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附高的操场上穿梭着身着迷彩服的高一学生,仿佛与半亮的晨色融为一体了一样。
统一的迷彩服裹着少年们还没褪尽的睡意,高一新生的队列歪歪扭扭,迷彩帽下的脸还带着刚睡醒的红。
林彦站在队列里,指尖无意识抠着迷彩服的衣角——昨天藏在储物箱的锡纸鸡腿还带着余味,此刻却被昨晚的事情搅得心神不宁。
“全体同学注意!现在进行全校违纪通报!”
广播里的声音带着晨间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林彦身边的季晓语瞬间僵住,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林知予,眼神里满是不解:“知知,这得多丢面子啊。”
“……经政教科查处,现对高一(1)班林彦同学进行处分,该生于昨夜熄灯后擅自离开宿舍,违规携带手机、订购外卖,严重违反军训管理要求及学校纪律。现给予全校通报批评及警告处分一次,责令其今日上午完成三千字深刻检讨,下周执行一周拉练训练,留校接受德育处教育。另外,校政教科会联合保卫处等部门加强夜间巡逻,请各位同学严以为戒。”
清亮的通报声在晨雾里散开,全校学生的目光齐刷刷扫向高一(1)班队列。林彦的脸瞬间烧得通红,埋着头不敢抬头,连身边的兄弟都偷偷瞥他,憋不住的笑声从喉咙里漏出来,也有同班同学觉得他败坏班级风貌。
陈逾站在旁边,迷彩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他垂着眼,指尖摩挲着手里的迷彩帽檐,目光淡淡落在林彦身上,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
“预备,跑”伴随着总教官拿着喇叭高声呼喊,操场的音响响起了熟悉的跑操音乐。
早操结束的哨声尖锐响起,音乐的余音还在操场回荡。高二高三的学生和新生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走,迷彩服的身影穿梭其中,脚步声、说话声混着清晨的凉风,把附高的清晨填得热闹。
林彦被邻班几个之前初中的兄弟架着往食堂走,一路被调侃:“林大少,下次偷溜记得叫上我们,太刺激了!”“三千字检讨,你可得好好写,别让王主任再抓包了!”
他垮着肩,一脸生无可恋:“闭嘴,我后悔了,再也不偷溜了。”
林知予和季晓语走在后面,季晓语拉着林知予的胳膊,看前面的林彦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佩服?:“知知,你说那个林彦都不怕被开除吗,这可是在附高啊 ,他被罚这么重还能笑的出来?”
林知予抬眼,目光扫过食堂里穿着迷彩服的少年们,最后落在坐在林彦前面的陈逾身上。他正安静地坐在座椅上,面前是简单的早餐,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眼神里看不出喜哀。她轻轻移开目光,跟着季晓语排了包子的窗口,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涟漪。
食堂里弥漫着早餐的香气,迷彩服的身影遍布,全校通报的事很快被喧闹盖过。只有林彦趴在餐桌上写检讨时,才偶尔被身边的兄弟逗笑,而陈逾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落在远处的林知予身上,阳光洒进食堂,照亮了她的额角,几缕碎发随风飘着。林知予没发现,他发现了。
正像林知予发现了他外套扣子扣错了,他没发现一样。
早餐的香气散在食堂角落,迷彩服的身影陆续朝食堂外涌去。
经过昨天的试训,高一同学们的脚步早没了初时的散漫,三三两两的队伍走着走着,竟渐渐靠拢,鞋底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开始变得整齐。
一班的队伍里 ,林彦刚和初中时的那几个兄弟分开,还没站定几秒 ,总教官的声音隔着人群传过来。
“高一(1)班林彦,出列。”
林彦垂着脑袋,从人群里走出来。迷彩服的裤腿沾了点食堂的油渍,总教官直直盯着那处污渍,林彦瞬间从裤袋里抽出纸擦干净然后站好 ,强撑着直面总教官的那张写满杀气的那个眼神。
“王主任说你违纪严重,拉练从今天开始,以后你的训练我负责”总教官的声音沉的像操场上的跑道,随后便跟着总教官前往运动场边缘的拉练区。
陈逾站在旁边的一班的队列后排,余光扫过他,没停顿,又落回前方。
两人擦肩而过时,林彦指尖被轻轻撞了一下。
是陈逾的手。
陈逾没回头。林彦也没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加油”,混着风,散的很快。
上午的的正式训练,比试训严苛得多。教官们纷纷扔掉了昨日的温和作风,话语里是十足的震慑力。
站军姿,走行进,哨声一声接着一声,操场上的空气被汗水蒸的温热。
秋风四起 ,往日的“秋老虎”余热已几近不存,取而代之的是闷热难耐的静谧,像是秋雨来临的前兆。
新生们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原本歪歪扭扭的肩背,在重复往返的磨合里,慢慢挺直。
在一班队列的前排,林知予呼吸平稳,目光平视前方,跟随队列节奏迈腿摆臂。
季晓语站在她身侧,两人节奏高度一致,但紧皱的眉头和细密的汗珠出卖了她的从容。
哨声响起时,上午的训练结束。
操场上的散落着坐着休息的少年,迷彩服的衣服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
大家揉着发酸的腿,互相调侃着,又在哨声结束后迅速整队离场。
林知予和季晓语跟着队伍离开运动场后 ,拐道前往教学楼。
两人的鞋底沾着跑道的灰尘,迷彩服的领口被风吹的翻起,渐渐吹灭二人额前的细汗。
“去班主任办公室吧,张老师说帮忙改下作业”林知予说。
季晓语点头,能看出来是很累了。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开学才几天?你就这么违纪吗?夜半三更爬墙点外卖,你当学校是什么地方了?”
是班主任张静的声音。
两人同时停住脚步。
门缝里,林彦站在办公桌前,垂着脑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他的耳朵红得明显,迷彩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张老师,我…错了”他的声音很小,听不出平时的散漫。
张静把桌子上的处分书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严肃:“附高不是让你来混日子,胡作非为的,你是体考第二,但在这里,只有体育好不够你知道吗?”
林知予轻轻敲了敲门进来,入门便撞上了坐在张老师后排的陈逾的眼神。
他的脸色很是不好,但…他也无能为力,能缓和的话他都说了。
张静抬头看见她们,语气平缓了下来 ,“来了,上午训练怎么样?累吗”
“适应的很快,其他人也都能跟上了。”林知予淡淡的说着。
季晓语在旁边补了两句:“同学们都很认真,也会互相帮衬。老师,林彦经常和同学们分享动作的小窍门呢。”
一直低头的林彦听到了季晓语的话,猛的抬起头看着她,但也只是一眼。
张老师看着林彦,语气已经平复了很多,但依旧严厉:“检讨好好写,下周开学记得把家长叫来,记住,绝对不能有下次,你知道后果,回去吧。”
陈逾的嘴角几不可查的漾开一个弧度,然后又快速收回,但林知予看到了,脑子里瞬间想起了那张糖纸。
林彦如蒙大赦,点了点头,从两人身边快步走过。
经过季晓语时,林彦脚步顿了顿,挠了挠后颈极轻的说了句:“谢了。”
声音轻的像风吹过树叶。
“知予,晓语,叫你们和陈逾来主要就是帮忙批改下年级的英语作业,量有点多,但是我下午有个很急的会。我已经和教官打过招呼了,你们下午就留在办公室就行。”张老师边说着边看了一眼后面的陈逾,后者轻轻点头回了句没问题。
“好的,老师。”林知予与季晓语同时回道。但言语里却是不一样的情绪。
“好,我先出发了,你们先去吃点东西吧”张老师说着便带着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眼见张老师走远了 ,季晓语高兴的欢呼起来:“太nice了吧知知,一整个下午诶,不用训练了,不过这些作业知知你改起来应该毫不费力的吧”。
“不过我们的陈大学霸,来改英语作业是不是很是吃力呢 ,需不需要让我家知知教教你呢”季晓语言语里是十足的挑衅。
“阿语 !”林知予用带点愠怒的眼神看着她。“好,认真改吧,好歹也是班主任下的任务 ,总比训练轻松。”
午间时分,柔和的阳光照进各班,照在林彦已经摞成小山的检讨废稿上。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掀动最上面的纸页,露出“再也不偷溜”几个字,被他划了又划,改了又改,他把脸埋进臂弯,闻着迷彩服上还没散的汗珠,耳边是隔壁班传来的打闹声,忽然想起陈逾那句混在风里的“加油”,和季晓语替他说话时,亮的像星星的眼睛和那个被他藏在储物箱角落的那个烧鸡腿。
办公室里,季晓语的抱怨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陈逾把有疑问的作业推到林知予面前,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又飞快收回。林知予抬眼,撞进他眼底的光里,像他在清晨食堂里,落在她额角碎发时的目光。
阳光慢慢爬过窗台,把四人的影子,叠成了附高最安静的模样。
迷彩服的褶皱里,藏着少年们没说出口的话,和一整个秋天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