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绮烟拿了傀儡木偶和推枣磨,叮嘱季清机时时要温习功课,便吩咐底下人将他送回去了。临行前,还给季静翕带了一份冰酥酪。
见季清机出了院子,罗绮烟看向躺在竹椅上闭目沉思的弘虔,开口问道:
“季家的事,你会怎么处理?”
弘虔倏地睁开眼,借着扶手坐直了身子。语气淡淡,却透着几分狠戾:
“我平生最憎这些欺男霸女之徒。斩草除根,让思慎去办了便是。”
在罗绮烟面前,弘虔从来端着的是一派光风霁月的世家纨绔模样——慵懒,散漫,透露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可此刻,这种谈笑间轻飘飘定人生死的狠戾,倒是头一回流露。
罗绮烟没有立刻接话。她在风月之地流连多年,幸得弘虔庇护才未堕泥淖。在未遇见弘虔前,她不过也是奇货可居的一件玩意儿而已。
那烟花巷陌里,她见惯了表里不一的士子,人前满口仁义道德,人后比谁都肮脏龌龊。她自己也曾是书香门第的富足之女,何曾受过那般侵辱?当年也曾怨怼,恨不能将那些人一个个投进枕书河。
只是后来,那些情绪渐渐远了,像安静的湖面,只在夜深时才会漫上来。如今能安然卧在这南山小院里,四季有茶,案头有琴,她已觉足够。
她本想着惩戒一番,不至于要人性命。可作为旁观者,季家母子受到的侵扰苦楚又岂是她这个局外人能够评判的?而在山野之中,家中无男丁可以庇护,季静翕那张姣好的面容,本就是祸患。这么想来,打蛇七寸,也能形成威慑。似乎弘虔对这两人处置的结果也无不可。只是她总觉得,眼前人的反应,似乎有些过激了。
于是她起了试探的心思。
“王爷与季家母子,”她顿了顿,
“是如何相识的?”
弘虔目光微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显然没想到罗绮烟能这么问,于是斟酌着开口:
“当初与思慎在街市上闲逛遇见了个站在糖球摊前的孩童。觉得颇合眼缘,便随手给他买了一些。后来阿岩遇上拍花子的事,才真正认得了。”她只挑了些无关紧要的说,当年愤而骑马留宿季家的事,当然只字不能提。
罗绮烟听完,虽仍有疑惑,却也消解了不少。不过她看得出,眼前这个人似乎有些心虚。
弘虔确实心虚。他不知自己在心虚什么——是怕罗绮烟看出她对季静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她只知道,再坐下去,自己怕是招架不住。
“我回府一趟。”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这件事,得尽快处置。”
罗绮烟没有起身相送,只淡淡“嗯”了一声。捞起伏在脚边的一枝春,敛下眉眼。
弘虔踏出院门,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意思。
自己跟烟儿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些,她可不想再回到从前那些冷言冷语的日子。
回府后,思慎自然不出意外地挨了一顿骂。后者跪在书房里,低头听训,心里却觉得委屈——王爷当初将季家交给他看顾不假,只是他不好出面,很多事情只能借庄头的手敲打。只是没想到哪步出了岔子,竟出了那么些个混账东西。
可这些话他不敢说,说了便是推诿。弘虔骂完他,便让他快点滚去处理。他自然也是窝着一肚子火,将那管庄子的庄头传至府上骂了出气。庄头吓得面如土色,连声辩解说自己也是近日才知晓此事,正要处置。思慎不听,罚了他半年俸银,命他将庄子上的佃户重新整顿,再出这等事,提头来见。
至于那几个混账,思慎顺手调了暗卫,趁他们进山寻觅猎物时,神不知鬼不觉地了结了。官府来查,只当是遇上了山中野兽,又或是江湖仇杀,查了几日没有头绪,便搁下了。村庄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茶农们私下议论,说那几个不干人事的混账,怕是遭了天谴。
那些腌臜东西自是不必弘虔费心神,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建学堂。
她将思慎和孙长物一并召进书房,铺开王府舆图,拿笔蘸了朱砂,圈出几处地方:
“王府出资,在府内建一所学堂。你们看看哪处合适,规模、用工、用料,拟个章程出来。”
孙长物皱着眉,斟酌许久,才开口:
“王爷,账面上....”
“本王来。”弘虔打断他。
孙长物一愣。
“你只管上书皇兄,本王来钤印。”弘虔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顿了顿,心里补了一句,
“这钱,绝不能从王府内库出。当年因张四郎那桩事罚没的银子,本王得找回来!”
她要问皇帝要钱。思慎和孙长物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王爷这是铁了心了。
建学堂是府内大事,弘虔到底没有独断专行,先去澄心斋跟林涧寒通了气。
“至和,本王想在府内建一所学堂。”她坐在林涧寒对面,语气随意:
“由王府出资。章程已经让孙长物去拟了。”
林涧寒正在整理账册,闻言手指微微一顿。像是话闲话般:
“王爷怎么忽然想起建学堂了?”
弘虔端起茶盏:
“府内没有个学堂可不像样。我也是一时起了心思。”
林涧寒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账册。王府出资建学堂,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一般来说,宗室兴建学堂,要么是为自家世子开蒙,要么是奉旨承办地方教化。可王爷理由显然两样都不沾。她心中念头转了几转,忽然想到什么,无意识捏紧了账本。
弘虔见她不说话,心里也有些犯嘀咕。自己没说错什么啊?只是建个学堂而已。而且银子她朝皇兄要,不动王府分文。怎么至和那脸色,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不对啊,王府的账面上,什么时候连办学堂的银子都拿不出了?至和是在怪她乱花钱?她百思不得其解,坐在那里,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抿,满肚子疑问,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窗外,蝉鸣声声,搅得人心愈发烦乱。
林涧寒垂着眼,一页一页地翻着账册,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心里翻涌着的,哪里是银钱的事。
王府后院有名分的妃妾不过仅自己和封清月两人,其余别院那些姬妾更是没什么动静。那么要论及身孕,只有可能是身为那位外室罗姑娘了。
林涧寒眯了眯眼,心中揣测着:
“难不成,是南山的那位?”王爷这是什么意思?府内两位明媒正娶上了玉牒的妃妾尚无所出,连个外室都算不上的青楼女子竟是有了身孕,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林涧寒气得止不住浑身发颤。
弘虔则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不成王府如今真不足以支撑一个学堂了?她不当家自是不知柴米贵,于是她耐心哄道:
“至和,这银钱我已吩咐孙长物上折子,我来钤印,同时也会写一封信笺附着在后,你且安心,不会动用府内的银子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浊气压回心底。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渐渐清晰。
“王爷,”她终于开口,恢复了些许神智,声音平静:
“建学堂是好事。只是章程需得周全,地方、夫子、束脩,都要细细议过。妾身回头让孙长物多拟几份方案来,王爷再过目。”
弘虔不知内情,见她语气如常,也是松了一口气,笑道:
“还是至和想得周到。那这事就劳烦你了。”
林涧寒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她目送弘虔起身离去,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了,紧绷的身躯才陡然一松。
窗外,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像她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猜疑,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林涧寒独自坐在正殿里,望着窗外的天光,心头那团乱麻,却怎么也理不清。她按捺了片刻,终究还是唤来身边最妥帖的嬷嬷,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嬷嬷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消息是黄昏时分传回来的。
嬷嬷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
“回王妃,奴婢让人去南山小院周边打探了。那院里的下人嘴严,颇为难撬。罗姑娘....与王爷一直分房而卧。”
林涧寒手里正端着一盏茶,闻言,微顿。
“此话当真?”她声音不大,像是在确认。
“是。那丫头是个没心思的。她说自罗姑娘住进南山小院,王爷去时,也从不同宿。夜里各归各屋,下人们都看在眼里。”嬷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听说罗姑娘起居素来清净,白日里与王爷一处用饭、喝茶、抚琴,到了晚间便各自歇息,并无逾矩之处。”
林涧寒没有说话。她将茶盏慢慢放到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分房而卧。
她一直以为,王爷日日往南山跑,夜夜留宿,是因为放不下罗绮烟。在推测前因后果时,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做好了有朝一日要替罗绮烟的孩子上玉牒的准备。
可他们竟是分房的。
那王爷去南山,究竟是为了什么?若说是贪恋美色,哪有贪恋到分房而居的道理?若说是旧情未了,又为何守着那份旧情,却不肯越雷池半步?
她闭上眼,心里翻涌着的,不知是释然,还是更深的困惑。
“知道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下去吧。此事不必再提。”
嬷嬷应声退下。
林涧寒独坐在灯下,将那句“分房而卧”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想得越多,越觉得自己的猜疑像一场笑话。王爷待那名叫罗绮烟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情分?
窗外,月色渐渐爬上窗棂。林涧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的花香。她望着天边那轮月,忽然想起自己与弘虔成婚这些时候的点点滴滴。
“司棋,”她唤道,“去把孙长物叫来。王爷要办学堂,有些事,我得先问清楚。”林涧寒在灯下坐了许久,忽然开口:
“去把承恩册取来。”
司棋一怔,抬眼看她。承恩册是内府记录王爷起居留宿的册子,寻常时候,王妃从不过问。可今夜小姐的神色不对,司棋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承恩册送到了澄心斋。
林涧寒接过,翻开。纸页上记载着近三个月王爷留宿的处所。除了清尘殿独宿外,弘虔多是来了东院。近些时候多了“外”的字样。
是她这里。甚至连西院他也甚少涉足。
林涧寒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上。那几日她记得,自己身上不爽利,早早歇下了,弘虔来的时候她已睡着。第二天醒来,床头多了一碗温着的红枣粥,人已经走了。她一直以为是司棋备的。
册子上写着:东院。
她又翻了几页。弘虔去南山的那些日子,在承恩册上只记为“外出”,不曾注明夜宿何处。可嬷嬷说了,南山小院里,罗绮烟与他分房而卧。她信嬷嬷的话,也信这册子上那些一笔一划、做不了假的记录。
他不曾欺她。
至少在这件事上,不曾。
林涧寒将承恩册合上,放在案头,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她不知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释然?惭愧?还是更深的困惑?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柄拉满了的弓,绷了许久,以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却发现靶心原是一片虚无。那些猜疑,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在人前强撑的笑意、在人后无声落泪的瞬间——都像是一场自己跟自己打的仗。
而那人甚至不知道这场仗存在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册子推到一旁,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是苦的,涩涩地滑过喉咙,她却觉得比方才松快了些。
窗外,夜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那声音细碎而绵长,像是什么人在低低地诉说着什么。林涧寒听着听着,眼底的那层薄雾,不知何时散了。
司棋在门外守着,见里头灯还亮着,轻声问了一句:
“小姐,可要吩咐传膳?”
“再坐一会儿。”林涧寒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司棋便不再问,只悄悄将廊下的灯笼又添了一盏。
她想了想,抬手拂过承恩册的封面,如果自己记得没错,今儿应是望日。初一十五,合该是王爷与正妃同榻而眠的时日。只是成婚时两人一直有嫌隙,这些时候他又在澄心斋忙着,便不怎么关注这个。
“司棋,”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去清尘殿请王爷,说今儿是十五,东院备了膳,请王爷过来用。”
司棋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林涧寒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镜理了理鬓发。镜中人眉眼端方,只是眼底还有一层薄薄的倦色。她拿起胭脂,又放下。想了想,匀了些口脂,浅浅的,像是春日桃花将开未开时的那一抹颜色。
她也不愿让弘虔看出什么异样。那些翻涌过的心事、那些辗转难眠的猜疑,都藏进这身端方的衣裳底下,藏进这副波澜不惊的面容里。她是王妃,是东院的主人,是他每月十五都应该来的地方。
东院的膳桌摆在了临窗的位置,暮色已将尽,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正缓缓沉入远山。几道菜都是弘虔素日里爱吃的,清淡,不油腻,摆得规规矩矩。
林涧寒特地梳洗打扮后,坐在桌前静静地望着院门的方向。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弘虔踏进院门,还穿着白日里那身月白长衫,外头随意披了件薄氅,像是刚从清尘殿出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见林涧寒端坐在桌前,特地瞧了瞧神态一切如常,这才放下心来。毕竟午后至和突然动怒让她有些心有余悸。
进门时林涧寒已经坐在桌前。桌上摆了几道菜,都是她素日爱吃的。弘虔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林涧寒脸上,忽然顿了一下。她今日特地梳洗打扮过了,虽是不太明显,却仍能窥出端倪:鬓角抿得齐整,换了支玉簪,衣裳是新换的月白色褙子,领口绣着几枝兰草。最要紧的是唇上那一点颜色,浅浅的,像是刚匀过口脂。
弘虔坐下,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心里却犯了嘀咕。至和今儿是怎么了?又不是大宴宾客,在自个儿屋里,用得着这般收拾?直到无意间瞥见窗外的圆月这才恍然:
“今儿十五?”她在对面坐下,语气随意而轻松。
“王爷忘了?”林涧寒提起酒壶,替她斟了一杯,酒是温的,散着淡淡的桂花香,
“臣妾可没忘。”
弘虔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干干笑了笑。初一十五宿在正妃处是规矩不假,可她们两人都不曾守过不是。
林涧寒替他布菜,一筷一筷,不急不慢。两人都没有多话,膳桌上的安静,倒是比往日里刻意的寒暄要自在得多。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天边,像一枚打磨得光润的白玉璧。
弘虔吃了半碗饭,搁下筷子,端起茶盏,目光落在那轮明月上,看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
“今夜的月色,倒是好。”
林涧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嗯”了一声,只是又替他斟了一杯酒。
好月色,好饭菜,好端端坐在对面的人。她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念头,在这一刻,忽然都安静了。
说实在的,弘虔很少记得初一十五这些日子。前些时候点灯熬油地翻兵书、推演布阵,满脑子都是山川关隘、粮草补给,连喝药都得人提醒着,哪还有心思惦记什么初一、十五。今儿是司棋来请,她还只以为至和有事寻她,这才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跟着去了东院。
桂花酒入喉温润,甜丝丝的,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香气。弘虔饮了两杯,觉得身上微微发热,只当是酒意,没太在意。
可那热意越来越明显,不像是酒,倒像是添了些别的什么东西。她扯了扯领口,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林涧寒身上——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得像一幅画,耳尖染着一层薄粉,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弘虔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残酒,又抬眸看向林涧寒。林涧寒正夹着一筷子菜往她碗里送,动作自然,面色如常,可那微微发颤的指尖出卖了她。
“至和,”弘虔放下酒杯,声音不大,“这酒....”
“寻常的桂花酿。”林涧寒抢先说道
“臣妾也喝了的。”
弘虔看了一眼她面前的酒杯——满满一杯,几乎没怎么动。
她没有拆穿,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那股热意在体内游走,不烈,却绵长,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缠绕绕,怎么也挣不脱。她心里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至和啊至和,你若是想留本王,说一声便是。何至于此。
弘虔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探入袖中,触到一个小小的瓷瓶。那是她惯常带着的香饵。本是备着以防万一——万一哪日需要应付什么场面,不至于露了怯。此刻,她指尖摩挲着瓶身,心中忽然有了另一个念头。
林涧寒不胜酒力,她是知道的。几杯桂花酿下去,怕是连路都走不稳。若真让她醉倒了,今夜便什么也不必说、什么也不必做,各自安寝,明日又是端方守礼的夫妻。
可那瓶香....弘虔垂下眼,指尖在瓶盖上轻轻一叩。
“王爷?”林涧寒见她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弘虔回过神,捏起酒杯,朝着对方遥遥相敬,又饮了一口。酒入喉,那股热意更甚。她借着起身添茶的功夫,将袖中的瓷瓶悄悄旋开,手指一弹,一粒香丸无声无息地落入香炉。青烟袅袅,那香气极淡,混在室内的沉水香里,几乎辨不出来。
她重新坐下,看着林涧寒。林涧寒正低头喝汤,全然不觉。烛光落在她脸上,那层素日里的端肃渐渐柔和下来,眉目间多了一抹平日罕见的温软。弘虔知道,那是酒意上来了。
“至和,”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你可会觉得....本王冷落了你?”
林涧寒抬起头,目光有些迷蒙。
“王爷何出此言?”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许多事情,王爷不想妾身知道。妾身明白。”
弘虔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伸出手,覆上林涧寒的手背。
“以后,”弘虔说,“我会多来陪陪你。”
林涧寒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烛火跳了跳,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腾,那股极淡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无声弥漫。窗外,月正圆。
蝉鸣不知什么时候歇了,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次日,弘虔先醒的。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落在床前的青砖地上,像一条金色的丝线。她睁开眼,入目是帐顶的暗纹——缠枝莲花,五福捧寿,是女子惯用的式样。她盯着看了片刻,意识还未完全回笼,只觉得身上懒懒的,像卸了一副披挂已久的甲胄,轻飘飘的,又空落落的。
她侧过头,林涧寒还在睡。乌发散在枕上,衬得一张脸莹白如玉,眉眼间那层素日里的端肃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酣睡时才有的柔软与不设防。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轻而匀,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弘虔看了她片刻,移开目光,撑着身子慢慢坐起。贴身的中衣皱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床榻——被褥凌乱,枕头歪在一旁,另一只不知何时落了地,孤零零地躺在脚踏边。
昨夜的事断断续续浮上来。桂花酿,暖情香,林涧寒酡红的脸颊,那双平日里总是清正自持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她记得自己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记得她靠过来时身上那股淡淡的兰香,记得烛火跳了几跳,然后灭了。之后便是一片混沌,像沉在水底,听得见声音,却辨不分明。
弘虔揉了揉眉心,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懊恼?有一点。不是懊悔昨夜的事,是懊恼自己竟也中了招——她一向自诩定力过人,到不成想竟被那酒搅得心神失守。可要说全然是被动的,也不尽然。她若不想,那香点了也无用。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烦躁。
她掀开被子一角,赤脚踩在地砖上。晨起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她微微一颤。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袍,随手披在肩上,走到窗前,将窗推开一道缝。晨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青草和露水的气息,凉丝丝的,将脸上残余的热意吹散了些。
门外有极轻的响动。
“王爷?”是司棋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
弘虔“嗯”了一声。
“奴婢备了热水,可要现在送进来?”
弘虔回头看了一眼床榻。林涧寒翻了个身,面朝里,乌发铺了满枕,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睡得很沉,没有被吵醒。
“再等一等。”弘虔说,声音也不大。
司棋应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弘虔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晨光一寸一寸地漫进来,照亮了地上的凌乱——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搭在椅背上,领口的兰草纹样皱成一团;玉簪搁在妆台上,旁边是那支她素日里用的白玉簪,两支簪子靠在一起,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她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昨夜之前,她与林涧寒之间隔着什么,她说不上来,但确实隔着一层。她不敢靠太近,怕露了馅;林涧寒不敢靠太近,怕失了礼。两个人就这样端端正正地坐着,隔着一条桌子,隔着十几年光阴,隔着一层薄薄的纱。昨夜那层纱被扯破了。
弘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晨风灌进肺腑,凉凉的,带着桂花的余香。她转过身,走回床边,弯腰捡起那只落在地上的枕头,轻轻放回榻上。
林涧寒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
弘虔站在榻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头。指尖触到那截温热的肌肤时,她顿了一下,随即收回手,转身走向衣架,拿起自己的衣裳,一件一件地穿。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什么。
晨光越来越亮,院子里传来鸟雀的啁啾声。
弘虔系好腰带,将头发随意束起,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站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司棋守在门外,手里端着铜盆,盆沿搭着一条叠得齐整的帕子。见弘虔出来,她垂眸行礼。
“王妃还要且睡一会儿。你且将水温着。”弘虔说。
“是。”
弘虔从她身侧走过,步子不快不慢,衣袍被晨风吹起一角。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终还是没有。她踏出院门,身影消失在晨光里。
司棋端着铜盆站在原地,等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待卧房里有了响动这才转身推门进去。
屋里,林涧寒已经醒了,拥被坐在榻上,长发披散,神情有些茫然。见司棋进来,她垂下眼,耳尖慢慢染上一层薄粉。
“王爷呢?”她问。
“王爷先走了。”司棋将铜盆放在架上,拧了帕子递过去,
“说让奴婢伺候王妃梳洗。”
林涧寒接过帕子,没有立刻敷面,只是攥在手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司棋也不催,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地上的凌乱处,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过了好一会儿,林涧寒才将帕子覆在脸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帕子底下传出来:
“更衣吧。”
窗外,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院子。昨夜的桂花香不知散到了哪里去,空气里只剩下清晨独有的、干干净净的草木清气。
弘虔出了东院,没有回清尘殿。
她拐了个弯,往小厨房去了。
晨光还不烈,青石板路上洒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走得慢,衣袍被晨风吹起一角,发丝还有些散,方才随手束的,不像平日里那般齐整。可她没有在意。
小厨房的当值婆子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险些把手里的一把松针全塞进灶膛里。
“王、王爷?”婆子慌忙起身,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弘虔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径直跨进门。小厨房里雾气蒸腾,灶上坐着两锅粥,一锅白米,一锅红枣小米,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案板上摆着几样小菜,腌萝卜、酱瓜、腐乳,都是府里常备的。
“今儿早膳就这些?”弘虔扫了一眼,语气随意。
婆子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回、回王爷,还有几样点心,厨子正在做....”
弘虔没接话,目光在案板上巡了一圈,忽然问:
“可有红枣?”
“有、有的。”
“枸杞呢?”
“也有的。”
弘虔点了点头,转身看向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厨房管事:
“添个汤。红枣枸杞桂圆汤,多放红糖。再蒸一碗鸡蛋羹,嫩些,别蒸老了。”
管事连忙应了,心里却犯嘀咕——王爷今日怎地亲自来厨房点菜?还专点这些....补气血的东西?他偷偷抬眼,瞥见弘虔微微敞开的领口和那副有些心不在焉的神色,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弘虔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拢了拢领口,语气却依旧平淡:
“另外,这几日的膳单里,多添些补气血的食材。当归、黄芪、阿胶,有什么用什么。王妃操持府务劳心费神,身子要紧。”
“是、是。”管事连声应着,额上已渗出细汗。
弘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小厨房。走出几步,又停下,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
“快些送到东院,别耽搁。”
说完,她便大步走了,留下小厨房一众人面面相觑。
“王爷这是....”一个年轻的小厨子小声嘀咕。
管事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喝道:
“不要命了?王爷吩咐什么就是什么,只管做事!”
灶上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红枣小米粥的甜香在雾气里弥漫开来。管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亲自去柜子里翻出上好的红枣和枸杞,又让人去库房领阿胶。
王爷说的话,他可不敢不当回事。弘虔折回东院时,晨光又亮了几分。
司棋正端着铜盆从屋里出来,险些撞上,连忙侧身行礼。弘虔摆摆手,示意她退下,自己掀帘进去了。
林涧寒已经梳洗过了。一头青丝挽了个简单的髻,斜插着那支羊脂玉簪,衣裳换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素净,端庄,像往常每一个清晨。只是耳尖还残留着一层薄粉,像三月的桃花瓣,怎么也褪不下去。
她正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整理鬓角。听见脚步声,手指微微一顿。
弘虔在门口站了片刻,走过去,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下。两人都没有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昨夜的残局已收拾干净,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只是空气里还残着昨夜那股暖情的余韵。
“王爷,”林涧寒先开了口:
“怎么去了这么久?”
弘虔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喉却有些涩。“去小厨房看了看。”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这回答太敷衍,又补了一句,“让他们添了几样。”
林涧寒没有追问。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是新做的,领口绣着几枝素兰,针脚细密,是弘虔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料子。
弘虔的视线落在她领口的兰草上,忽然想起昨夜那件月白色的褙子——皱皱巴巴地搭在椅背上,此刻已经不见了。她移开目光,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司棋领着人送膳来了。一碟一碟地摆上桌,最后端上来一只青瓷汤盅,盖子揭开,一股甜香弥漫开来——红枣枸杞桂圆汤,浓稠的汤汁泛着暗红色,面上浮着几颗饱满的桂圆。还有一碗鸡蛋羹,嫩滑的表面浇了一层薄薄的酱油,颤巍巍的,像一汪琥珀。
林涧寒看了一眼那只汤盅,抬眸看向弘虔。弘虔正在舀粥,面不改色,仿佛那只汤盅跟她毫无关系。
“王爷,”林涧寒的声音不大,“这汤....”
弘虔舀粥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粥碗推到她面前。“多吃点。你身子弱。”这话说得坦荡极了,坦荡得像是真的只是在关心王妃的身体。
林涧寒没有再问,低头喝汤。那汤熬得浓稠,甜而不腻,入口温润。她一口一口地喝着,不知是汤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眼眶有些发酸。
弘虔坐在对面,吃着粥,偶尔夹一筷子小菜,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见她喝完了汤,又舀了一碗,搁在她手边。
“再喝一碗。”弘虔笑道。
林涧寒看着那碗汤,忽然轻轻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纹路,转瞬即逝。
窗外,竹影婆娑。蝉鸣还没开始,院子里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雀啁啾。这个清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弘虔放下粥碗,看着她,忽然开口:“至和。”
林涧寒抬眸。
弘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伸出手,将林涧寒垂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她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清月知道这件事,是在三日后的午后。
彼时她正在书房整理这个月的账目,贴身侍女从外头进来送茶,搁下茶盏时,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有话就说。”封清月头也没抬,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侍女斟酌了一下,低声道:
“侧妃娘娘,这几日....承恩册上,东院的名字上了好几回。”封清月的手指顿了一下,算盘珠子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她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知道了。”她说。
侍女站在原地,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默默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封清月低头看着面前的账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变得有些刺眼。她放下算盘,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承恩册。东院。好几回。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王爷与王妃,是名正言顺的夫妻。纵然有再多秘密、再多隔阂,他们终究是拜过天地、入了宗牒的正经夫妇。而她,不过是一道赐婚旨意下的附属品,是王爷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为了给她一个安身之所而求来的侧室名分。
她从来不曾奢望过什么。可“不奢望”和“不在乎”,到底是两回事。
封清月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那只翠玉算筹上。那是弘虔前些日子送给她的,说是新得的料子,让工匠琢了一副算筹,她管着账目,用得着。东西不大,玉质却极好,碧莹莹的,握在手里温润细腻。她一直收在案头,舍不得用。
此刻看着那支算筹,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王爷待她好——那是真好。知她擅长术算,便搜罗来最好的算筹;知她打理产业辛苦,逢年过节总有赏赐,从不落下她那一份。那日她随口说了一句“近日暑热难耐”,第二日冰鉴便抬到了她院里,比东院的还大了一圈。
可有些东西,不是这些能替代的。
封清月伸手拿起那支算筹,在指尖转了转,又轻轻放回原处。她没有叹气,没有红眼眶,只是重新拿起算盘,继续拨弄那些数字。一下,一下,清脆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傍晚时分,她照例去清尘殿送账册。弘虔正歪在榻上看书,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暖暖来了,放那儿吧。”
封清月将账册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里,看着弘虔懒洋洋翻书的模样——衣领微敞,露出一截锁骨,眉眼间带着连日餍足后的松弛,像是吃饱了的猫,连爪子都懒得伸。
2026-06-10写。我发现我在上班时候摸鱼写小说,简直文思如泉涌!甚至刚下班还能手搓一章!那么今天的兴奋是因为摸鱼还是因为发工资还是因为录取通知书有消息了捏?或许兼而有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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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壹壹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