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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久安 第5章 铁证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03 17:59:26 来源:文学城

马车碾在青石板官道上,轱辘声沉闷单调,伴着车外掠过的荒林与田埂,一路朝着大苍国都皇城行去。车厢里铺着柔软棉垫,案上摆放着解暮云提前备好的书卷、笔墨与干粮,魏慎靠着车窗静坐,指尖反复摩挲左臂内侧那道浅浅疤痕,眸色沉沉。自改名魏慎之后,他便刻意极少提起魏家旧事,将那一段满是鲜血与哀恸的过往死死压在心底,只在独处时,才敢放任思念与恨意翻涌。

解暮云坐在对面,见他久久沉默,抬手掀开侧边车帘,晚风裹挟着草木清气吹入车内,稍稍驱散了压抑的气息。“还有三日路程便可抵达皇城,入城之前,我需带你置办一身寒门书生装束,再为你寻一处城郊小院暂住。科考在即,陈键把持礼部大半事务,城内诸多客栈都安插着他的眼线,闹市居所太过惹眼,城郊僻静之地更利于你静心温书,也不易暴露身份。”

魏慎缓缓回神,微微颔首:“全凭表哥安排。只是科举规制、考官派系,我久居深山,一概不知,还需表哥细细提点。”

“此事我早已梳理妥当。”解暮云从随身布袋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宣纸,平铺在木案之上,纸上用墨笔细细标注本届主考官、同考官姓名、背后依附势力,甚至连各人秉性好恶都一一写明,“本次秋闱主考官是礼部尚书廖怀安,此人素来依附陈键,是宰相一手提拔的心腹,阅卷之时定会刻意偏袒陈家门生,打压寒门子弟。但三位同考官里,有一位翰林院编修苏文渊,性情刚正不阿,素来厌恶陈键结党营私,暗中与我有几分交情,关键时刻可以借助此人周旋。”

魏慎俯身低头,目光落在纸面字迹上,逐行牢记各方人物关系。他自幼跟随父亲魏渊研习朝堂权谋,深谙派系博弈之道,一眼便看出其中利害:“廖怀安手握主考大权,若是刻意针对,即便文章出彩,也极易被刻意压下名次,甚至安上舞弊罪名。苏编修虽心怀正气,职权偏弱,很难左右最终榜单,想要脱颖而出,怕是要多费心思。”

“你看得透彻。”解暮云指尖点在廖怀安的名字上,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陈键深知你父亲当年文采冠绝京华,心中定然忌惮魏氏后人,若是他知晓有寒门学子文风近似魏渊,必会格外警惕,想方设法将你剔除榜单。故而你科考行文,万万不可沿用姑父当年笔法,文风需刻意收敛,少用凌厉谏言,多写经义策论,平实稳重,藏锋于字,不可展露过人锋芒。”

这番叮嘱正中魏慎心中顾虑。父亲一篇《月宁如卿》名震天下,文风辞藻华丽,立论尖锐,针砭时弊,天下读书人大多有所耳闻。倘若自己下笔风格太过相似,极易被陈键党羽认出,招来杀身之祸。他轻轻握紧毛笔,指尖泛白:“我记下了,应试文章,我会刻意改换笔法,藏起锐气,只以中庸文字作答,绝不惹人注目。”

二人又就策论答题方向细细探讨半日,针对吏治、边防、民生三类必考议题打磨思路,避开所有会触及陈键利益的观点,言语之间步步谨慎。车行至正午,车夫停下马车歇息,二人下车在路旁茶寮简单用膳。往来行商、赶考书生络绎不绝,茶馆之内人声嘈杂,不少士子围坐一桌,议论着皇城局势与本次秋闱动向。

邻桌两名蓝衣书生压低声音交谈,字字落入魏慎耳中。

“听闻宰相陈大人近日又向陛下进言,提议与竺爻互通商贸,开放边境关口,不少朝臣极力反对,却都被陈大人压了下去。”

“谁不知竺爻狼子野心,屡次侵扰大苍边境,此番通商必定暗藏算计。可宰相权倾朝野,陛下多有倚重,百官敢怒不敢言。还有传言,宰相府与竺爻皇室私下往来密切,时常互递书信,只是没有实证,无人敢上奏弹劾。”

“何止如此,禁军之中不少中层将领都是陈家子弟,手握兵权,朝堂内外尽是他的党羽,想要撼动其地位,难如登天。”

魏慎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瓷杯与桌面相撞发出轻响,心底恨意骤然翻涌。陈键明目张胆勾结竺爻,靠着出卖边境利益换取自身权位,害死魏家满门,朝堂百官却迫于威势不敢发声,双亲沉冤难雪,恶人反倒身居高位安享荣华,一股憋闷怒火堵在他心口,让他呼吸微微急促,旧日心悸的痛感隐隐泛起。

解暮云察觉到他情绪波动,不动声色抬手按住他的手腕,以眼神示意他隐忍,随即朝着那两名书生随口搭话:“二位兄台也是赴京赶考?方才听闻诸位谈及宰相与竺爻通商一事,不知边境百姓对此看法如何?”

那两名书生转头看来,见二人衣着朴素,谈吐斯文,便放下戒备长叹一声:“边境村落苦不堪言,竺爻细作借着通商名义混入城内打探布防军情,时常劫掠村镇粮食牲畜,官府屡次上报,奏折递到宰相手中,全都被压下,不曾呈递御前。不少守边将士心中愤懑,却又无可奈何。”

闲谈几句后,二人告辞离开茶寮,重回马车内。魏慎面色冰冷,低声开口:“陈键通敌罪证确凿,只可惜多数证据都被他刻意遮掩,无法送到帝王面前。”

“这便是我这些年暗中搜集罪证的缘由。”解暮云从暗格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之后,里面放着多封截取的密信抄录稿、官员贪赃账本片段,“这些是陈键收受贿赂、私通竺爻使者往来书信副本,只是原件都藏在宰相府深处,守卫森严,无法轻易盗取。仅凭这些抄录文稿,不足以将其定罪,必须拿到铁证,一击致命。”

魏慎翻阅着那些文稿,一字一句研读,将关键信息牢牢记在心里:“待我入朝为官,寻得机会潜入宰相府拿到原件,便可一举揭发他通敌叛国的罪状。只是宰相府防卫重重,寻常人难以靠近,只能等待合适时机。”

接下来的三日路途,二人白日探讨科考学问、朝堂局势,夜晚落脚客栈之时,谢牧云会借着禁军身份,前往当地驿站调取皇城最新消息,随时调整入城之后的计划。魏慎则闭门温书,反复打磨应试文章,刻意练习全新文风,将父亲传授的凌厉文笔尽数收敛,笔下文字渐渐变得温润平实,不露半分过人天赋。偶尔夜深人静,他会取出父母遗信,借着烛火一遍遍细读,望着纸上血痕,默默告诫自己不可急躁,隐忍蛰伏,方能为家人复仇。

三日转瞬即逝,马车抵达皇城城门之下。大苍国都恢弘壮阔,高大城墙连绵十里,城门处禁军守卫林立,往来百姓、士子、商队排起长队核验身份文书。谢牧云拿出禁军腰牌,与守城将领低声交谈片刻,顺利带着魏慎入城,并未走喧闹主街,而是绕行偏僻巷道,直奔城郊一处小院。

院落不大,一进两间正房,附带一间书房与小小菜园,院墙高大,四周住户稀少,环境清幽,极为适合闭门读书。屋内桌椅床铺、锅碗灶具一应俱全,米面粮油早已备好,是解暮云提前托心腹下人打理妥当。安置妥当之后,解暮云取出一份户籍路引递给魏慎,文书之上,姓名标注为魏慎,籍贯为偏远山村,身份是寒门布衣,履历毫无破绽,足以应付官府盘查。

“这份路引可安心使用,户籍造册做得十分隐秘,陈键手下官吏查不出端倪。明日我带你前往贡院熟悉考场方位,再购置秋闱所需一应物件,往后若无急事,我不便频繁前来此处,容易引人猜忌。我会安排一名忠心老仆每日送来三餐与消息,若遇紧急事态,便在院外老槐树上系一根红绳,我见到后立刻赶来。”解暮云细细叮嘱后续联络方式,又留下一部分银两,足够魏慎数月日常开销。

魏慎接过路引妥善收好,对着解暮云深深躬身:“此番多谢表哥周全谋划,大恩我铭记于心。待到复仇事成,魏家沉冤昭雪之日,必当报答。”

“你我至亲,何须言谢。”解暮云扶起少年,眉宇间带着担忧,“孤身在此居住,万事谨慎,不可随意与人深交,切勿向旁人提及过往身世。皇城之内鱼龙混杂,到处都是陈家眼线,一句无心之言,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科考放榜前后最为凶险,若是榜上有名,立刻传信于我,我会为你谋划后续入职事宜;若是落榜也不必灰心,暂且蛰伏一年,来年再考,性命永远排在第一位。”

交代完毕,解暮云便转身离去,留下魏慎一人居于小院之中。院落瞬间安静下来,风吹树叶簌簌作响,孤身独处之下,那些埋藏心底的悲痛再度翻涌。魏慎走入书房,将父亲留下的书卷一一摆放在案头,指尖抚过泛黄纸页,仿佛还能看见昔日父亲在灯下教他读书论策的模样。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压下酸涩情绪,铺开宣纸,提笔埋首于书卷之中,正式开启考前苦读岁月。

距离秋闱开考尚有二十余日,魏慎每日作息规律,天未亮便起身诵读经义,白日撰写策论、练习楷书,深夜复盘考题方向,极少踏出小院半步。送来膳食的老仆沉默寡言,从不主动攀谈,二人平日交流寥寥,最大限度减少了外泄身份的可能。偶尔有附近农户路过院外,只当这里住着一名闭门苦读的寒门书生,从未心生怀疑。

期间解暮云借着巡查城郊防务的由头,悄悄来过两次,带来皇城朝堂最新动向。消息算不上利好:陈键借着秋闱科考之机,大肆提拔门生族人,不少陈家子弟免试进入礼部打杂,意图把控阅卷环节;依附宰相的官员四处散播言论,贬低寒门学子学识,抬高世家子弟地位;苏文渊虽有心制衡,却势单力薄,数次上书规范科考流程,都被廖怀安驳回。

得知消息,魏慎心中愈发警惕,行文之时更加小心谨慎,每一篇策论都会反复修改数次,剔除所有尖锐观点,只围绕民生农事、基础吏治作答,文笔朴实无华,看上去仅仅是中等士子水准,绝不显山露水。解暮云看过他的应试文稿,连连点头赞许,这般中庸文风,不会引起主考官廖怀安的忌惮,又能凭借扎实功底稳稳通过初试。

秋闱开考当日,天色微亮,魏慎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携带笔墨砚台与身份文书,独自前往贡院。贡院之外人山人海,各地赶考书生齐聚于此,喧闹无比,守卫士兵严格搜身,逐一核验路引。魏慎排队等候之时,目光不动声色扫视四周,果然看见不少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身边跟着仆从,神态骄纵,想来都是陈键一派的门生族人。

入场核验身份时,负责盘查的小吏仔细翻看魏慎的路引,反复打量他的面容,眸中带着几分审视。魏慎内心沉稳,神色淡然,应答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慌乱。小吏看不出破绽,便挥手放他进入考场。

考场以高墙分隔成一间间独立号舍,空间狭小,仅有一桌一凳,隔绝考生之间互通作弊的可能。魏慎走入分配的号舍,安放好笔墨,静坐调息,静待考题下发。不多时,考官捧着试卷逐一发放,魏慎接过考卷,低头浏览试题,三道经义考题,两道策论议题,分别围绕农耕赋税、边防治理展开,正是他连日反复打磨的方向。

提笔之前,他想起解暮云的叮嘱,刻意摒弃父亲大开大合的行文风格,字字斟酌,语句平实,引经据典恰到好处,不刻意炫技,不直言针砭时弊,只客观陈述治理方略。写至边防策论时,他刻意避开竺爻相关内容,只笼统谈及守边屯田、安抚兵卒之法,绝不提及边境通商争议,不给廖怀安任何挑刺打压的借口。

考场三日,吃住皆在狭小号舍之内,饮食粗简,夜间只能伏案小憩,不少士子叫苦不迭,心态浮躁之下屡屡出错。魏慎心性早已在血海深仇之中磨砺得无比坚韧,不受周遭环境干扰,沉心作答,从容完成全部考题,反复核对三遍,确认无纰漏之后,方才放下笔墨,静待收卷。

科考结束,考生陆续离场,贡院外一片哗然,众人互相交流考题,议论文章优劣。不少世家子弟高谈阔论,言语之间尽显优越感,认定榜单前列必定被陈家派系门生占据。魏慎不愿与人纠缠,避开人群,快步返回城郊小院,闭门不出,静静等候放榜消息。

放榜前五日,解暮云深夜到访,神色带着几分凝重:“阅卷工作已经结束,廖怀安刻意打压寒门士子,将多名文笔出众的布衣考生名次压后,不少陈家庸碌子弟反倒位列前茅。我托苏文渊暗中查看了你的试卷,文章功底扎实,本可跻身前十,却被廖怀安刻意划至二甲末尾,勉强得中举人。”

魏慎神色平静,并无失望之色:“此乃意料之中,能跻身二甲,得以入京参加来年春闱,已是最好结果。名次越低,越不会被陈键注意,反倒利于我蛰伏行事,若是名次太过靠前,必然会被廖怀安深究文风,极易暴露身份。”

“你思虑周全。”解暮云松了口气,“苏文渊在阅卷之时暗中维护,才让你得以不落榜,否则以廖怀安的心性,定会直接将你的试卷弃置。三日后放榜,你可低调前去看榜,不必声张,得中之后,按照规制前往礼部登记造册即可,登记之时少言寡语,不与人争执。”

三日后放榜,魏慎趁着清晨人少之时独自前往贡院外墙榜单处,在二甲末尾位置找到了“魏慎”二字。周遭不少寒门士子落榜痛哭,世家子弟欢呼庆贺,人声鼎沸。他淡淡扫过名字,没有半分欣喜,转身便离开,径直前往礼部完成举人登记,全程言辞简洁,行事低调,负责登记的官吏并未对他留下深刻印象。

消息很快传到陈键耳中,宰相府邸书房之内,年过五旬的陈键端坐在太师椅上,听着手下汇报本届秋闱榜单情况,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二甲举人之中,可有文风近似当年魏渊之人?”

属下躬身回话:“回大人,细细核对所有士子文稿,并未发现类似文风。新晋举人多为世家子弟与寒门庸才,仅有一名叫魏慎的布衣学子文笔尚可,行文平实中庸,无甚锐气,不足为惧。”

陈键微微眯眼,眼底闪过一丝疑虑,魏家灭门之时,唯独魏家独子下落不明,搜寻毫无踪迹,他始终心存芥蒂,唯恐魏氏后人入世复仇。“继续暗中留意这名魏慎,派人打探他的籍贯来历、平日言行,确认无异常便可不必理会。若是发现半点不妥,立刻上报,暗中处置。”

“属下遵命。”

这番监视举动,很快被解暮云安插在宰相府的细作传出。解暮云连夜告知魏慎此事,叮嘱他往后行事更加低调,不可展露才华,平日里只以普通举人身份自居,闭门读书,少与官员往来,打消陈键的疑心。魏慎谨遵嘱咐,平日里极少出门,每日埋头研读春闱书籍,偶尔被同乡举人邀约赴宴,也是言辞木讷,不善交际,处处表现得如同资质平平的普通书生,前来监视的探子数次观察,都只当他是一介平庸寒门学子,渐渐放松了警惕,传回消息称此人胆小寡言,胸无大志,对宰相毫无威胁。

数月时光转瞬即逝,转眼便是来年春日,春闱科考如期而至。有了秋闱的经验,又有苏文渊暗中照拂,魏慎依旧藏锋行文,稳稳得中进士,位列三甲。按照朝廷规制,三甲进士大多外放地方担任基层官吏,或是留在翰林院做庶吉士,熬资历慢慢升迁。

陈键本想将新晋三甲进士尽数外放偏远贫瘠州县,借此打压新晋寒门官员,苏文渊借机进言,以翰林院缺人手为由,举荐魏慎入翰林院担任庶吉士,负责整理典籍、抄写文书。廖怀安看过魏慎履历,认定此人平庸无威胁,便随口应允,未曾多想。

就此,魏慎以庶吉士身份踏入翰林院,正式跻身朝堂,一步步靠近权力中心,也一步步靠近仇人陈键。翰林院之内人才济济,世家子弟占据大半,不少官员攀附宰相,平日里阿谀奉承,拉帮结派。魏慎刻意独来独往,每日只埋头整理古籍文书,做事勤恳低调,从不参与派系争斗,同僚大多只当他是不善钻营的寒门书生,甚少主动拉拢,也无人刻意针对。

他借着整理典籍的便利,时常出入皇家藏书楼,翻阅前朝史料与边防卷宗,暗中搜集陈键任职期间篡改文书、隐瞒边境战事的蛛丝马迹;闲暇之余,悄悄观察翰林院依附陈键官员的言行举止,记录各人把柄,交给谢牧云整理归档。解暮云则在禁军之中步步布局,拉拢不满陈键的中层将领,壮大自身势力,二人一内一外,暗中配合,一点点积攒扳倒宰相的资本。

入职翰林院半月,宫中举办春日宴,四品以上官员与新晋进士皆可赴宴,陈键作为当朝宰相位列宴席主座,皇室使者也受邀出席,其中便有自竺爻前来递交国书的使臣。得知消息,魏慎心中一紧,楼兰藏月作为竺爻公主,极有可能随使团一同赴宴,他压抑住心底翻涌的恨意,决定借机观察仇人动向。

春日宴设在皇家御花园,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丝竹悦耳,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举杯应酬。魏慎站在末席角落,垂首而立,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竺爻使团队伍之中。一身华贵异族裙衫的楼兰藏月立于使臣身侧,妆容精致,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周旋于王公大臣之间,无人知晓这副温柔皮囊之下,藏着屠戮魏家满门的歹毒心机。

她目光扫过席间官员,无意间与角落里的魏慎对视一瞬,只是匆匆一瞥,并未认出改头换面、收敛所有气质的魏思君,只当是一名不起眼的新晋小官,淡淡移开视线,转而对着陈键躬身行礼,低声交谈几句,二人神态亲近,一看便是早已私下勾结。

魏慎攥紧袖中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痛感勉强压住冲上前复仇的冲动。他看见楼兰藏月递给陈键一枚雕花木牌,想来是竺爻传递消息的信物,心中恨意刺骨,却只能死死隐忍。此刻动手,非但无法为家人报仇,还会暴露身份,落入陈键圈套,复仇大计将毁于一旦。

宴席中途,帝王询问竺爻通商事宜,陈键上前回话,极力鼓吹互通商贸的益处,刻意隐瞒边境细作作乱、百姓受苦的实情。不少依附他的官员纷纷附和,朝堂之上几乎一面倒。苏文渊试图出言反驳,却被陈键几句话驳回,难以争辩。魏慎立于角落,静静看着奸佞颠倒黑白,心中暗暗记下此番说辞,日后都将成为指控陈键欺君罔上的罪证。

宴席散场之后,魏慎快步离开御花园,在宫墙偏僻处与等候在此的谢解暮云碰面,面色冰冷:“方才见到楼兰藏月,她与陈键当众私下传递信物,二人勾结之深,远超想象。”

解暮云眉头紧锁,神色凝重:“竺爻使团此番入京,定然是与陈键商议边境谋划,恐怕近期会有动作,或是索要城池,或是安插更多细作。我已吩咐禁军加强边境布防,同时派人紧盯竺爻使团行踪,记录他们与陈键往来的每一处证据。”

“我想潜入宰相府,盗取二人往来密信原件。”魏慎抬眸,目光坚定,“仅有抄录文稿不足以定罪,必须拿到原始密信,才能坐实通敌叛国罪名。近日竺爻使者频繁出入宰相府邸,必定留下大量书信文书,正是盗取证据的最好时机。”

解暮云沉吟许久,知晓此举凶险万分,宰相府守卫森严,机关暗哨遍布,一旦被发现,便是死路一条,可他也明白,想要一击扳倒陈键,铁证必不可少。“此事不可贸然行事,我先摸清宰相府布防换班时间、暗道位置,安排心腹在外接应,选定深夜守卫最松懈的时辰,再让你伺机潜入。你身居翰林院,出入皇城有文书腰牌,方便行动,但切记不可贪多,只取通敌密信即可,一旦察觉危险,立刻撤离,万万不可恋战。”

接下来三日,解暮云动用禁军暗线,将宰相府内外守卫分布、巡逻路线、暗哨点位尽数摸清,绘制出详细地形图交给魏慎,标注出潜入与撤离的安全路线,又给他备好夜行黑衣、迷烟、□□具。二人定下行动时间,在一个无月深夜,趁着夜色深沉,魏慎换上夜行衣,避开巡城禁军,顺着暗道潜入宰相府邸后院书房之外。

院落之内守卫来回巡逻,灯火明暗交错,魏慎借着廊柱阴影藏身,屏息等待巡逻士兵走远,以工具轻轻拨开书房窗栓,悄无声息翻入屋内。书房书柜层层叠叠,摆放着海量文书卷宗,他按照解暮云标注的方位,直奔最内侧暗格,木格之内存放着多封密封书信,信封之上印着竺爻王室专属纹样,正是他苦苦寻找的通敌密信。

他迅速将密信收入贴身布袋,正准备抽身撤离,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陈键带着两名护卫走入书房。魏慎心头一紧,立刻闪身躲入书柜后方狭小夹缝,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陈键坐在书桌前,取出一封刚送来的竺爻书信,低声自语:“魏氏余孽不见踪迹,终究是心头大患,若是此人入世为官,必定会寻我复仇,日后还要多加提防。楼兰公主所求边境三座城池,待时机成熟,我自会上奏陛下应允,助竺爻扩张领地,换王室全力支持我把持朝堂。”

躲在夹缝中的魏慎听得心口剧痛,仇恨几乎冲破理智,双手不住颤抖。仇人就在眼前,细数着当年灭门旧事,算计着出卖国土的阴谋,他多想冲出去手刃仇敌,可理智死死拉住他,此刻动手只会自投罗网,复仇大计毁于一旦。

待到陈键离去,书房守卫撤走,魏慎才趁着空档迅速翻窗而出,沿着预定路线一路撤离,顺利与在外等候的解暮云汇合。回到城郊隐秘居所,二人取出密信,逐一翻看,信件之内详细记录着陈键与竺爻如何瓜分边境土地、安插细作、打压忠良、设计覆灭魏家的全部谋划,字字句句都是铁证。

看着纸上内容,魏慎指尖颤抖,眼眶泛红,父母惨死的一幕幕再度浮现眼前。多年隐忍蛰伏,步步为营,他终于拿到了扳倒仇人的关键证据。

谢牧云将密信妥善封存,沉声道:“时机已然成熟,三日后早朝,由苏文渊带头呈上所有罪证,当众揭发陈键通敌叛国、构陷忠良、屠戮魏家满门的全部罪状。帝王素来忌惮藩邦勾结朝臣,手握这些铁证,陈键再难辩驳。届时禁军在外待命,控制宰相府,捉拿其党羽,一举肃清陈家势力。”

魏慎轻轻抚摸装着密信的锦袋,眼底恨意与释然交织,轻声开口:“朝堂奸佞即将伏法,爹娘冤屈即将昭雪,待陈键定罪之后,我便上书朝廷,出兵制衡竺爻,亲自前往竺爻,让楼兰藏月为当年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告慰爹娘与糖糖的在天之灵。”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少年背负多年烬骨深仇,手握铁证,与至亲并肩而立。漫长蛰伏终迎来破晓之时,明日金銮大殿之上,多年阴谋将被当众揭穿,祸国奸臣即将锒铛入狱,血染的旧恨,终将得以了结。他走过满是伤痕的来路,隐忍,藏锋守拙,以智谋为刃,以亲情为盾,终于站在了复仇棋局之上。

天光乍现,魏思君眼神冰冷,他要藏好这份证据,一步步将陈键和楼兰藏月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遭世人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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