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郦钬震惊地无以复加。
“你来了我再跟你说,总之你快来。”崔合禾匆匆忙忙地挂了电话。郦钬复又看向警察,犹疑地问:“你们也是问这个?”
其中一个警员点点头,说:“郦钬先生,我们是首枢分局刑侦大队的。贺好女士死亡的事,需要向你们了解情况。请你如实回答。”
等彭逸直下来,警察又把相同的问题抛给了他。
“昨天你全天在哪?从起床开始,按时间顺序说。”
彭逸直定了定神,开口:“我一直待在彭宅。十点半左右和郦钬出门,去郊外参加贺品欣的婚礼。大概一个多小时后到,下午四点左右散,之后回了瑷琉庄园别墅区。晚上9点?我们两个回到这里。之后就一直待在这。”
“你们两个一直?”
“不,他在地下车库和秘书谈话,我12点前就睡着了。”
警察又问:“婚礼具体地点、新人姓名、谁能证明?”
“郊外私人庄园,贺品欣和马鸿梦。有邀请函和现场监控,他们夫妻二人,以及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证明。”
“回别墅后有没有离开?谁在家?”
“没有。佣人的话,得去问管家要排班,不过门口都有监控,你们可以随时调查。”
“车库谈话具体几点到几点?中间有没有离开?监控在哪?”
彭逸直说:“我不知道啊,睡着了。”
郦钬又重复一遍:“我可以给你秘书的联系方式。道闸,行车记录仪,地下车库监控,你们都可以调。”
“我们当然会。”警察又问,“你和贺好最近一次见面、联系是什么时候?”
“忘了,几周之前?非必要,我和她不会说话。”
警察看向彭逸直,他说:“我也是。”
送走警察,两人回了老宅,走进正厅,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郦父面容肃穆,配在他旁边的崔合禾几欲起身,看得出很想嘱咐郦钬两句,但是碍于气氛不便开口。
郦琰铿坐在主位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郦钬的眼里怀疑不加掩饰。郦琰铖则靠在彭金洋身上,脸色苍白,眼神发直。彭金洋揽着他的肩膀,手轻拍着他的大腿,似在安抚,也像按住。
郦父率先开口:“问完了?”
郦钬嗯了一声,知道指的是警察。郦琰铿迫不及待地接口:“从婚宴上提前离场后你去了哪里?”
“你没有质问我的权利。”郦钬分毫不让,态度强硬让崔合禾也吓了一跳。
郦琰铿脸色一沉,从沙发上直起身:“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南明!”崔合禾打量着郦父的脸色,生怕他会迁怒于郦钬,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郦钬的行踪单独且不明,两方的对峙的立场,她们母子两个是最大嫌疑人。崔合禾不担心郦钬是真的凶手,只担心两人没时间串供,以致于拿不到更多财产。
“都坐下。”
郦父一敲拐杖,剑拔弩张的两人也只是勉强坐回沙发上。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落在郦钬脸上:“你大哥问你,不是审你。你昨天从婚宴提前走,去了哪?”
“家。逸直也在。”郦钬说。
郦父看向彭逸直,彭逸直点点头,顺势问出:“贺阿姨怎么突然离世?为什么会有警察来问?”
“她昨晚在别墅的北面坠楼。”郦父咳了一声,崔合禾立马将茶杯续满递上,他喝了一口,这才接着说,“那里平时放着旧物,很少有人去,今早佣人去打扫,才发现了她。”
郦钬不作言语,也没什么想说。客厅中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
“妈妈平时不去那里的。”郦琰铖仍目无焦距,说话似喃喃自语,“要是我昨天没有那么困,也许就能发现她的不对劲了。”
“阿铖!不要责备自己。”郦琰铿喊了一声,本想阻止他接着说下去,可偏偏郦钬不如他意,故意要把他想忽略过去的重点标出来。
“昨天为什么一反常态地去那里?”郦钬说。
“应该要问是谁引她去那里要了她的命。”郦琰铿说。
郦琰铖忽然打了个寒颤,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落下来,身体越抖越厉害,嘴唇翕动,一声一声喊着妈妈。
彭金洋揽着郦琰铖,用力撑着他站起来,手按住了他的后颈,指尖几乎嵌进后颈的皮肉里。郦琰铖整个人像被摁了开关,肉眼可见地慢慢软下来。
彭金洋说:“父亲,禾姨,他不舒服,我先带他上去休息。”说完她半抱半拖着人地往楼梯走,郦琰铖脚步踉跄,头垂在彭金洋肩上。经过郦钬面前时,他的脚尖拖过地毯,蹭出一道浅浅的痕。
郦父亦撑起拐杖,崔合禾率先起身扶起他。他拍拍崔合禾的手背,声音瞬间苍老:“还好有你。我也累了。明天等警察查清,自然会真相大白。我提醒过你们兄弟很多遍,不要自家人先乱了阵脚。”
尽管崔合禾陪着郦父睡在了大别墅,郦钬还是带着彭逸直去了小别墅。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叫佣人把屋内的绿植全部搬来客厅,然后不由分说地全部清理,佣人试图阻拦,毕竟是崔合禾心爱的东西,但郦钬只说,一切都归在他身上。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惋惜,这些绿植之中并没有摄像头,也没有其他监视设备,两人在客房中将就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尸检初步报告出来了,死者死于昨晚10点到12点之间,胃容物与证人描述一致,至于更多的信息还需要时间来验证。
不过,除此之外。
“根据你的描述,在地下车库中你与秘书谈完话后直接回到家中,之后再也没有出去,对吗?”
郦钬坐在警局的审问室里,看着面前的两个警察点了点头。一个警察负责问,一个警察负责记,另一个警察负责问,他又问:“你和秘书说了什么?”
“找出摄像头的传输内容和位置,追踪占星师,送文件到郦家老宅,卖掉别墅。”
到这部分,和秘书给出的证词还对得上。警察又问:“可根据地下车库的监控显示11点02分,你的车出来出库,直到12点47分才再次入库。”
郦钬面露疑惑:“我不知道。”
警察于是按开了壁挂电视,显示的是地下车库的视频。在警察所说的时间点,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坐进了车里,熟练地把车开走了。
“你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我睡着了。”彭逸直已经不耐烦了,他已经把前天的事翻来覆去地说了很多遍。
“好吧。我们还查到,你的伴侣郦钬当晚要求秘书去查一份摄像头,我们拿到证物后立刻解析,发现里面的画面为你家卧室。”警察顺手拿起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个微型摄像头。
彭逸直瞥了一眼,说:“然后呢?”
“我们还走访了你的关系,和伴侣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所以排除你们自己安装的可能。那么是否为贺好方安装的呢?”
“你这么说的证据呢?”彭逸直压眉,尽管他心里清楚,但警察始终是外人。
“所以才问你。你和郦钬与贺好的孩子是竞争继承人关系,像这样的事件是不是层出不穷,你们早就积怨已深?”警察晃了晃手里的证物袋后放下。
“全都是你的猜测,和这件事有关吗?就算是你说的那样,受害者也是我们吧。况且,我们发现它的时候,距离贺好死亡,不到四小时。”彭逸直抱臂,满脸防御。
“冲动性伤害事件也是有的。”
“那不是我。”郦钬神色从容,“而且我知道他是谁。”
“我们当然也知道。这个人是你的得力手下,窦桦,对不对?”警察拿出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身份证上截下来的,里面是青涩的窦桦。
“没错。”
“那为什么他会开你的车?”
“他是我的司机之一,有车钥匙,用的话也正常。”
二十四小时已满,没有更多的证据出现表明郦钬和彭逸直和贺好的死亡有直接关系,警局也只好放人。
窦桦早早等在警局门口,为自己的私心导致郦钬和彭逸直被警察多询问了一天而满心愧疚。
他刚想解释,就被郦钬伸手打断,他说:“不用道歉,带我们去服装店。”
两人上了后座,没说几句话就睡着了。车载电视里的新闻中,罗藏芷正雄心壮志地表示疗养院建造比往常更有效率,有望在工期提前完成。
灵堂设在老宅正厅,门楣上悬着一整幅白布,从檐口垂到门槛。两侧各立一柱白幡,纸穗被风吹得乱翻,偶尔缠在一起,又散开。
已换了一身纯黑西装的郦钬和彭逸直站在灵位前,胸前一朵白花,纸瓣薄而硬,随着步伐微微颤动。
人死如灯灭,只在一瞬间。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上前跪在蒲团上。腰背笔直,接过佣人递来的三只香,两人双手横持,香头朝左,香尾朝右,平平举到眉心,微微一颔首。
这也是老规矩,先敬天地,再敬亡人。
然后右手持香,左手虚拢在右手外侧,像是护着一柱火。香头朝上,微微前倾,与眉心齐平,停了三息后两人同时起身将香敬在香炉上。
敬完香,郦钬和彭逸直站在灵堂的侧面,作为主家迎接来拜祭的客人。
形形色色的人来,落下几句哀叹或泪滴而走。没想到,贺删芜也来了,带着伴侣简素,两人上了三炷香后,简素识趣地松开手要离开,贺删芜立刻警觉地拉住他的手,问:“你去哪里?”
“不去哪里,只是要给老公和她的初恋妹妹留点吊唁的时间。”简素轻轻的声音,只有贺删芜能听到。
贺删芜苦笑,拉着他的手不放松:“不用……真的不用,孩子都结婚了,怎么还这么爱耍小性?”
“就爱耍,你受着吗?”
“受着,爱受。”贺删芜牵着简素的手,来到郦父面前,一改之前的温柔语气,又变回那个严肃冷硬的模样:“家父家母得知悲痛异常,就不让他们亲眼来看了。犬子刚订婚,喜丧冲,不宜拜祭。”
郦父表示理解。而崔合禾知道贺删芜不喜欢她,趁着这个时机理所应当地拉着郦钬偷偷去房间里休息。郦钬知道妈妈又要说些有的没的,完全没有听的必要,叫彭逸直去小别墅休息。
彭逸直求之不得,刚刚躲在郦钬后面就已经时醒时睡了。
灵堂的香火气黏在头发丝里,像一层揭不掉的薄膜,他自己都可以闻到一股香火味,像是贺好的一缕残念附在了身上。
离小别墅越来越近,离哀乐就越来越远。
就此时,阴影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扣住彭逸直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以不容拒绝的方式强势地拉他偏进了小路旁的树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