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宫城,弘虔先是被人客气地请去虔文殿,王爷对此很是坦然,因为京城中但凡有些思量的都清楚,皇上急召侍疾不过只是个幌子,江南天高皇帝远,不好直接下手。如今以侍疾的名义将云王召进京城,那柄铡刀就竖在后者头上,至于什么时候落下来,不过取决于皇帝的心情而已。
左右也不是第一次被软禁,虔文殿作为自己从小到大的处所,更是添了几分熟悉,相比于静思殿那缺衣少食的日子不知道要好过多少。皇兄不传唤她,她也不急,只是不能踏出虔文殿的宫门而已,至于在殿内做什么,并没有谁干预。于是云王便终日窝在美人榻上,或观闲书,或自弈,有大把闲暇岁月可供消磨。
她现在没有消息的门路,虔文殿从前跟着思慎的那些熟面孔不知何时早被皇帝放还回家,她当然也知道这些人都是眼线,不敢贸然做什么动作。若说在江南她是如鱼得水,但在宫城中她那些手段、术势与筹谋不过是空谈,犹如龙困浅滩,被拔了牙齿,再凶猛的老虎也没有伤人的力气。
弘虔离开熟悉的江南,骤然被皇帝丢在这宫禁中,只能蛰伏着,不着痕迹地观察周遭的动静。与江南夜夜点灯熬油相比,虔文殿的云王不能再悄悄读那些经世书籍,更不留宿后院纵情声乐。就这么每日清淡饮食,按时坐卧,相比于王府那孱弱的身子骨,在京城的云王身体反倒是渐渐地好了起来。
不仅能支撑起弘虔白日里大部分活动,甚至还能在事物空暇之际时打打拳。就这么日子如水般,又是一月过。
冬夜漫长,她裹着厚厚的一件旧狐裘,拢着银丝炭火,望着宫墙上方那一角被灯火映亮的夜空,不知在想什么。冬日的月总是有些凄冷,王爷便吩咐人煨了些酒暖身子,弘虔正坐在阶前,手里端着一杯温酒,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杯沿上,轻轻一点,随即化了。
她抬起头,看见细碎的雪粒正从暗沉沉的夜空中飘落,被檐下灯影映得微微泛白,像是有人在天上筛着一层薄薄的盐。她伸出手去接,雪花落在掌心,凉意洇开,旋即消融。看着灯火里飞舞的雪,她想起幼时还是四皇子的时候,很喜欢雪,那时候总有宫人陪着自己嬉戏。
若是她累了,便去母妃殿内休歇,睡醒后还会有很多适口的点心。弘虔裹紧了狐裘,抬起头望着夜空,眼神中有什么在涌动,却也只能将杯中残酒饮尽。酒仍温,就是入喉有些发涩。弘虔忍不住皱了皱眉,却也只能压下所有思绪,又默默饮了一大白。
第二日,她起得比往常晚了一些。
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她撑着手坐起,靠在床栏上缓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头昏,像是宿醉未醒。她想了想,昨夜饮得并不多,不过三两杯。这身子是愈发不中用了,她心想。而后唤人端来温水,净了面,又喝了一盏热茶,那阵昏沉才慢慢散去。
可接连数日,她越发觉得精神不济。
有时午后坐着看书,便会不知不觉阖上眼,醒来时书已经滑落在地。有时夜里睡得很沉,却醒得极早,醒后便再难入眠,只能望着帐顶,听着更漏声,等天亮。起初她以为是气候不适,又以为是自己惯常在江南待久了,一时不习惯北地风物。可渐渐地,她意识到那种昏沉并非疲乏,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缓慢地抽走她身上的气力。这些年,她的身子骨弱,反复将养却没有大的起色她知道,只是她如今更觉得身体四面漏风。
她试着比往常更早起身,或者午后在长廊上缓步消食来对抗那股疲惫,可成效甚微。头就像是被蒙上了层雾,隐隐约约的。原先她觉得是冬日身上惫懒,可随着时日渐长,她开始觉得愈发有些不安。
这里不是江南。不是她习以为常的风月地,这里是宫城,周遭不知道有多少眼线。于是她开始有意地观察殿中的一切,香炉里的熏香多半时候会被自己悄悄扑灭,日常的饭食也会用银针探了再探,甚至很少去外头吹风。她开始顾惜着自己的身子,却于事无补。银针探了再探,得到的结果却是一切正常。
弘虔开始终日思绪昏沉,很少能专注读下去一本闲书。很多时候没翻两页她便觉得头痛难忍,只能合上书卷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却又觉得目眩得紧。
她想递消息出去,却发现身边宫人个个缄默,像是得了谁的授使,除了每人要负责的工作之外,多是匆匆而过,像是刻意避着什么。
2026-08-05写。
2016-08-05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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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壹贰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