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谋 第6章 遗留物品

彭逸直汤匙在冰激凌杯里搅拌：“下午不用上班吗？”

“用。”

“那你还出来？”

“逃班。”郦钬啜了一口咖啡，“反正没人会查我考勤。”

明明是稀松平常的话语，可是从郦钬嘴里说出来，到了彭逸直的耳朵里就会变得特别好笑，他抖了两下肩膀，汤匙碰掉了装饰的小狗饼干，小狗饼干渐渐被水软化，边缘变得鼓胀。郦钬天生怕冷，牙齿敏感，不喜欢吃冰。但每当彭逸直不开心，他都愿意陪他来这里吃甜食，纵有再大的烦恼，也如同冰沙渐渐化掉了。

彭逸直把小狗饼干捞起来吃掉，吞下让他不愉快的心情。他不想在这个独属于他的，和郦钬单独在一起的空间再充满名为郦琰铿的烦恼，决定速战速决，他拿起手机给郦钬发出那张妈妈给他的图片，压低声音说：“贺好握着郦琰铿这杆枪，一定立志把你和妈妈赶尽杀绝。”

郦钬看着手机：“他在试探你的态度。”

试探婚姻的真假，无非就是判断白庭是不是郦钬的靠山。彭逸直看着此刻郦钬漆黑的瞳孔中倒影着自己的浅色轮廓，郑重说：“我当然站在你这边。”

郦钬眼眸一弯，嘴角动了动：“谢谢你。”

即使郦钬不会说谢谢，他也会这么做的。他端起冰激凌杯朝郦钬一送，说：“好兄弟，讲义气。”

郦钬也端起咖啡杯，两人的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

彭逸直抿了一口，又说：“既然下午不上班，陪我去趟‘Remains’，皮草修好了。”

郦钬点点头。

推开店门，风铃打出一连串叮铃，一股沉木味道扑面而来，阳光中尘土在跳舞，各式各样的物品乱中有序地堆叠在店面。

柜台下面的椅子里躺着一个中年大叔，戴着眼罩，呼呼大睡。

彭逸直拍拍桌子上的铃，他先是一抖，随即合上嘴，掀开眼罩看到一高一矮两人，反应了一下才说：“欢迎光临。”

彭逸直从包里拿出一个感应卡片递给他，说：“我取货。573。”

“好的。”老板起身，走进后面的房间，“我找来。”

郦钬打量着四周，目光从那些老物件上一一扫过。彭逸直转身靠在柜台上，打量着他。

今天也是基础款，灰色西装，轻便又百搭，在什么场合也不出错。

郦钬对穿着没什么要求。唯一的偏好，是毛茸茸的衣服。这也是因为怕冷，毛茸茸的看起来就暖和。

今年过年，崔合禾不知道从哪里淘来一件古董猞猁皮草，柔软的白底上黑色的斑点，的确极衬郦钬。

可惜没出十五，去彭家的时候，被带着一群小孩玩烟花的彭金洋毁了，飞炸的鞭炮直冲郦钬而来，瞬间就烧掉一块指甲大的皮草。

他当时气得狠狠批了她一顿，郦钬倒不在意，劝说本来也是老东西，保存不长，坏就坏了。

但他不甘心，那是郦钬难得喜欢的东西，上身的时候，郦钬满意的微笑还印在他脑海里。找了很久才找到这家店，老板拍着胸脯说能修好，他才将皮草交给他。

郦钬巡视的目光即将回落到彭逸直身上，彭逸直熟练且自然地将眼珠转到别处，等到郦钬开口才又回来。

“修不好就算了。”郦钬说。毕竟老板进了屋子，就像泥点子进海，半点声响也没有了。

“能修好。”

彭逸直自己在这儿等倒无所谓，可让郦钬等一分钟，他都不舍得，像是在浪费他的生命似的。他拉过郦钬的手臂，往展架边走，说：“反正等着也是等着，逛逛。”

商品琳琅满目，他却在偷偷留意郦钬的侧脸。

玻璃窗下有一座玩具房子，做工很细，木色墙壁，红色屋顶，屋顶有烟囱，窗户有窗帘。

彭逸直拉他站定在房子前面，笑指着说：“像不像我们的房子？”

郦钬微微俯身，脸低下来和彭逸直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彭逸直忽然就不会动了，连扭头都做不到。阳光打在郦钬的脸上，给瞳孔蒙上一层金棕色的滤镜，睫毛在光粒中静止了他的心跳。

靠得的确有些近了，连那个“嗯”声也在耳边。

郦钬手指按上房子门旁上的门铃。

叮咚——一声机械响，一只斑点狗推开门扑出来，汪汪叫了两声又钻回去。

那双眼睛就微微睁大，睫毛缓慢地扇动。

又是一声铃响。小狗再次汪汪叫着扑出来又回去。

“看！保管和原来的一模一样。”老板突然拿着皮草出来，展示给两人看。

郦钬扭过头去，彭逸直慌乱地收起自己的眼神，在那比门铃声还要大的心跳声中攥了攥自己的手心，那里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郦钬摸了摸皮草，回身对他说：“逸直，真的。”

“嗯，我就说吧。”彭逸直随口说着，内里却在全力按住乱跳的心脏。

老板笑道：“你们俩刚在看这个？这是个储钱罐，你要把硬币放在门口的地毯上。”

“我也要了。”郦钬说。

“好！”

郦钬走到柜台边付账，顺便买了几枚古币。拿钱包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犹豫两秒，彭逸直已经从后面走过来，靠在柜台边取笑他：“不会是你逃班被发现了吧？”

郦钬没回答，食指伸出在嘴唇边一立，接起电话：“母亲。”

彭逸直立刻噤声，他很想听一听，但实在不好凑上去，只紧盯着郦钬的脸，希望能从表情中看出什么。

“嗯，在我旁边。现在？好。”

郦钬按下电话，拿起东西看向彭逸直，彭逸直默契地跟上出了店铺，两人坐上车，郦钬才开口：“妈妈让我们现在去趟白庭。”

“现在？为什么？”

“我没有问，总之去了就知道。”

车子很快刹在白庭的地下停车场，两人坐上电梯到了办公室门前，彭逸直敲了两下门，推开进去，喊了一声“妈妈”，郦钬在后也跟着喊了一声。

彭贯正站在窗户边抽烟，烟丝飞出窗户，像一流飞蚊在极艳极颓之花中徘徊。她闻声提起笑容，眼下挤出卧蚕，抬眸示意两人坐下。

彭贯掸了掸烟灰，灰烬在金闪的指甲间坠落。

“打扰你俩约会了？”

“妈！叫我们来干嘛？”彭逸直偷看了郦钬一眼，他倒没什么反应。也是，两年来，应该也习惯妈妈口无遮拦的调侃了。

彭贯又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气，按了两下电脑，壁挂电视打开，传出一份视频。视频中的女孩，面黄肌瘦，身上多处重伤，后颈腺体受损严重，有明显的针孔。视频像是有人举着手机拍的，询问的声音响起，这个女孩就开始口述自己的遭遇。

她是个高中生，几天前放学后被人迷晕，拐到了一个类似实验室的地方，每天都被抽取信息素，她看准机会，这才逃了出来。在说完所有后，她又没头没尾地加了一句：“我是郦琰铖的女朋友，你们告诉他，他会给我报仇的。”

视频到此为止，彭逸直不屑：“说的人多了，哪个真成了？”

彭贯将烟蒂按在烟灰缸里，坐回椅子上：“那可说不准。”

郦钬说：“妈妈，请让我来处理这件事。”

“那工厂呢？因为它，我可是喝了好久的茶水。”

“自然包括。”

“打算怎么做？”彭贯问。

“下饵，一网打尽。”

彭贯点点头，这时候门悄悄开了，彭金洋探出个脑袋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笑嘻嘻地叫过三人后说：“我能听吗？”

“有人选吗？”彭贯一点头，人嗖得进来，把门关好，坐在另一边沙发上。

“我筛过人再给您过目。”郦钬拿出手机，编辑信息发给窦桦。

房间内气氛有片刻的沉寂，彭金洋挨个人看过，举手说：“我！”

“你？”彭逸直越过茶几要拽下他的手来，“你还在上学。”

彭金洋往后仰，躲开他的五爪，把手举得高高的：“我那个成绩，多上几天也不会好看。还不如趁早出去历练历练。”

“你那点知识都学不明白，能历练出什么，读得懂路牌吗？”

“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每天这样吗？”彭金洋脑袋一歪，眼珠往鼻梁中间滑，歪嘴呜哇啊怪叫，双手端在胸前轻轻颤抖，像得了什么脑部的大病。

彭逸直忍不住笑出来，站起来打她的手，叫她快恢复正常。

郦钬将收到的图片转发给彭贯，伸手握住彭逸直的腰将人握回了原位，从而停止了和彭金洋的打闹，朝彭贯举举手机说：“您看这几人如何？”

彭贯点开电脑，移动鼠标，挨看过资料，每个都刚从大学毕业，没有褪去学生气，很适合扮演高中生。她转头抬起手机扫看了眼说：“逸直，去看看六楼6012包厢；金洋，提醒波间月，今晚小心点，探不出来别探了。郦钬留下跟我确认人选。”

“干妈~”彭金洋拉长音撒娇。

“行行行，快去。”彭贯挥手赶她走，彭金洋立刻蹦起来，哼着小曲儿离开。

彭逸直却慢吞吞地起身，看了妈妈一眼，又看了郦钬一眼，眼见彭贯依旧没有要他留下的意思，这才离开。

门关好后，办公室里唯有沉默。

彭贯从电脑前走开，坐到郦钬对面，端起茶壶要给郦钬倒茶。

没有小辈要长辈倒茶的道理，郦钬立刻起身要接过茶壶，被彭贯阻止，示意他坐回原位。淡绿的茶水充满茶杯，小小的波浪就在不大的水面上翻滚。

彭贯说：“最近你爸有点伤春悲秋，昨天突然要跟我们这帮老几个叙旧。大概是因为你大哥回来了，你们家终于团圆了吧。”

“父亲多虑了，他还很年轻。”

“再年轻能年轻得过你们？这不，让一点小事绊住脚，没去成你大哥的接风宴，你爸说我不比当年了，我笑他还比我大好几岁呢。”彭贯当个笑话说，笑了两声喝了口茶水。

郦钬不言，只是略微一笑以作回应。

“他说孩子多就总想再多赚点留给你们。唉，父母心啊，我说，郦钬和小直结了婚，叫我一声妈，就是我的孩子，你管不开就扔给我。你爸就叹气，说哪能啊。”

“谢谢妈妈。”郦钬直视着彭贯，认真承诺，“我明白。”

“你明白？”彭贯挑眉。

“明白，妈妈放心。”

彭贯放下茶杯，点点头：“既然你能处理好，那人选也由你决定吧。出了事，我兜底。”

“不会让您失望的。”郦钬说。

“好啦，没事就回家吧。”

郦钬朝彭贯道别，走到楼梯按按钮，门打开，正好对上彭逸直闪着担忧的双眼，他急问：“妈妈跟你说什么？”

郦钬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并肩站在他旁边，平静地说：“家宴上我妈做的事被你妈知道了。”

彭逸直张张嘴，好久才说：“她为难你了？”

“没有，只是警告我两句。的确是我妈妈太不应该了。”

彭逸直咬着嘴唇，彭贯完全出于爱他的心，他明白；可这件事根本不怪郦钬，他更明白。数字在挨个规律地跳动，郦钬的声音也规整到再平常不过：“还玩儿游戏吗？”

“嗯？”

彭逸直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电梯叮得一声，门向两边打开，他只仰头看着郦钬的脸，完全没注意到。郦钬侧头看着他，见他没动，伸手在他腰后推了一把，带他走出电梯，说：“游戏，你说的。我也有事要和你商量。忘了吗？”

“哦，对。”彭逸直看了眼手表，才7点多，完全来得及再逛趟超市，他拉住郦钬的手臂蹦跳，“明天周六，不用上班，不醉不睡啊！”

购物车被填满了花花绿绿的饮料和酒，大大小小的膨化食品歪在上面，像是一片颜料海上胡乱漂浮的不可分解垃圾。收集这一大堆除了快乐别无用处的小零件，在别墅开放式厨房的吧台上重新组装，卡牌游戏的胜者决定用掉败者的哪个心爱物，放入巫师的神器瓦罐搅拌搅拌，最后来点冰块镇压一下太过高兴的神经。

在一声清脆的碰杯中，共同饮下这绝非善类的刺激物。

哪怕是郦钬，也得皱眉。

他放下酒杯，从购物袋旁边拿出一张红色请柬推到彭逸直面前：“寄到我的公司了。”

这个圈子里的人的婚恋，就是市场的动向。出不出席，什么贺礼，都很重要。彭逸直手臂靠在吧台上，捡起来打开，眯眼看清上面的名字，啪得放下，又举起来，又放下，看向郦钬：“俞望月？不是吧，和那个穷小子Alpha。我记得接风宴她也来了。看来是家里的Alpha受刺激了，在逼宫。真没想到她玩儿真的。”

“你不看好？”

“谁会看好？那人一看就满腹算计，看不出来俞望月是这样的人，和你谈判的时候挺聪明挺清醒的啊。”

郦钬托着下巴，顶光在低垂的眼眸下投下阴影，手指在杯座上画圈圈：“据说两人匹配度很高。”

“你觉得两人是真爱了？”彭逸直喝下一大口。

情节需要，保护动物，人人有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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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遗留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