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栖良木 第11章 第 11 章

申阁

谢纵洹今日穿了身玄黑织金暗纹圆领袍，丹色蹀躞勾勒出劲腰，下摆用金线绣了枫叶，头戴碧玺银鎏镂空金冠，伤已经彻底好了。

眼下是六月初，天气已经转热，但书房里很凉快，布置简洁明亮，不同于寻常人家的书房挂着书画，申阁内挂的是刀剑，还有匕首。

薛昀璧进来的时候被凉意刺激得脚步顿了一下，接着若无其事地跟着庄长史站在了书房正中央，对面的书案没有坐人，书案后面的书架交错排列，有几位侍从在打扫清灰。

交谈声是从后面传过来的，先是一位老者的声音，“……下官明白，但这药还是得再多番试验才能广用，殿□□质强健，甚至过热，可是……”

声音忽然停下了，想必是看见了人。

“严太医不必担心。”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接过话头，“本王已经让军中寻了一批有意愿的士兵，严太医尽管试验。”

“如此便好，下官告辞。”接着是开关门的声音。

悄无声息地，一道高大的影子兜住了薛昀璧，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垂首，谢纵洹已经从她身侧几步之外经过，接着坐到了主位上。

薛昀璧敛住神色，告礼。

谢纵洹打了个手势，庄长史识趣地告退。

谢纵洹转了转食指上的戒指，“不必拘礼，本王要见你，是想问问礼部尚书入府那一日发生的事。”

薛昀璧便站直了身体，简要叙述完她所看到的情形，又道，“下官以为王尚书擅闯内府一事可大可小，但此时若放大发作，必然又闹得满城风雨，虽于殿下之事有益，但盈满则亏，民间恐怕会反过来指责殿下无宽恕臣子之心，因而下官选择遮掩。”

谢纵洹挑眉，“是有几分道理，可他私自闯入本王府邸，你作为本王府上的人，帮一个外人遮掩，难不成你觉得本王忌惮他？”

薛昀璧道，“下官之举并非是帮王尚书，只是怕坏了殿下的安排。”

“哦？本王的安排，你有何高见？”谢纵洹眼里闪过兴味。

薛昀璧停顿住了，迟迟不应，谢纵洹便道，“有话直说，本王不喜欢兜圈子。”

薛昀璧反复思虑过这件事的问答，她本来应该选择一个稳妥的答案去回答这个问题，但是那天晚上和徐长史的话让她意识到，如果自己不够优异，谢纵洹根本就看不到她，所以她选择抛却谨慎，“殿下借怪责礼部尚书意欲进六部。”

“薛昀璧，你胆子很大。”他念这个名字的声音似玉珠落盘，“不过，本王很欣赏。”

有心人都知道他的目的，但是那天王萍东闯进来的时候可有一位长史敢去拦？只要有一位长史愿意站出来，薛昀璧就不会遇上争执的那一幕。

而人事司，是离那条游廊最近的办事司，他也不单单是为了薛昀璧。

薛昀璧心里只松懈了一瞬间。

谢纵洹问，“那你觉得，本王想要进哪一部？”

“户部。”薛昀璧毫不迟疑。

谢纵洹不甚在意，“你倒挺相信政事堂那群宰相。”

薛昀璧便道，“下官并非相信政事堂，只是相信殿下。”

如果不是户部，那谢纵洹进去也没什么意义。

这下谢纵洹是真觉得她有意思了，“把头抬起来，既然在本王身边做事，至少也得让本王记得你的脸。”

薛昀璧便抬起头，四目相对，谢纵洹好像笑了一下，她不确定。

“行了。”谢纵洹语气含笑，“庄长史让你跟着谁？”

“钱长史。”薛昀璧道，但没说钱长史让自己算一堆账簿的事。

谢纵洹眉梢微动，心里有数，算了算时日，盖章，“那你先跟着他一段时日，到时候再说。”

薛昀璧告退，“是。”

“等等。”谢纵洹走过来，一直到她面前，薛昀璧竭力忍住后退的冲动，微微昂起头看他，眼神里有着疑惑。

谢纵洹俯身捡起地上的香囊，语气平淡，“掉了。”

他常年在塞外，手指并不如读书人的手一般白净，不同的指节部位还带着茧子，把香囊递过来的时候也只是捏住了一角，薛昀璧低头，迅速接过来，没有碰到他的手，“多谢殿下。”

香囊只在谢纵洹手里出现了一瞬，刚刚一闪而过的手却莹润如雪，他捻了捻手指，似乎不太适应丝织品的手感，“去吧。”

薛昀璧应声告退。

重新系好香囊，薛昀璧略定了定神，回到那堵书墙后边。

钱长史目不斜视，另一位长史倒抬头对她笑了笑，“薛大人，这堆账簿的工作量可不小，你一个人做恐怕短时日内无法完成，不如去找些帮手。”

薛昀璧便道，“下官正有此意。”

旁边的钱长史好像没有听到他们俩的话，仍然在做自己手里的活计。

薛昀璧先把这堆账簿按照部门分好了类，算了算大概需要的人手，便出门寻帮手去了，反正她是举荐处出来的，自己搞不定还有老师呢。

举荐处

徐长史听闻了她的来意沉吟片刻，“前几天修缮司那边也来要人，招走了一批人，唯独落了个小娘子，你要的话就把她捡走好了。至于剩下的几个，倒有些人本来是要去人事司的，你先去挑吧，人事司那边我来应付。”

薛昀璧便笑道，“多谢长史帮我。”

徐长史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这位小娘子的任职文书其实已经通过了，但就是没有人想要她，薛昀璧找到她的时候这小娘子已经无聊地开始啃自己手里的干粮了，见到她眼神一亮，

“大人！大人是来挑人手的吗？我可以做的，我什么活都能做，也认字！还会算数！”

薛昀璧笑吟吟地，“好啊，我这边就缺一个算数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荷，荷花的荷。”阿荷拍了拍手里的碎屑，眼神亮晶晶的。

薛昀璧道，“我姓薛，唤作薛昀璧，那你就跟我走吧，不过我这边还得再去挑一些人，你先等等我。”

阿荷生怕她跑了，赶紧道，“我跟着大人一起，我替大人拎东西。”

薛昀璧失笑，“行，不过不用帮我拿什么，我这边很快。”

阿荷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薛昀璧到大厅那边问了几个问题，迅速筛出自己要的人手，其中有一个听说她不是人事司的不愿意跟她走。

薛昀璧也不勉强，看了一圈正要开口，有个刚刚被淘汰的赶紧举手自荐，“大人，可以让我去吗？我会算数的，只是算的慢些。”

“你叫什么？”

这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身材瘦弱，“我叫阿武。”

薛昀璧心道还真是巧了，回头看了眼阿荷，应声，“那你也来吧。”

薛昀璧一共点了五个人，一行人跟着她往王府书房走，本来还有几分兴奋和被选中的喜悦，越走越安静，脸上不由自主忐忑起来，但又不敢多问。

薛昀璧出示了令牌，侍卫长过来认人脸，又一一给这几个人登记了姓名。

账簿已经让小吏搬到一处单独的空房里，里面只放了桌椅板凳，薛昀璧先确认他们几个没有说谎，都会算数和识字，除了阿武的算数确实不太好。

他的表情有点慌，薛昀璧便道，“罢了，你和阿荷一组，账册我已经分好了，刚好五组，若是有什么问题就直接来问我。”

阿武和阿荷纷纷松了口气，几个人开始核算之前又签了保密文书，出了这个房间不可以对任何人透露办公内容哪怕一个字。

薛昀璧既然已经有了明确任职的地方，按理来说她除了可以借调临时人手还有两名固定的小吏可以驱使，但她初来乍到还没来得及选好，除此之外也有别的考量。

临近中午，薛昀璧放他们去吃饭，而她自己要去守卫登记处接舒葵一道在公邸里用膳。

阿荷没立刻就走，有些忐忑不安地来到薛昀璧面前，“大人知道了吧？我和阿武是认识的。”

薛昀璧莞尔，“嗯，我知道。”

那个不愿意的人说完，阿武就立刻举手了，这反应也太迅速了，感觉像有个人不断地给他使眼色让他自荐的一样。

阿荷不太好意思地开口，“我们是同乡，从小就认识的，一起进王府里寻门差事，今天大人挑中了我，我觉得大人人好，跟在大人身边是个好机会才给他使眼色的。”

“原来如此，不过既然你们已经被选中了，其实也不用来跟我说这些。”薛昀璧其实也不介意，而且她把这两个人安排在一个组，小荷在某种程度上也得担负起阿武带来的责任。

“我是看大人身边还没有固定差使的小吏，所以想来自荐。”阿荷脸腮发红，但眼神十分坦荡。

薛昀璧就笑道，“那就要看你做的怎么样了。”

阿荷一看有望，立刻道，“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薛昀璧让她先去吃饭，一起出去的时候刚好看到舒葵在等自己。

舒葵在外边倒没有什么表情，见了小荷也淡淡的。

进到屋子里就像只快乐小狗一样，“这边好多守卫啊，娘子你要是不来接我我都紧张得不得了——这么多账册？！娘子辛苦了，快来尝尝这个菜，我排了好长的队伍呢。”

薛昀璧夹了一筷子，“味道不错。”

舒葵顺手把书册整理好，给她空出一块桌面吃饭，自己也跟着坐下来，吃了没几口又想起来件事，“娘子，现在外边又有流言了……”

说起来这事舒葵就糟心，想起来上回的报纸，这也太闲了！

薛昀璧便问她，“你听说了什么事？”

舒葵坐近了些，悄声，“与楚王府无关，就是听闻现在外边传长公主的坏话，还有人特意写了文章，说什么‘天下英才不入朝廷尽数奉与长公主’……”

这民间报社还真是哪一边都不放过。

薛昀璧打了个手势，意思是隔墙有耳，回去再说。

舒葵意会地点了下头，吃完饭收拾东西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