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久安 第1章 青州

凉州兵变尘埃落定之后，整座京城沉寂许久，唯一能算作喜事的，大抵便是相府嫡子的婚典。

只是红妆十里，新娘终究不是我，而那位端坐喜堂的新郎，眉眼间自始至终凝着化不开的郁色，半分欢愉也无。

大婚当日，京师街巷锣鼓震天，朱门悬红，彩绸缠廊，满城百姓脸上都漾着劫后余生的笑意，处处是热闹喧腾的烟火气。可这场盛事的主角，在拜过天地、行完合卺之礼后，便独自去往湖心亭枯坐，从暮色垂落待到长夜深沉，一夜未归。

翌日破晓时分，宰相府里骤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震得周遭邻里心头发颤：新郎于新婚之夜自戕于亭中，掌心死死攥着一张被鲜血浸透、晕开朵朵暗红血花的素纸，双目圆睁，至死不肯瞑目。

乱世碾碎了我的心上人，这人间于我再无留恋，我便循着他的踪迹，赴黄泉与他相伴。

——

城南的细雨缠缠绵绵，丝丝缕缕垂落，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石板，似永无停歇之意，又像苍天在低声叹惋人世聚散苦短，浮生如梦。

魏家的命途，素来坎坷多舛。家主魏渊身居宰相之位不过三载，便遭朝中奸佞罗织罪名，蒙冤被贬，举家迁往偏远青州。

朝堂之上宵小把持权柄，忠良受挤，奸邪横行。何谓盛世？这般乌烟瘴气的庙堂，又何以长久存续？

“阿爹，我们要去往何处？”

魏家稚子尚且懵懂，不通朝堂诡谲与世事沉浮。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京城是他生活了五年的家，可开春那日，父亲忽然带着他与母亲辞别故土，去往一处全然陌生的远方。

彼时正是杏花疏雨时节，风里裹着草木破土的清甜香气。魏思君跟着父亲一路西行，落脚在地广人稀、山野连绵的青州。

一晃，十年岁月匆匆而过。

“阿爹，我往山上去采些蘑菇。”

“去吧，早些回来，你娘中午要炖鲜蘑汤，挑些刚冒头的嫩菌。”

“晓得。”

少年松松挽着一缕墨发，眼波清润柔和，生得一副难得的好容貌，眉间一点细小的美人痣，添了几分怯生生的温婉，惹人怜惜。一身粗布素衣衬得身形清瘦，身影融进山间晨间的薄雾里，忽隐忽现，宛如谪仙误入凡尘，不染半分市井烟火。

山间晨露未散，风里裹着浸骨的微凉，魏思君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轻掐下带着露珠的菌菇，一一放进竹篮之中。

七年前，魏渊在青州履职两年，处处受同僚排挤冷落，壮志难酬，索性递上辞呈，携家人归隐山林，在这片山野间筑了一方小院，安然度日，转眼已是七载光阴。

“谁在那里？”前方忽然传来一道带着试探的女声，打破林间静谧。

魏思君抬眸，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蛰伏的冷意悄然浮上眼底。

草丛轻轻晃动，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自内里走了出来，身着竺爻制式的裙衫，面料精致，举止间带着世家贵女独有的气韵。

魏思君微微蹙起眉头，从未见过此人，心底的戒备更重几分。

少女凝望着他，面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魏思君心头满是疑惑。他素来心思纯粹，情窦未开，面对这般神色只觉茫然。这人衣着分明不属于大苍地界，荒僻山野人迹罕至，她又是如何辗转来到此地？

“那个……”少女捏着衣角，声音细细软软，“我名叫楼兰藏月，自竺爻逃难到大苍，不知公子可否收留我一段时日？”

少女神色真切，不见半分刻意伪装。魏思君终究只是十五岁的少年，对着一副柔弱和善的模样，实在难以硬起心肠拒绝，素来淡漠的面容，隐隐松动了几分。

楼兰藏月弯起唇角一笑，晨光落在她脸上，衬得眉眼明媚，脸颊浮出一对浅浅梨涡，甜软得恰似盛夏迎风盛放的栀子花，暗香轻扬，漫入人心。

“可以，你稍等片刻，我采完这些蘑菇便带你回去。”

魏思君就这样与楼兰藏月相识。往后相处时，他总隐隐觉得，少女望向自己的目光藏着复杂难言的情愫，时而像追忆某位逝去已久的故人，时而又如凝望一缕触不可及的星月，怅惘又温柔。

日头渐至中天，两人提着竹篮归家。魏渊见自家儿子带回一位容貌秀丽的姑娘，素来冷硬沉静的面容竟难得带上一丝局促的红晕，实在稀奇。旁人皆知，魏思君自幼性子清冷，惯是一副冰块模样，极少展露情绪。

魏思君进厨房帮母亲生火备菜，楼兰藏月便留在院中，陪着魏渊闲谈说话。

“不知姑娘贵姓大名？”

“小女复姓楼兰，名唤藏月。”

魏渊目光落在她的衣衫上，轻声询问：

“姑娘衣饰并非大苍样式，想来应是竺爻人士？”

“正是。”楼兰藏月垂眸，语气带着几分凄惶，“我一家遭仇家追杀，被迫逃离故土，途中与双亲失散，一路颠沛流离才走到这里，幸得魏公子出手相助，方能暂避危难。”

屋内传来魏母的喊声：“饭菜备好了，夫君，快请姑娘进屋用膳吧。”

饭桌之上，魏思君浑身微微紧绷，楼兰藏月坐在他身侧，总有意无意朝他靠近，方才夹汤时，还不慎将汤汁洒在了他的衣摆上。少年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乱动，只默默坐着，手足无措。

好不容易挨过午膳，楼兰藏月却执意要跟着魏思君去往后院溪边洗碗。魏思君推脱不得，只好带着她一同前往。

溪水潺潺流淌，少女站在一旁，目光久久凝在少年侧颜之上，眸底翻涌着万千心绪：浅浅的眷恋、淡淡的伤感，糅着惋惜与难言的痛楚，缠缠绕绕，藏在眼底深处，叫人看不真切。

写的不好大家多多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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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