咖位团队没点数吗？

不过姜氧之极少关心外界评判，她不上心，更懒得去看。此时目光只是定定落向经纪人手中的平板，宣传通稿都写好了，她略扫过一眼，最终定格在沈眠与她的双人宣传海报上。

海报画风轻松，是剧集早期校园岁月的格调。

画面里的沈眠眉目温婉如画，明眸善睐，一身干净素雅的学生装扮将她衬得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

背景是大学图书馆，日光透过洁净明亮的窗，她怀里抱着厚厚的书本，身形单薄，脊背挺得笔直端正，及肩的墨色长发随意散落，有如姣好的丝绸。

而那对柔和的剪水双瞳里有她姜氧之的影子，且独她一人，清晰分明。

眼前海报里的人，和少时记忆深处里的那个沈眠一般无二，却又有着天差地别。

*

六岁那年爸爸工作调动，他们举家搬至江城，姜氧之第一次见到沈眠，是在院前的那棵栀子树下。

初夏时节，满树栀子开得正蓬勃，清雅花香裹着热风扑面而来，点滴花瓣随风而落，沾满廊道。

沈眠背着书包往家走，蓝白校服将她衬得板正乖巧，十五岁的年纪美人相却早已显露出来，饱满的额灵秀的鼻，肤色白皙红润，高高的马尾随之轻轻摆动，少女灵动昳丽。

她眯起眼笑，唇角旁有淡淡的梨涡一并浮现。

姜氧之站在自家院门口，手中捏着剥了一半的橙子，双眸紧紧盯着面前缓步走来的少女，有片刻出神。

卫沅蓓伸手轻轻帮女儿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在她肩头轻拍一下，打趣说：“邻居姐姐回来了，你不是吵着要见吗？”

邻居陆歆阿姨也笑，将款步而来的沈眠揽到身前，“小眠，这是姜叔叔和卫阿姨，还有小妹妹姜氧之，我们的新邻居哦。”

联排别墅紧紧挨在一起，相邻院子只隔了一道低矮的木栅栏。

沈眠家的院子打理得很简单，原木雕刻的摇椅摆在树荫下，四周围满了月季和绣球，角落挖了一方小池塘，安置了假山，流水环绕，一派生机。

“之之，这是沈眠姐姐。”姜延川蹲下来摸了摸她发顶，语气柔和交代：“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要和姐姐和平相处，不可以调皮捣蛋欺负人。”

陆歆跟在后面笑叹：“之之还这么小，应该是我们沈眠不欺负妹妹才对呢。”

“她可是个小霸王，先前在老住处那边天天跟人打架，幼儿园都被劝退了两所。”男人似无奈的摇摇头，转而望向沈眠，眼里有纵容与托付，“小眠，要是之之胡闹欺负你了，尽管告诉叔叔，这小家伙天不怕地不怕的，还要麻烦你能多照看担待些。”

沈眠点点头，神情笃定认真：“叔叔放心，我会带好妹妹的。”

姜氧之手中的橙黄汁水沾染衣角，她看着沈眠屈膝微蹲，那双墨黑纯粹的瞳仁里，清清楚楚倒映出她完整的身影。

“之之。”沈眠尝试着唤她小名，随之扬唇一笑，“你可以叫我小眠姐姐。”

“你好可爱，可以捏捏你的脸吗？”

姜氧之半点不怕生，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下意识把手里的橙子攥得更紧。

沈眠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扑一扑地颤动，脸颊微粉，梨涡陷进去，温柔又漂亮。比她见过的所有女生都好看。

说着，姜氧之从掌心的橙子中掰下一瓣果肉，递到了沈眠唇边，细声细气地嘟囔着：“姐姐吃橙子！很甜哦！”

沈眠微微低头，含住了递上前的果肉。她伸出指尖，轻轻揉了揉姜氧之肉嘟嘟的脸颊，眼底盛满笑意：“谢谢你，之之。”

随后又似变魔法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一串手工做的栀子花手串，栀子花瓣风干，微微蜷缩着。

鼻间花香似有若无，干净又素雅。她掌心朝上，递到姜氧之眼前，“作为交换，姐姐送你串手链吧。”

*

姜氧之费力地从泛滥的回忆里抽离出思绪，她恍惚间好似轻嗅到那股熟悉万分的栀子花香。

幼时院门口那棵栀子树，满枝素白，暗香轻轻浅浅落下。

香味久久萦绕心头，犹春风过面，沾染在她衣襟发梢，迟迟不肯散去。

“…”

陆樊见她沉默，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肩：“氧之？听见我说话没有？”

姜氧之从漫天漫天回忆里抽神，目光缓缓从屏幕上移开，轻轻点了下头，笑的有点苦涩。

“知道啦，樊姐。”

“我去。”姜氧之背靠软布沙发，神经彻底放松下来，“都听你的。”

假借炒作之名，全她思念之实。

自从二人剧组杀青一别，她们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过一句私下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