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漪坐在摇椅上轻轻地摇晃,阿青还在那里不知疲倦地修补狗窝,她左手掌心里攥着一把钢钉,右手挥舞着小锤子叮叮当当,樊漪看着阿青绕着狗窝转来转去,脑海里不知不觉生出些许困意,视线渐渐模糊,微微阖上眼睛。
世面上的大部分安眠药都已经对樊漪不起作用,阿奇和肖罗布她们时不时地弄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偏方给樊漪尝试,偏方一开始总是管用,可是没过几天身体就仿佛故意作对似的顽固抵抗,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老天要存心剥夺她的睡眠。
樊漪半睡半醒间感到有只乖巧地小狗靠在她腿边,温温热热,柔柔软软,那个小家伙儿像颗定心丸一样给她送来了一场渴求已久的舒适睡眠。樊漪梦到自己彼时正躺在一艘在海面漂游的帆船,海风摇晃着白色的船体,如同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轻轻晃动着摇篮。
那一觉樊漪竟然整整睡了三十几个小时,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卧室,一缕阳光沿着窗帘缝隙透进房间,阿青像只虾米似的蜷缩着身体躺在她的身旁,占据掉展元在床上的位置,不,不对,樊漪想到这里在心中默默纠正,那里原本就是属于阿青的位置,阿青自六岁时起就拥有的位置。
那道皑皑白雪之中的边际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樊漪脑海,樊漪终于明白,原来并不是阿青具有某种特殊能力,使得这个白茫茫的世界显露出边际,而是因为阿青本身就是边际,阻止樊漪下坠,阻止樊漪迷失的边际。阿青不需要特地为樊漪去做什么,她只需要存在就好,有些人只要安安静静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对另外一个人来说就是一场伟大的救赎。
樊漪嘴角带着一丝微笑爱怜地揉了揉阿青的头发,阿青如同梦呓一般不知道嘟囔着什么凑过来把头埋在樊漪胸前,樊漪很是喜欢阿青不经意间对她流露出的种种亲昵,那个家伙无论白天嘴巴里吐出的话有多坚硬,每到夜晚身体却下意识想要向樊漪靠近。
樊漪向后挪开肩膀,试图慢慢撤出身体,阿青不满地皱了皱眉,双手握住她的手臂,樊漪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抽走手臂,阿青又摸索着拽住她的衣袖不肯松手,樊漪叹了口气,无奈地躺回阿青身旁。
阿青循着气息向樊漪身边凑了凑,大抵是因为身体某一处疼痛,阿青嘴巴里无意识地发出一声闷哼,樊漪掀开被子想要查看阿青膝盖上的伤口,却意外发现那个家伙身体不知何时出现了几片淤青,樊漪看着那些淤青不禁又回想起十几年之前的那段晦暗往事。
当年案发以后警察迅速逮捕了郁俊南与柳红菱,郁俊南当时正在地下赌坊里玩得昏天暗地,柳红菱则正在与自己身边要好的小姐妹们一起喝下午茶,他们之前已经顺利得手过一次,自认为已经是一对老手,现在只等保险公司的赔偿款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流入银行账户。
那段纸醉金迷的惬意日子令郁俊南与柳红菱无比怀念,两人打算一拿到钱就出去痛痛快快玩上两个月,然后再用剩下的钱也照葫芦画瓢地开一家地下赌坊,毕竟赌鬼们身上的钱永远也赚不完,因为赌鬼们总是满心天真地想要以小博大,不劳而获。贪婪的人最好骗,虚假的账面收益就是为他们准备的鱼饵,而一夜暴富的幻想则是他们亲手为自己铸造的牢笼。
郁俊南一开始在警察面前不停地找各种理由为自己辩解,他刻意伪装出一副对女儿逝去痛心疾首的模样,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然而却有人在青花桥上用摄像机记录下了一切。对方是《青城日报》一名新入职的记者,记者原本是想偷偷拍下青花江上非法捕捞者的作案过程,郁俊南与阿青父女二人出现在摄像机画面里纯属意外,然而这个意外却成为了警方破案的关键证据。
郁俊南在如山铁证面前无从抵赖,尴尬地停止了表演,记者提供的视频画面里记录了阿青落水之前的一路挣扎,也记录了郁俊南是如何一脚把阿青踹入飘着一层浮冰碎片的深冷冰洞,记录了郁俊男如何不顾阿青的呼救鬼鬼祟祟地逃走,那根本就是一场预谋已久的谋杀。
警方顺藤摸瓜地查到郁俊南先前在保险公司为两个女儿购买的人身意外保险与理赔记录,随着进一步深入调查,郁白之死渐渐浮出水面,原来这竟是一场性质十分恶劣的骗保案件。与此同时,金水镇的一名住户匿名提供线索,对方指出当年郁俊南利用相亲在阿青生母的啤酒里下药,故意怂恿对方喝下,涉嫌犯下不可饶恕的重罪。
阿青性格懦弱的生母得知自己怀孕之后不敢告诉家里,她怕父母失望,也怕旁人议论,稀里糊涂地做了一个此生最错误的决定,那就是承受天大的委屈与丧尽天良的坏种郁俊南领证结婚,双胞胎生下以后,取名青白,意味清白,一个阿青,一个阿白。
郁青与郁白两姐妹的名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证据,生母留下的证据。郁俊南对于两个女儿的性别很是失望,平日里对新婚妻子非打即骂,妻子不愿意每天面对像魔鬼一样的丈夫,也不愿意每天面对这两个活生生的罪证,姐妹俩不到一岁时,生母就像躲避瘟疫一样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金水镇,从此以后渺无音讯。
阿青出院以后被相关部门安排到一个陌生家庭寄养,那个新家的母亲很喜欢阿青,她认为阿青很乖巧,很让人心疼,然而新家的父亲很讨厌阿青,他认为阿青不会讨好人,也不够机灵,阿青只在那里住了十几天就被养父恶狠狠地驱出家门。
阿青一个人在外面流浪了好几天,那时正值北方冬季,室外天寒地冻,阿青有几次差点被冻死,她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偷偷地跑回到郁家老奶奶的那栋房子,像只小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住进了老奶奶家里的地下室,不敢发出太大响动,不敢出门,也不敢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