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澄澈 第15章 剩下的时间

高考倒计时牌挂在教学楼一楼走廊，从进楼那天就在那里，起初没有人太在意，走过去，抬头看一眼，"还有多少天"，然后走，下节课，下一张卷子，下一个截止日期。

进了五月，那个牌子上的数字开始让人觉得真实了。

不是因为数字小了——一开始那个数字也是确切的，只是那时候往后看，那么远的地方，感觉像是另一件事，跟现在坐在教室里有段距离。进了五月，那段距离消失了，数字还在，但它就贴在皮肤上了，一直在，早上进楼的时候，中午去食堂的时候，晚自习结束走出楼的时候，每次经过都要给你一个提醒：还有多少天。

教室里的温度也开始往上走了。

南边的窗户对着操场，下午有太阳的时候那扇窗打进来的光是滚烫的，压在卷子上，让人写着写着就燥起来，不是睡意，是一种闷，说不清楚，像是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呼吸的空间比平时小。

周新把那扇窗帘拉了一半，坐回去，"热死了。"

"拉全了，"旁边有人说，"不然暗。"

"拉全了就看不见黑板。"

"那就热着。"

周新把窗帘往回推了推，推到中间，不遮光也不那么晒，跟那人妥协了，然后把练习册翻开，重新找到刚才做到的那道题，拿起笔，做了两行，停下来，把头枕在胳膊上，闭着眼睛，没有睡，就那么放了一会儿。

陈屿澈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自己做自己的题。

---

这段时间他们的日子是那种密度很高、但往外说不出什么的日子。

每天的内容是固定的：早读，上午四节课，午休，下午三节加晚自习，回家，睡觉，第二天重来。里面的东西是卷子、练习册、模拟考成绩、错题本、各科老师下发的冲刺材料，一件压着一件，没有什么额外的空间留给别的事。

但就在这种高密度里，有些东西开始变得清晰了，不是因为新发生了什么，是因为时间少了，少了的时候，留下来的东西就变得更分明。

他和乔予安之间的那种配合，在这段时间里变得很日常——不是因为有什么任务，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靠近，靠近到某一个刚刚好的位置，不近不远，但那个位置是实的。

她去找他对物理题，是他说"放学后"之后开始的惯例，后来变成每周一和周四，在教室后面的那块空地，两人把卷子拿出来，他说他的思路，她说她的，哪里对哪里不对，十几分钟，说完，各自收起来，回去。不到半小时，但那半小时是这一天里他们都比较专注的一段时间，因为在说自己真正在想的东西，不是在应付什么。

周新说过一次，"你们这物理对题，能不能带上我。"

"你那道题做错在哪你知道吗？"陈屿澈说。

周新想了一下，"……不知道。"

"那跟着没用，"陈屿澈说，"先找出来，再说。"

周新被噎了一下，"……好吧。"

乔予安在旁边把卷子折了起来，"你那道题的问题是最后一步搞错了方向，我给你画一下。"

周新立刻把椅子拖过来，"说，"

她把草稿纸铺开，在上面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讲了三分钟，周新盯着那张图看，忽然说，"哦——"

"对，"她说，"就这里。"

"行，"周新说，把草稿纸拿走了，"谢了。"

然后他起身走了，走了两步，头也没回，"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你们。"

乔予安把草稿纸收好，重新翻出她的卷子，没有说话。陈屿澈在旁边，把自己那张卷子的最后两道题翻过来，"下一道。"

"嗯。"

---

那本书的事是某天中午发生的。

午休，食堂，乔予安坐在靠边的那张桌子，打了饭，边吃边看一本书，那本书她拿着有一段时间了，不是课本，是自己带来的，封面旧了一点，书角有折叠的痕迹。

手机震了一下，她把书合上，瞥了一眼屏幕，是许宁的消息。

许宁问："你最近在看什么书，我要找本能读进去的。"

她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一条："《苏东坡传》，林语堂那本，但不是那种很顺的书，要安静的时候读。"

许宁回："哦，那等高考后。你最近还好吗。"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回桌上，没有立刻回，把那本书重新翻开，看了两页，旁边座位上的人收拾走了，她也把书合上，打算回教室。

陈屿澈那天中午在食堂碰到她，不是刻意，他也在吃饭，座位在另一侧。她走的时候那本书放在桌上没来得及收，他从那侧经过，看见了封面——《苏东坡传》，林语堂，封面是那种做旧的棕色，书脊朝上，清楚的。

他没有说什么，吃完，回教室，下午上课。

---

第二天早读。

他早到了几分钟，把书包放下，把早读的资料拿出来，然后把书包侧袋里的一本书取出来，放在乔予安的桌上，站直，回自己座位坐下。

那本书是他早上来学校之前，在学校门口那家文具店里买的，那家店也卖杂志和书，书不多，他进去找，找到了，新版，封面比乔予安那本要新，但是同一本——《苏东坡传》，林语堂。

他放下那本书，坐回去，把早读资料翻开，开始读。

乔予安比他晚几分钟到，走到座位上，看见桌上那本书，停了一下，把书包放下，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没有往他那边看，也没有问，把书放进了自己的书包，掏出早读资料，坐下来，开始读。

就这样。

没有说谢，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需要解释什么，那本书放在那里，她拿走了，放进书包里，一件事，完了。

周新那天晚来，走到座位坐下，看了一眼他们两个，什么都没看出来，翻出资料开始背，然后发现旁边的陈屿澈今天早读的状态比平时好一点，没有问，继续背他的。

---

进了五月之后，有些事开始被提起来——不是正式的，是那种聊天里随口说的，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的那种。

报什么学校，报什么专业，去哪个城市，和谁一起去，或者不和谁一起去。

周五的晚自习后，走廊上，周新把书包背上，凑到陈屿澈旁边，"你报了哪里？"

"还没最终定，"陈屿澈说，"方向大概想好了。"

"哦，"周新说，停了一秒，"那和——"他转头往教室另一侧扫了一眼，乔予安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她先走了，"算了，那挺好的，"他说，"反正现在说还早，分数出来再说。"

"嗯。"

两个人往走廊走，出楼，走廊外面夜风来了，比白天凉了很多，把教室里那股闷热吹开一点。

周新把手揣进兜里，走了一段，没有再说话。他那个"那和——"后面想问什么，陈屿澈知道，他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现在还没到说的时候。

志愿没定，分数没出，录取通知书离得更远——那些事都还没发生，说了也没有意义，就先不说。

操场那边的路灯把走廊边上照出一段光，两个人走过去，光里走着，光外面是夜，那种五月天里已经有暑气的夜，还不算热，但能感觉到后面会怎样——后面会更热，更久，然后高考，然后都往各自的地方去。

周新忽然说，"你这个人，认识你这一年，说话从来不超过十个字，但每次说的都算数。"

陈屿澈走着，没有回头，"然后呢。"

"然后没有了，"周新说，"就这句话。"

他们走出校门，各自的方向，各自走了。

夜风从大路那边过来，把周新的书包肩带轻轻吹了一下，他没有管，往前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