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见逸直?”郦钬问。
“嗯,看起来只是敏感又孤单,渴望朋友吧。”马鸿梦提了一下包包带,走进了电梯。
被夕阳晕染的天空上,漂浮着几朵洒了橘色颜料的云。
彭逸直坐在车里,迟迟不想下车回家。
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害怕见到郦钬。标记每分每秒增添着彼此间的信任与爱意,可他却觉得此刻比之前的每分每秒都煎熬与痛苦。
他们之间还是存在淡淡的隔阂,再不复之前那样。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形成了全新的亲密关系,像是甜品中埋了细细的冰针,咬下去就会被扎痛,可随之就会融化,没有味道也没有形体。
车后传来一声鸣笛,彭逸直吓了一跳,紧接着从后视镜里看到郦钬的车。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屋。郦钬并没有问他为什么会不想回家。只是在玄关换鞋时,提了提手里的保温箱说:“螃蟹。我去处理,你做几道小菜。”
两人各自站在厨房的一边,郦钬盯着蒸笼和炖着冬瓜汤的砂锅,彭逸直则在炒锅旁翻着芦笋。
等菜上了餐桌,郦钬拿出一瓶花雕来,问他:“喝吗?”
彭逸直点点头,郦钬倒好一杯,推到他面前,随口说:“罗藏芷想去物流平台参观。”
彭逸直拿掀壳的手顿了一下:“突然?她去看什么?”
“她有一批医疗器材存在那里。合法。”
“哦……那你想怎么应对?”
“接受,才能知道对方的目的。”
彭逸直戳戳满到溢出的蟹黄,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吃饭成为了这个空间中唯一的动作,桌上的食物慢慢减少。他注意到似乎听不见郦钬吃饭的响声了。
彭逸直抬起头来,对上郦钬的目光,如同一道冷直的探照灯打在他身上,忍不住紧绷起来,不确定下一秒会是如何,手握紧了筷子,发出咔得一声响。
“逸直,你为什么暗淡下来了?”郦钬看着他不复光彩的眼睛问。
彭逸直有点应激,有点害怕这是郦钬发难的开始,立刻装笑脸:“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以前你都是彩色的,明亮的,但现在你好灰暗。你不开心。”
竟然是关心。反应过来的彭逸直不想承认,也无法否认。他得到他肖想了二十年的人,心里却惶惶又郁郁,可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你在怕我。”
和死刑的宣判没什么区别,当郦钬说出来时,彭逸直的一切总是在他察觉时就变成了薛定谔开了箱子的猫,再也没有掩饰与撒谎的可能,唯有既定的真相。
习惯有时会越过真心的手去拨乱情况,比如现在,彭逸直抬头,眼眶已经泛红,却还是硬扯着嘴角:“我没怕你。”
郦钬看着他,不说话,目光却慢慢地软下来,怜惜又不满地责怪着他的撒谎。
彭逸直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从里到外,一层一层被剥开,露出那个他拼命藏起来的、灰扑扑的核。
既不光彩,也不明亮。
“我……再也不是你心里的彭逸直了,对不对?”彭逸直一颗泪从眼角滑落,“我们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现在的我只是假借了小时候的信用。你相信的不是我,是你。”
郦钬默默听着,默默看着彭逸直早就压到极致的情绪。
“我让我自己说的话全都变成了狗屁,我岂止是背叛了你,我还背叛了小时候的我自己。因为得不到最喜欢的,就去选次一点的来填补,现在变成这样就是自作自受!可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这样的……”
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彭逸直,自然无法去面对郦钬。他双手掩面,痛哭流涕。
“你的确。”郦钬开口,“在我心里造成了非常大的裂痕。”
彭逸直很痛,果然如此,掩饰的脆弱终于可以一口气碎了。
“但那就不往前走了吗?”
彭逸直抬起头,看过去。只听郦钬接着说:“我只需要知道这个结果不是你想要的,就可以继续和你走下去。”
郦钬撑着桌子站起来,绕过桌头走到彭逸直这边,单膝跪地,握住彭逸直被泪水打湿的双手,仰头看着他。
“就当公平的轮回,我曾下过一次决心抛弃你离开,你没怪我。这一次,虽然我做不到像你那样好,但……”郦钬深呼吸,把翻上来的气血压下去,“我会尽力去做。”
郦钬挨个捏了捏彭逸直的右手手指,忽然问:“哪个痛?”
这是幼儿园老师教导的东西,每当有两个小朋友吵架,她就让他们两个面对面,互相挨个捏对方的手指问哪个痛,手指的长短代表心结的大小,哪个痛就解哪个。
如果想和好,就说:
“都不痛。”
郦钬抱住彭逸直,把头枕在他的腿上。彭逸直也俯下身来,将脑袋轻轻靠向他。
罗藏芷站在物流平台的监控中心里,巨大的电子屏上跳动着上千个数据节点。根据她的指示,监控员调出她从海外订购的移动式ECMO设备,此刻正静静躺在平台B7区的恒温仓里。
温控记录显示,从入库到现在,波动没超过0.3度。
“不愧是首枢最好的物流平台。这下我可放心了,这只是第一批,后续还有许多,都要靠贵平台了。”罗藏芷称赞。
郦钬没接话,手指在屏幕上放大某个节点,确认无误后说:“实不相瞒,昨天凌晨2点17分,有个传感器离线了6分钟。”
“什么?!”罗藏芷的心猛地一沉。温度断链哪怕只有几分钟,也可能让整批设备报废。
郦钬立刻带着罗藏芷前往B7区。恒温仓里灯光柔和,一排排银灰色的铝制航空箱整齐码放。先是检查了墙上的备用传感器,又打开其中一个航空箱的外盖,里面包裹着防震泡沫的主机安然无恙。郦钬这才开口:“主传感器离线时,备用系统会在30秒内接管。但为保安全,做了双温控系统保持内部温度。”
罗藏芷也蹲下来仔细检查了箱内的温控贴纸,一旦温度超标就会变色。贴纸还是纯净的浅蓝色,说明一切正常。她顿时松了口气,尽管有合同保险,但总归耽误的时间也是亏损。
“还好你有先见之明。”罗藏芷说。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而已。”郦钬起身,领着罗藏芷往另一边参观。
“你是指前段时间的平台失事吗?”
“嗯。”
“我对首枢还不是很熟悉,未来还会下那么大的雨吗?”
“不会。”
“那就不必担心了?”
“12月可能会下雪。”
“雪?”罗藏芷原本走马观花的视线收回来,有些惊喜,“首枢会下雪?”
“对。”
“我还没见过雪呢。我之前一直生活在列克星城,那里一年四季都很温暖,别说雪了,雨都很少见。”
“首枢并不是疗养的好地方。”
“我知道。这也正是我要建疗养院的原因。”罗藏芷笑笑,望着巨大的仓库天花板,有种虾米进了鲸鱼胃口的错觉。
罗藏芷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打开了话匣,她接着说:“首枢也有它美丽的地方,但如果不是堂兄,我想我也不会定居在首枢,不会开展这样的事业。”
郦钬低头看她,问:“罗藏器提出的?”
“没错。堂兄他总是,有许多的想法,决定要做的事,就一定去做……”罗藏芷说话声越来越小,最终竟随着步伐一起停了下来,她陷入沉思,瞳孔忽大忽小。大概两三分钟,复又恢复正常,抬头打量了下周围,迟疑地开口接着说道:“列克星城是疗养的好地方,如果可以,我想在那里待上一辈子。”
“为什么不可以?”郦钬反问。
罗藏芷抬头看他,说:“因为堂兄说,首枢需要我。”像在复述一句早已刻进骨头里的指令。
郦钬岔开话题回到仓储上,陪罗藏芷在平台上转了一圈,送人离开。
首枢,这座美丽又残酷的城市。
桥多路宽,十二向的车道比比皆是;俊彩星驰,却也在早晚高峰的车流里,被磨成一粒粒尘埃。指示牌层层叠叠,哪怕全神贯注,有时也会走错路,再想绕回来就要花成倍的时间。
向往,需要,全都是人的一厢情愿。
哪怕在这个联盟的核心,依然有被刻意忽视的底层。当被忽视的结果被意识到,反忽视的作用力就开始了。
在不被人注意的小工厂,在不被人关心的城中村,在不被人看见的地下室。非法抑制剂依旧在手指和口袋中流通,交出钱来,吞下欢愉。
没有未来且不考虑未来的人,只在乎当下的片刻欢愉。
也就只有片刻。
“说!哪来的!”
又端掉一个窝点的警察把证物袋往桌上一拍,盯着被铐住的工厂老板厉声问道。
他吓得肩膀一缩,咽了口唾沫,才断断续续地交代:“是……是有人教我的。一个Alpha。我没看清他的脸,他裹得严实,只露出手和脖子,应该挺黑的。”
还是老套路。上线先用空壳公司走账、采购,买来的全是合法化工原料,原料再被偷偷提炼成抑制剂。
只不过这次步骤更少,出料更快,成本也压得更低。可也正因为改得太急、太省,制作反而更粗糙,纯度不稳,杂质也没清干净,像是只顾赶量,根本不管用的人会怎么样。
警察没接话,只朝旁边抬了抬下巴。记录员会意,笔尖压上纸面。
“那个Alpha,怎么联系你?”
“他不联系我。”工厂老板摇头,声音发虚,“每次都是他派人来。有时候是送货的,有时候是收料的,脸都不重样。我就负责看着机器,配方是他给的,写了张纸,我照着做。做完他自然有人来拉走。”
“那张纸呢?”
“烧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说的,看完就烧。”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老警察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没看清脸,但看清了手和脖子。说说,怎么个黑法?”
“不是晒的那种黑。是……那种底子就黑,匀得很,脖子和手一个色。而且,他好像不是本地人,说话有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