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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暮 第135章 壹叁伍

作者:澈着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10-04 18:08:26 来源:文学城

弘虔本以为耶律舒帮她分好肉,便会回自己的席位去。可后者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将处理好的手扒肉码好后,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帕子净手后,便自然而然地在她身侧坐了下来,像是这案席原本就为她留了位置似的。

案席本身坐一个人很是宽敞,但是两人并肩而坐难免却有些拥挤,虽然不至于贴着身子,难免手中的动作受限。她偏过头看了耶律舒一眼,目光里带了些不解。她不明白,这殿中案席一字排开,每张案后都坐着人,彼此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为什么这么个太女殿下会来到自己身边。

耶律舒歪了歪头,像是在琢磨该怎么开口。她方才已经察觉到,眼前人作为大泓人,应是听不太懂舒月语。于是她想了想,试着用大泓官话解释:

“你不是不会用刀吗?我来帮你。”

弘虔听完,沉默了一息。她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块已经被耶律舒切好的肉,又看了看自己手边那柄从头到尾没有动过的匕首。她确实没有用那柄刀,可那只是因为她不喜欢用匕首分割食物,不想满手弄得油腻腻而已。可耶律舒显然不这么想。这位太女大约是从未见过有人吃手把肉不用刀的,便擅自替她得了一个“不会用”的结论。

她觉得有些无奈,继而重新坐正,眼观鼻,鼻观心,偶尔执筷慢条斯理地夹些东西送入口中。她的动作不大,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旧日养成的矜贵,倒是与这满殿喧嚷格格不入。毕竟周遭是草原的豪迈,大块肉、大碗酒,铜刀割肉,烈酒入喉,笑声与杯盏碰撞声搅成一团。

案上本就是一人份的吃食。耶律舒坐下来之后,那些铜盘里的手把肉、银盏里的热酒、碟中的几样细点,便显得不够分了。耶律仪则坐在主位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颇觉无奈。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耶律舒从小便是这样,认定了什么便一头扎进去,拦都拦不住。她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吩咐人再给太女上一份吃食。

耶律舒原本正等着新的吃食送上来,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弘虔身上。那人正低头夹菜,不紧不慢。太女殿下看了看那人案上还剩了大半的铜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堆得冒尖的肉。她方才还觉得自己吃东西的样子理直气壮,此刻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想了想,转头吩咐人:

“给我也拿一双筷子来。”

侍从愣了一下。草原上的太女,用刀用惯了,何曾要过筷子。可耶律舒的目光不容置疑,侍从只能领命去了。新的餐具送上来,耶律舒学着弘虔的样子,将筷子握在手中。她握得笨拙,两根细竹在指间打架,好不容易夹起一块肉,送到嘴边时又险些掉下来。可她偏偏学得认真,学得有模有样,虽然动作生涩,却不肯再将筷子放下。

弘虔食量很小。没吃几口,便搁了箸,盥洗了手,本想起身离去,却被身边的动静止住步子。她转头一看,耶律舒正哭丧着脸看着眼前铜盘里的肉,而筷子一支还在她手中,另一支早不知道跌落在哪里去了。

她难免陷入两难的境地,因为她手中还有卷旧书没有读完,但是方才太女殿下主动请缨帮她分食了肉,她是否要帮她又是一个问题。最后对这种吵嚷环境的不适还是战胜了她想帮忙的想法,可她刚扶着竹杖站起来,衣袖便被人从身后拽住了。她回过头,看见耶律舒正仰着脸看她。那双眼睛比方才近了许多,瞳色浅而明亮,像这草原上毫无遮掩般热切:

“我还没用完,”耶律舒说,大泓官话依旧磕磕绊绊,“请陪着我。”

弘虔抿了抿唇。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耶律舒拽住她衣袖的那只手。那双手少了些养在深闺女儿的白皙,麦色的皮肤,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留下的旧茧。

若是弘虔像往常一样,不管不顾地挣开这力道并不重的束缚似乎也无不可。但是弘虔还是坐了下来。

耶律舒见她又坐下了,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她重新拿起那双并不称手的筷子,慢慢吞吞地吃着案上的肉。她的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像是在刻意延长什么。她将一块肉夹起来,送入口中,细细地嚼,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身侧那个人。

本身用筷就算不上熟练,耶律舒又这么三心二意,筷子难免又重复坠落的命运。弘虔终于有些沉不住气,朝耶律舒那边靠了靠:

“我来教你。”

耶律舒唇角藏起一抹略有些狡黠的笑。

弘虔先是自己演示了一遍,耶律舒乖乖坐在那里,像是认真听着。然后弘虔让这学生自己试着来夹,却还是失败,耶律舒觉得有些灰心,弘虔见此,却忍不住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层终日覆在眉眼间的淡漠忽然化开了一角。

那双桃花眼本是沉静的,看人总是雾雾蒙蒙。可这一笑,眼尾便微微弯了起来,原本被病弱和清瘦削去了棱角的那道弧线,忽然又活了过来。眸色中的温润从眼底漫到眼尾,冲淡了平日里的那副清冷。

那浅淡的唇色稍稍多出了些弧度,耶律舒想,他的笑很像草原初春时绽放出的那第一棵嫩芽,在周遭枯黄中悄悄的一抹春色,让人移不开眼。

只是那笑意极短。像是夜里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然后便又沉回了那层淡漠,就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重新归于平寂。

耶律舒觉得有些遗憾。

虽然她正握着那双并不称手的筷子,方才失败的窘迫还挂在脸上,却忽然撞进了那道笑意里。她不知道弘虔笑起来会是这样。

弘虔恍若未觉太女殿下热烈的目光,继续纠正着她手上的动作。夫子很有耐性,学生虽然“悟性不高”,却是颇为乖觉,在师徒不懈努力之下,耶律舒终于填饱了肚子。

耶律仪则端坐于高台,见到女儿和弘虔的动作,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乱线又缠紧了几分。只此一事,她岂又不知自家女儿的心思?堂堂的太女殿下从来潇洒恣意,如今在这么个“男子”身畔收起了所有的利爪,矜持而又羞怯。在弘虔端坐发怔的时候,舒儿的目光频频瞟向身旁人,在场的人谁不是人精?怕是除了身旁那位不知所云的公子,都已经了然太女殿下的心意了吧?

她心中只能低低地叹气,满腹苦楚。

宴席开场时,众人举杯,共贺太女归来;宴席终散时,宾客各自起身,行礼告退。满殿的人来来去去,铜铃在檐角叮当响了一整夜,手把肉的热气在铜盘里腾起又散开,酒香混着肉香在殿中盘桓了许久,终于被夜风吹散了大半。

耶律舒见弘虔不良于行,本来想要起身将他送去营帐,结果被耶律仪则喝止住了身形,太女这才意识到她有些失仪了。草原女子虽然不似大泓那般迂腐刻板,但两人尚未成婚,且此事还未有国主拍板定下,她贵为太女,送一个男子去营帐实在不是什么好名声。

因着语言不通,弘虔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到耶律舒被耶律仪则喊住了脚步,她置若罔闻,拄着竹杖缓步走回自己的营帐。

只是今日她却在帐外停留了片刻,望着天边那轮冷月。她总觉得这种感觉有隐约的熟悉感,似乎在某个夜里,她也曾这么赏过月。

第一次她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种陌生而又奇妙的,叫做孤寂的感觉。

耶律舒有些恹恹地,向母皇行礼告退,然后返回了自己的营帐。见耶律舒离去,耶律仪则再也忍不住,带着樊琦就去了大祭司的居所。

像是在等候她到来似的,素来早眠的完颜朝帐内灯火通明。大祭司的屋子里还亮着灯。她掀开帘幔走进去的时候,大祭司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旧帛书,手里握着一支细笔,像是正在上面批注什么。见耶律仪则进来,她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继续写她的字。

耶律仪则在她对面坐下,绕弯子:

“舒儿今日在宴上,说要择那个文公子为婿。”

大祭司的笔顿了一下,慢慢将笔搁在砚边,将那卷旧帛书合上,推到案角。然后她才抬起眼,看向耶律仪则。目光平静:

“那便择。”大祭司说,“太女殿下年纪到了,择婿也是常理。那位文公子在宫中住了这些时日,身份清白,来历虽不明,却也无甚可疑。太女殿下看得上,是一件好事。”

完颜朝刚想继续补充,却被耶律仪则打断:

“你明明知道....”有些话不必宣之于口,聪明的人自是会意会。大祭司眼神平静,只是耶律仪则觉得语气比方才更冷淡了些:

“陛下若觉得不妥,臣可去劝太女殿下另择他人。只是臣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对于唯一了解内情的第二个人,大祭司却在这儿装傻充愣,耶律仪则忍不住咬牙,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知道....孩子....”

大祭司抬眼看她,眼神定定:

“臣知道什么?”

耶律仪则终究没有说下去,对于大祭司莫名其妙的装傻充愣,她感觉到颇为无力。两人在舒月国这最高的两个座位上互相依持那么多年,这还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从未了解这个人。

“没什么。”耶律仪则站起身子,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回答道。她欲言又止,像是要说什么,却又觉得似乎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夜风扑面而来,帘幔渐渐合拢。大祭司坐在案前,听着那阵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慢慢将那卷旧帛书重新从案角拿过来,翻开,悠悠叹了口气。

而耶律仪则走在回廊里,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她想起方才大祭司那副平静无波的眼神,心头就忍不住发堵。

第二天一早还未到议事的时辰,耶律仪则就急传耶律舒前来觐见,说是有要事要谈。耶律舒昨天做了个顶好的梦,此刻正是哈欠连天,但母皇急召,想必是要事,因此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尔后赶往宫中。

耶律舒赶到宫中时,耶律仪则已经端坐在案后了。

案上摆着两盏茶,一盏冒着热气,一盏已经凉透了。那盏凉透的茶沿上有一圈浅浅的水渍,像是被人端起来又放下,反复了许多次。耶律舒行过礼,在对面坐下,顺手端起那盏热茶灌了一大口,才把那股子哈欠连天的劲儿压下去。

“母皇急召,是有要事?”

耶律仪则看着她,没有绕弯子:

“舒儿,昨日宴上你要择那个文公子为婿。母皇想了一夜,觉得此事不妥。”

耶律舒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

“为何不妥?”

“因为她是女子。”

耶律舒安静了一瞬,倏尔轻笑,似乎早已了然一切,只等母皇言说。她想起昨日在宴上,那人坐在那里,灯火落在她侧脸上,从额角到下颌的那一道弧线干净而利落。可颈上未有凸起,肩线也不像男子,瘦得太过分,却偏偏有一种叫人移不开眼的清隽。自她那时便有些怀疑,可她不在意。

“我知道。”她说。

耶律仪则微微皱眉:

“你知道?”

“昨日在宴上便看出来了。”耶律舒语气坦然,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的颈侧没有喉结,肩线也不像男子。可那又如何?我不管她是男是女。我只要她。”

耶律仪则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耶律舒从小便是这样,认定了什么便一头扎进去,拦都拦不住。可这一次,她不得不拦。

“那子嗣呢?”她问,

“你是太女,舒月国将来要交到你手上。没有子嗣,群臣如何信服?”

耶律舒想了想,随即豁然开朗:

“我记得幼时在大祭司那里,曾见过一卷旧帛书,上面写着有颠倒阴阳之法。实在不行,用那个便是。”

耶律仪则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她看着女儿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她沉默了片刻,换了话头:

“你可想过,她在大泓是什么身份?”

耶律舒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想过。母皇只告诉她,那是个从战场上捡回来的落难读书人,大泓人氏,失了记忆,不知来历。她便只当他是个读书人。可“落难”二字,能落成这般气度,便不是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

耶律仪则见她哑然,便将自己打听到的事缓缓说了出来。大泓云王,以男子身份行走世间,原袭郡王爵,就封江南后入朝侍疾,不知所终。她只说了一句:

“舒儿,这个人若有一日想起自己是谁,你该如何?”

耶律舒没有立刻接话。显然这个问题她先前并未考虑过,这倒是值得冥思苦想一下。她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茶盏的边缘,可耶律仪则注意到,女儿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里。

“她以男子身份行走世间,”耶律舒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那在大泓,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耶律仪则一怔。

“一个女子,要装成男子,袭王爵,在朝堂上周旋。”耶律舒抬起头,看着母皇,眼底那层热切没有散,反倒多了些别的东西,

“她得瞒过多少人,防过多少回,才能活到今天?”

耶律仪则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女儿比她以为的要懂得多。可正因为懂得多,才更让她不安。

“那她的妻妾呢?”耶律仪则又问,

“她在大泓若已有家室,你待如何?”

耶律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母皇觉得,大泓一旦得知她还活着,会有什么好结果吗?”

耶律仪则没有接话,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一个郡王,在敌国生活这些时候,即便她说自己失忆,母皇觉得,那些大泓的人,会信吗?如今她既然前尘往事皆消,便不是什么劳什子大泓的郡王,只是我舒月的驸马了。”

耶律舒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

“大泓容不下她,她回不去。她在这里,是我的。”

耶律仪则见到女儿如此郑重的神色,再想到弘虔坐在窗下翻书时那双什么也不看进去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心思,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多余的。那个人从来不主动走近谁,可她的女儿,已经自己走过去了。

“你先去吧。”耶律仪则最终说,

“此事容母皇再想想。”

耶律舒张了张嘴,却又坚定:

“母皇,舒儿从小到大,没跟您要过什么东西。这一次,算舒儿求您。”

帘幔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

耶律仪则独自坐在案后,望着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很久没有动。

见耶律舒如此郑重,耶律仪则最终还是妥协了,只说对于耶律舒而言,弘虔这个“视同大学士”的名头太虚,配不上太女的尊贵,总归是需要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身份供他行走在舒月国,也算是能堵得住悠悠众口。

耶律舒听完,只觉得莫名其妙。历任国主身畔的王夫都没有这么麻烦的,更何况自己不过是一介太女。草原上女子为尊,王夫不过是个名分,从来不需要考校什么。可她看着母皇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端庄的脸,到底没有反驳。既然母皇让步了,她也决定听从。

而这些所谓身份说法不过是耶律仪则的无奈拖延之举,宛医官说最起码得一个月后才能有脉象显示是否有孕。她也不知道如此颠倒阴阳的举措是否能行得通,但若是真有什么,弘虔再与耶律舒成婚难免说有悖人伦。若是她有孕,无论如何她也不能成全这桩婚事,倘若没有孕象,那一切就当作无事发生吧。

或许这件事从一开始而言,便是大梦一场。

2026-10-03写。

我看了两本小说,但是作者更新超级慢,急得我抓耳又挠腮。在那一刻,我突然与你们狠狠共情了。你们好不容易啊,这本书都那么久了居然还能坚持下去。痛定思痛,作者接下来要化身无情的码字机器,斩断七情与六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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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壹叁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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