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午后天光浅淡,薄薄一层铺在客厅地毯上,静得落针可闻。
和解后的这两天,是许星这辈子过得最安稳松弛的日子。
她不再紧绷、不再事事硬扛,学会了黏着温鱼舒,学会了示弱、学会了坦然接受偏爱。家里暖气恒温,爱人温柔体贴,朝夕相伴的温柔磨平了她骨子里多年的孤僻与不安。
她真的以为,她们之间再无秘密,再无隐瞒。
两人本就不同专业,课程安排、期末考核、答辩时间从来完全分开,日常互不干涉学业,只归属于彼此。许星从不过问温鱼舒专业的繁杂事宜,也从未怀疑过她半句说辞。
直到那通陌生来电突兀响起。
午后闲适的氛围被瞬间打破。
温鱼舒正低头替许星剥橘子,手机震得急促。屏幕亮起的瞬间,她指尖几不可查地一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飞速按断来电,反手将手机屏幕扣在了沙发上。
动作仓促,藏不住的心虚。
许星抬眸看她,眼神干净温顺,没有猜疑,只有纯粹的疑惑:“谁呀?”
温鱼舒压下心底翻涌的、深埋三年的沉郁,抬眼时已经铺好一层温柔笑意,自然得无懈可击:“骚扰电话,不用管。”
许星信了。
她从来都信温鱼舒。
可她不知道,电话那头,是消失整整三年的沈清沅。
是温鱼舒整个高中时代的全部热忱,是她年少最认真、最赤诚的早恋,也是亲手把她真心碾碎、让她从此不敢再热烈爱人的旧人。
那段无人知晓的高中往事,是温鱼舒藏了许多年、从未敢对任何人提起的伤疤。
她们的故事,始于高二盛夏。
十七岁的温鱼舒安静内敛,成绩优异,性子清冷寡淡,唯独对沈清沅格外不一样。
沈清沅是耀眼张扬的那一类人,明媚、热烈、招人喜欢,主动靠近她、招惹她、哄她,一点点撬开她冷冰冰的外壳。
青涩的高中早恋,藏在课桌底下、晚自习的晚风里、放学并肩的小路中。
那个年纪的喜欢纯粹到极致,没有权衡利弊,没有世俗得失。
温鱼舒把自己全部的少年心意,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全部给了沈清沅。
偷偷牵手,偷偷相拥,偷偷规划着考完高考就光明正大在一起,偷偷许诺未来的每一年都不会分开。
那是温鱼舒这辈子第一次爱人,也是最用力、最纯粹的一次。
可这份滚烫的年少深情,只撑到了高三。
高三学业最紧张、压力最大的那一年,所有人都在为高考拼命冲刺,沈清沅却悄悄拿到了国外的提前录取名额。
她从没有和温鱼舒提过一句。
没有犹豫,没有不舍,没有商量过半句她们的未来。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临近毕业,她才轻飘飘丢给温鱼舒一句分手。
语气冷淡、决绝、毫无余地。
“我要出国了,温鱼舒,我们算了吧。”
短短一句话,判了她们整个青春的死刑。
年少的温鱼舒彻底懵了。
她熬着高压的高三,顶着学业压力,满心都是和对方的未来,拼尽全力想和她考去同一座城市。可到头来,对方早就悄悄规划好了没有她的余生。
那阵子的温鱼舒卑微到了尘埃里。
高三的夜晚,压力窒息,前途迷茫,唯一的爱意骤然崩塌。
她一遍遍打电话、发消息,卑微挽留,红着眼问她能不能别走、能不能等高考结束、能不能再坚持一下。
哪怕只是一点点不舍,她都愿意等。
可沈清沅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曾经的温柔热烈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的冷漠自私。
她厌烦温鱼舒的纠缠,干脆直接拉黑、断联,彻底销声匿迹。
任凭温鱼舒整夜整夜失眠、崩溃、痛哭,任凭她在最关键的高三自我内耗、自我否定,她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回应。
高考前一个月,沈清沅悄无声息登机出国。
干干净净,彻底抽身。
只留下温鱼舒一个人,被困在破碎的早恋里、落空的诺言里,独自撑完兵荒马乱的高三。
那一年,她心态崩塌,情绪溃烂,硬生生扛过了最黑暗的青春。
也是从那之后,温鱼舒彻底封心。
她不再相信热烈的喜欢,不再敢倾尽真心,变得克制、冷淡、被动,把所有年少的滚烫和柔软全部锁死。整整三年,她不敢谈恋爱,不敢交付爱意,对所有感情都带着防备和失望。
直到遇见许星。
是许星的安静、柔软、小心翼翼的依赖,一点点捂热她冰封多年的心脏。
是许星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偏爱,让她终于走出高中那段破碎的阴影,重新敢爱、敢许诺、敢畅想余生。
所以温鱼舒才会如此惶恐。
沈清沅是她年少最深的执念、最狼狈的伤疤、最不堪的过往。
三天前,这个消失了整整三年、亲手抛下她的人,突然放弃海外生活,调岗回到江安。
找回所有联系方式,疯狂短信来电,张口就是后悔、弥补、回头。
甚至放话,若是温鱼舒不肯私下见她,她就直接去学校、去宿舍、去她们的圈子,把当年那段高中早恋的旧账全部掀开,闹到人尽皆知,闹到许星面前。
温鱼舒被逼得进退两难。
她不是旧情难忘。
她是怕了那段不堪的过往,怕那段卑微挽留的青春被摊开,更怕敏感缺爱的许星知道一切后胡思乱想、深受伤害。
许星好不容易才卸下防备,好不容易敢依赖她、信任她、把她当成唯一的归宿。
她们才刚刚和解,才刚刚约定事事坦诚、彼此分担。
温鱼舒愚蠢又偏执地以为:这段死掉的高中早恋、这段早已翻篇的过往,没必要挖出来惊扰当下。只要她悄悄见一面、彻底断干净,许星就永远不会知道,永远不会难过。
她以为隐瞒是保护。
于是,她撒了谎。
她捏了捏许星的脸颊,语气松弛自然,找了最稳妥的借口:“星星,我等下要出去一趟。我们专业临时加了答辩预演,导师全员点名,必须到场。”
专业不同,轨迹不同,许星永远无从查证。
这是她唯一的底气,也是她最伤人的私心。
许星毫无察觉,只是乖乖仰头,伸手替她理了理宽松的毛衣领口,眉眼软软的,满是体贴和牵挂:“那你快去快回,外面风大,记得戴围巾。结束了告诉我,我给你热汤。”
“好。”
温鱼舒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了个极轻的吻。
吻得愧疚,吻得心慌。
她不敢久留,怕眼底积压多年的伤痛和阴霾被许星看穿,匆匆换鞋出门。房门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满室暖意,也隔绝了她仅存的坦荡。
屋内依旧温暖安稳。
许星收拾好桌面,想着温鱼舒答辩辛苦,打算去校外商业街买她爱吃的芝士小蛋糕和热奶茶,等她回来给她一个小小的惊喜。
她揣着满心纯粹的温柔,披了外套出门。
商业街离小区不远,步行几分钟就到。
冬日午后行人寥寥,风卷着枯叶掠过街边,微凉刺骨。
许星提着温热的奶茶,刚走到临街那家网红咖啡馆门口,视线随意扫过通透的落地玻璃窗,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
浑身血液,瞬间冰封。
靠窗的卡座里,根本没有什么答辩预演。
只有她的爱人,温鱼舒。
她坐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眉眼压着化不开的疲惫、隐忍与厌烦。那是被年少旧伤反复撕扯的倦态,是藏了整个青春的无力,和面对她时的温柔宠溺判若两人。
而她对面,坐着一个明艳精致的女人。
那就是三年前,在高三最关键的时候,亲手终结她们早恋、绝情出国、丢下她独自溃烂的人——沈清沅。
下一秒,沈清沅微微前倾身子,越过桌面,抬手直接攥住了温鱼舒放在桌面上的手腕。
动作自然熟练,像是从未生疏。
那是属于她们年少独有的熟稔和过往。
温鱼舒皱着眉,缓慢用力抽回手,态度抗拒、疏离,却碍于年少那几年真切爱过的情面,没有半分立刻起身走人、彻底决裂的干脆。
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所有画面清晰得残忍。
风声灌入耳膜,嗡嗡作响,把里面的对话一字不落送进许星耳中。
沈清沅嗓音温柔,带着刻意的示弱与后悔,字字扣着当年的旧事:“我知道我亏欠你。高三那年我太年轻,只顾自己前程,丢下我们的早恋,一走了之。”
“我在国外的三年,没有一天真正安心过。我这次回来,就是专门弥补你的,鱼舒。”
温鱼舒的声音很冷,是拨开陈年旧疤的疲惫与决绝,字字僵硬发颤:“没必要了。”
“高三那年,我求你别走的时候,你半点情面都没留。拉黑、断联、消失,你走得干干净净。”
“我一个人熬完高三,熬完对你所有的执念。沈清沅,那段早恋在你登机离开的那天,就彻底结束了。”
“我们早两清了。”
可沈清沅根本不肯罢休,眼底翻涌着偏执的占有欲,轻笑一声,字字诛心:“两清?”
“你空了三年的心,你再也不敢热烈爱人的性子,难道不是我当年留下的?”
“你现在找的这个小朋友,不过是你走出我阴影的替代品,对不对?温鱼舒,你最认真、最义无反顾的青春,从来都是我的。”
这句话,彻底刺碎了温鱼舒的底线,也彻底碾碎了窗外许星所有的温柔与信任。
温鱼舒骤然抬眼,眼底戾气乍现,语气凌厉又无比坚定,坦荡得毫无动摇:“你闭嘴。”
“她不是替代品。”
“我爱她,真心实意。我现在的人生、我的未来,全部都是她。跟你,跟那段早已死掉的高中早恋,半分关系都没有。”
她说的每一句,全部属实。
没有虚假,没有动摇。
可落在许星耳里,只剩彻骨的讽刺和寒凉。
真心实意?
若是真的坦荡无愧,为何要撒谎骗她去答辩?
若是真的彻底放下年少过往,为何要偷偷私会旧人,独自隐瞒这段刻骨铭心的早恋伤疤?
若是真的把她当成唯一的未来,为什么唯独这段贯穿她整个青春、改变她所有性格的过往,从头到尾,一字不告?
许星这一刻才彻底懂了。
她终于懂了温鱼舒骨子里的克制、被动、不敢交付真心。
懂了她偶尔眼底深藏的沉郁,懂了她从不主动提及青春过往,懂了她对感情永远带着一层小心翼翼的防备。
原来不是天性冷淡。
是年少最真诚热烈的早恋,被人亲手摔碎、狠狠辜负。
她在高三最绝望孤独的日子里,一个人熬完了失恋和学业的双重崩塌,从此不敢再信爱意。
温鱼舒怕这段难堪的过往吓到她、怕她多想、怕她介意、怕好不容易安稳的生活彻底破碎。
她以为瞒着,就是护着。
可她忘了。
她们刚刚约定好——所有事分一半,永远坦诚,永不隐瞒。
她忘了,许星最在意的,从来不是她有过往。
是她被排除在外的权衡,是她不配知晓真心的隔阂,是她独自被蒙在鼓里的谎言。
沈清沅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模样,眼底闪过阴翳,故意抬高音量,直白宣战:
“不管你怎么说,我回来了。”
“我弥补我的错,我拿回我的人。你高中是我的,现在也一样。我不会再放手。”
直白、霸道、不容置喙。
寒风狠狠吹过街边,卷走许星周身最后一点暖意。
她手里的奶茶依旧温热,纸杯烫着掌心,可她浑身冰冷,从指尖凉到心脏。
原来她以为的独一无二、救赎式的偏爱,底下藏着这样厚重、这样刻骨铭心的年少旧情。
原来她拼尽全力奔赴的真心,她毫无保留的坦诚相待,在爱人的权衡里,依旧是需要被隔绝、被隐瞒、被保护式欺骗的外人。
屋内的温鱼舒还在耐着性子收尾这场烂俗的旧纠葛。
她只想快快断干净,彻底抹去这段阴影,早点回家抱抱她的星星,继续她们安稳温柔的日子。
她以为一切都能回到原样。
她丝毫不知。
窗外的许星,那颗刚刚被捂热、刚刚全然交付的真心,
已经在这场温柔的谎言、这场迟来的青春旧事中,
一寸寸,彻底碎裂。
信任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
无声无息,遍地狼藉。
年少的疤没被抚平,新的伤,已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