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澄澈 第4章 三个人

竞赛的事是周二班会课上宣布的。

班主任把一张通知纸折了折，放到讲台上，说："市里今年有个面向高中生的社会调研项目竞赛，校方推荐各班参加，最终提交完整的研究报告，评审公开，有奖项，参赛经历计综评加分。各班推两组，每组三到六人，题目方向可以自选，范围是'当代青年与社会现实'，时间三周，有兴趣的课后来找我报名。"

下面没有立刻有动静，大家先互相看了看，用眼神问旁边的人"你报不报"，旁边的人用眼神回"要不要一起"。后排有人嘀咕"三周有点赶"，前面有人翻了翻课本没有抬头。班会课还有二十分钟，班主任把纸放到讲台边，开始说其他事，这件事就这样落下来，等下课再各自打算。

周新用手肘戳了陈屿澈一下，低声问："你报吗？"

陈屿澈想了一秒，这个题目范围宽，可以做一点真正有意思的东西，"报。"

最后凑了两组，名单下来，他扫了一眼——

第二组，五个人：陈屿澈、乔予安、于宝，加上另外两个他不太熟的名字，一个叫林峰，一个叫赵雪。

周新在旁边把名单看了一遍，然后表情微妙，往回推了推，什么都没说，但那个表情里有很多话，都压着没发出来。

陈屿澈把名单还给班主任，背上书包，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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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碰头会定在周四放学后。他们把教室后面一排桌子拼在一起，五个人陆陆续续到，林峰和赵雪先来，坐在一边，翻着各自的手机，两个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偶尔笑一下，又压下去。走廊那边还有别的班的人在喊话聊天，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教室里的灯有一盏开始闪，每隔几秒闪一下，没人管。

于宝进来的时候带着一个本子，进门先扫了全场一眼，然后找了个能看见所有人的位置坐下，把本子摆好，笑着说，"差不多都到了，等最后一个？"

乔予安是最后进来的，她手里带着笔记本，直接走到空位坐下，把本子翻到新页，拿笔，准备记录。她坐下来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算是到了。

陈屿澈在她侧边，椅子稍微往后一些，他没有拿任何东西出来，就这样坐着，等。外面那盏灯又闪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去，等于宝开口。

五个人到齐了，于宝先开口，"那我说一下我的思路，你们觉得怎么样。"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推到中间，"我在想，评委每年看的报告太多了，要想出挑，要么选题够新，要么呈现够好。我找了几份以前得奖的，框架都差不多，我的意思是我们先参考这个框架，把结构搭起来，找几份现成的行业数据填进去，把格式做漂亮，这样评委一眼就能看进去。"

他说得很流畅，不是提建议，更像是已经想好了，来征求同意的。语气宽和，但那个弧度下面有一个更实的东西——他在用好相处来换主导权，这件事做得自然，让人不容易察觉。

桌子对面，林峰和赵雪点了头，"这个可以，省事。"

陈屿澈把那份大纲看了一遍，把手机推回去，"那不是我们做的。"

于宝没有变脸，只是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用别人搭好的框架，填现成的数据，最后那份报告里没有一个判断是我们自己得出来的，那不是研究，是拼接。"

"但竞赛评的是报告质量，不考方法论。"于宝说，语气很平稳，"而且时间三周，从头做量很大——"

"如果评委查引用，和现有报告重合度太高，风险不小。"乔予安开口了，她没有抬头，手里的笔还压在纸上，"更重要的是，这个题目——'当代青年与社会现实'，一手数据出来的报告比整合二手数据更有说服力。评委见过太多框架报告，一份真实访谈出来的反而会出挑。"

于宝没有立刻说话，手指把那份大纲翻了翻，又翻回第一页。他在想，或者他在评估说哪句话最合适，这两件事他大概能同步完成。

停顿了四五秒，他笑起来，"好，你们说得对，我那个只是提个方向，你们怎么定就怎么来，我配合。"他说话的样子很自然，没有被否定的痕迹，大方，不执着，像是他本来就不在乎用哪种方式，只要赢了就行。

陈屿澈听了这句话，没有接，也没有说什么，但他把这个退让的方式记住了——输得太干净，有时候比硬顶更难判断。

讨论往下走，题目方向来回了快四十分钟，中间有几次快要偏掉，于宝提了两个更宽泛的方向，陈屿澈都说太大、落不下来，乔予安在本子上画了个横轴，把几个候选方向的可操作度列出来，对着那张图说，哪个好做是一回事，哪个出来的结论有价值是另一回事。最后定在"县城青年初入职场的信息缺口与实际落差"，需要访谈、问卷、数据分析、案例整理，工作量分得开，方向也够真实。

乔予安把任务列到纸上，一项一项写下来，然后抬头说，"数据整理和访谈提纲这两块量比较大，我来负责。文献综述、案例收集、问卷发放，剩下三块怎么分？"

"文献综述我来。"陈屿澈说。

她看了他一眼，"文献那块要查很多，不少是英文资料——"

"没关系。"

她停了一秒，没有再说什么，在纸上把他的名字写到文献综述那行，然后往下分。于宝主动接了问卷发放，说他认识的人多、渠道广，这块他来跑最合适。林峰和赵雪分了案例收集。

分完，大家应了，陆续收东西，准备散。林峰和赵雪站起来，两个人还在说案例来源从哪找，声音渐渐飘到走廊里去。于宝把本子收了，扣上笔帽，起身，动作很随意，像是这次会议只是他今天诸多事项里的一件，处理完了，下一件。

陈屿澈背上书包，站起来，乔予安在旁边整理本子，她没有抬头，声音低，说了一句话，"你那个方向没问题，我支持。"

他侧过头，"嗯。"

就这两个字，她也没再多说，把本子放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她走路很直，步子不快，把本子夹在手臂里，出了门就往右拐，走廊里还有人在聊天，她穿过去，没有回头。

于宝走在前面，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在两个人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带着那个浅弧度，然后转身出去了，步子很轻。

等人都走了，周新从走廊外面钻进来，拉了把椅子坐到陈屿澈对面，压低声音，"哥们，于宝这人……"

陈屿澈把椅子推进去，"我知道。"

周新愣住，"你才到几天啊你就——"

"知道就是知道。"他说，往门口走。

周新追上来，跟着往楼梯走，嘴里"哦"了一声，走了两步，"那你还报了一个组？"

"他能用的地方不少。"陈屿澈把书包肩带往上拽了一下，"知道是什么人，知道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知道要防着哪里，就够了。"

周新消化了一下，没有说话，走了半段楼梯，才开口，"那乔予安呢，你怎么看她？"

陈屿澈没有立刻回答，下了最后两级台阶，推开楼梯间的门，"她做事有判断，说话有来处，不绕弯子，这种人好配合。"

周新"哦"了一声，欲言又止，把剩下的话咽了，跟着出了门。楼外的天已经压暗了，操场那边路灯刚亮，把地面照出一片浅黄，两个人走到岔路口，各走各的，步子都没停，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