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贯并不打算与他多费口舌,她所做的一切事都没必要向另一个人解释,尤其是不相干的人。
旁边的人将伞打开,彭贯转身往外走,手底下人架着何磊旷出去,在小房子旁边垃圾和树木共生的土地旁将人栓在树上。
工具锨一把一把地掘土,混合着雨水,很快变成泥坑。
雨水打得何磊旷睁不开眼,他还是在说:“何淼的死是否和你有关,是否是你当年用同样的方法杀死曹宁的孩子后致其疯掉?”
火柴轻擦,点好的烟被恭敬地递到彭贯的嘴边,她吸了一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许也可以解释为,一个人都快要死了,说出的话还是很擅长惹人不快。
无论是什么事,人都是会向有利于自己的方面去解释,哪怕是朋友,哪怕是亲人。彭贯提起一丝兴致,她问:“他们是怎么解释这件事的?这件涉及你亲哥哥的事。”
何磊旷的眼里没有一点点亲情,有的只是揭开疑情的渴望,他说:“你仰仗位高权重,暴力干涉婚姻自由,胁迫曹宜和你结婚生子。何淼身为曹宜的伴侣,被你汽油烧死,曹宜亦殉情而亡。”
彭贯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越听越可笑,连解释都没有了必要:“没错,就是那样。你和你哥只是死法上的不同。”
坑越挖越大,何磊旷越来越放松,他说:“果然是假的。那么他真是你的男儿。那么曹宁的孩子因何而死?”
“她父母说不出口吗?”彭贯轻轻吹气,烟丝被雨幕压着,无法自由地漂浮到空中。
“是的,只字不提。年迈的两人至今还在做工缴纳曹宁的住院费。而你从未去看望过一次,也没有打算让你的孩子认亲,甚至从不踏足,为什么在十一年前突然频繁去往,并最终带回了彭金洋?是否彭金洋是曹宁的……”何磊旷故意停顿,“第二个孩子?”
彭贯点点头,手下拖着何磊旷扔到土坑里,一铲接一铲的土又被扔回坑里,他大喊:“杀我的话,你也会很麻烦!我是新闻社的资深记者,记者枉死,和警察枉死一样严重!”
“你离间我母子就是要我的命,你要杀我,我为什么不能杀你。”彭贯斜睨着他,“你以为联盟宣传公平,这就是个等价交换的世界吗?你惹我一下,我掂量份量,再还你差不多的?把自己的命放在侥幸中,错的是你。”
何磊旷吐出一口土水:“我的徒弟就在新闻社,只要我的心脏停止跳动,她会立刻报警。还是放我走吧,彭老板。”
“一个小女孩。”
“不止那一个。而且,我有,呸,我有。呕,曹宜的遗言!”
“停!”彭贯话音一落,连雨声都小了。
“放我离开,我给你这份遗言。”何磊旷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我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明天9点,录音会到白庭夜白的。”
“你跑不了。”彭贯将烟头扔进坑里,随后带着手下们离开。
彭逸直被送回了彭家,没有回小别墅,路上对崔合禾解释着自己不能回去的原因。他回了自己的房间,简单收拾了两件行李就要走,楼梯口,司机和保姆已经齐刷刷站着,拦着不让出去。
“少爷,彭老吩咐过,您这几天不能出门。”司机语气硬邦邦的,挡在扶手前。
保姆则软着声音上来拉他胳膊:“外面下着大雨,航班都延误了,这时候坐飞机多危险啊。”
彭逸直声音压不住的急:“我不是出去玩,郦钬失联好几天了,我得去找他。”
“这件事……也交给你母亲处理吧。”保姆攥着他的袖口,像怕一松手他就飞走,“万一你再出什么事……”
“我等不了!”彭逸直猛地抬头,眼眶泛红,“他要是真出事了,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我在这儿坐着算什么?”
客厅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雨点砸在落地窗上的噼啪声响。窗外天色阴沉得像夜,把屋中的灯映照得像风中残火。
就在僵持不下时,他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逸直,我是郦钬。9点钟,等我通话。”
彭逸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遍,指尖微微发抖。平直冷淡的口吻让他立刻可以确认这是郦钬,可却不敢立刻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活着。他没事。他还能发短信。
肩上的背包因为脱力而落在脚边,那股沉甸甸地压在心窝子上头的浊气也随之落下,从喉咙里一点点、一点点地泄出来。他捧着手机转身上楼:“我不走了。今晚谁也别来敲我的门。”
身后保姆和司机面面相觑,还是保姆率先反应过来,说:“快到晚餐的时间了,吃点东西吧。”
“行,你看着做。”回到房间的彭逸直倒在床上,看着手机里只有一个回合的对话。千言万语只露出简短的一句:嗯,我等你。
他抬头,看向床头旁边的墙壁,那里有两个陈旧的小手印。
彭家老宅翻修那年,工人进进出出,到处是油漆和木屑的气味。彭逸直有点人来疯,彭贯又完全尊重彭逸直的审美,任凭一个十岁的小朋友指点江山。晚上拉着郦钬偷偷去还没完全装修好的房间里玩儿大冒险,不料被“施工提醒”的塑料假人和随风漂浮的手脚架白绿纱吓得不轻,仿佛误入恐怖片中的彭逸直尖叫着拉着不明所以的郦钬的大跑,惊动了在附近值守的工人,赶来救两个小孩的时候,又被惊魂不定的彭逸直撞了一下,胳膊在边角划了个口子。
黑暗中看不分明的恐怖的脸,血流如注的模糊视野将彭逸直彻底吓晕了过去,让他对这件事产生了莫大的阴影,即使彭宅完工,他也不敢住进自己的房间。
直到一天傍晚,郦钬提着一个颜料桶,拉着他的手走到房间的白墙面前。指尖蘸了蘸乳白色的颜料,在床头按了一下,指缝间溢出的颜料顺着手背缓慢流下,落下手时墙壁上出现一个清晰的掌印,声音里带着认真:“害怕的时候就摸这里,就像我在牵你的手一样。”说完抬了抬拉着彭逸直的另一只手。
彭逸直瞧着那掌印,渐渐的恐怖屋就变成了游乐场,他把手放进去,按在郦钬的掌印旁边,两个小小的手印挨在一起,像两枚并蒂的叶子。然后郦钬拿出了画板和有色颜料。乱七八糟的手印糊了满屋子,彭贯只好让漆工重新粉刷,但特别保留了最初的两只。
此刻他慢慢坐起来,伸出右手,掌心覆上那个已经发硬的印记。漆面粗糙地硌着皮肤,边缘有些不平整。
如果就此,郦钬真的下落不明甚至死了怎么办?他从没想过那个可能,正因为无法接受所以才一直逃避去想那个可能。
他缓缓地攥拳,手指蜷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
那些积攒在心里的话,因为有要告诉的人而存在着,应和着心脏跳动着,期待着有一天能随呼吸一样得见天日。如果那个人消失了,这些没有出口的话,该去哪里。
温柔的铃声响起,唤起迷迷糊糊睡着的彭逸直。郦钬略带沙哑的声音从手机对面响起:“逸直。”
“南明!”彭逸直立刻清醒,从床上弹起来,“发生了什么?那边的天气明明很好,你怎么会失联?”
“遇到了海盗。不要告诉妈妈。刚和她通话我只说手机不小心掉海里了。”
“海盗?现在还有海盗吗?”
“在见到之前我也这样怀疑。”
“你被抢了?不管不管,人安全最好。”
“船上什么也没有,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我是谁,都没有联系家里要钱。”
“这伙儿海盗还蛮笨的。”彭逸直苦笑,“要是知道你是谁,肯定悔得拍大腿。你现在在哪儿?”
“警局。大概下周航线没有异常就可以回去。”
“不管有什么工作你都不要管了。你失联吓得妈妈冒雨去找占星师啊。谢天谢地你没事,该死的郦琰铿,好端端的让你出差干什么?他愿意待在海外让他自己去啊!我好担心你,我……”彭逸直再顾不及任何,只想赶快告诉他自己的心情,“我差点就去找你了。”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郦钬的声音轻飘飘的:“我想你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被关在窗外。
彭金洋的目光无焦距地投向挂着水流的窗户,波间月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让她焦躁的心得到了片刻的歇息。
彭贯一定知道些什么,为什么从没有对她说起。会是出于愧疚去那里吗?会是凶手吗?如果彭贯真的是凶手怎么办?
彭金洋想到这里就难受,扭过头把脸埋在波间月的腿缝中,拉过他的衣服盖住自己的脸。她下不去手,至少会痛苦地下手。可这些年的养育之恩是真的,关心爱护是真的,痛苦之中生出一股怨恨,怨恨为什么施恩之人亦是加痛的凶手,让她进退两难,不能痛快地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波间月瞧着彭金洋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才有种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感觉,手攥拳敲敲她的脑袋,说:“喂,有人在家吗?”
“没人。”彭金洋闷闷的声响,逗笑了波间月,他晃晃彭金洋的肩膀说:“这样猜下去既没有结果也不是办法,去聊聊吧。”
“这种事怎么聊?聊了就是撕破脸。”
“万一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呢?”
“万一就是那么糟糕呢?至少干妈也是知情的。”
“知情不告不一定是害人啊。就像我没有告诉她你在我这里,你觉得我是站在谁这一边?”
彭金洋猛地坐起来,瞧着波间月:“你是说干妈她……”
“她最近几天一直在找你啊。但我都推说不知道你在哪里。”
找我……彭金洋念着低下了头。波间月又说:“那个何磊旷送了一份文件给老板。老板就放过他了,然后她就找你,找不到你很着急。”
文件。
难道那份文件也和自己有关?前几天何磊旷找到她,她以为终于按捺不住要暴露他引导周婥的目的了,结果只说他知道了了不起的新闻,要彭金洋配合。她自然不同意,何磊旷只说听着就可以了并给了她那个牛皮纸袋,里面就是那两张照片。
事实证明,何磊旷成功了,成功地取得了彭金洋一定程度的信任,信任他真的知道一些真相。破坏了彭贯在彭金洋心中的形象,让她觉得彭贯可能就是凶手。
“而且金洋,这个人很鸡贼,先是周婥再是你,又搞出一个什么曹宁,吊着萝卜让别人在前面,他在后面藏着,你不能轻信他。”
“我没有全信。”
何磊旷小看了彭金洋,以为她年纪轻轻就一定鲁莽又愚蠢,仗着年长几年的经验就可以随意拿捏她。又小看了她与彭贯一家的感情,认为她会被仇恨冲昏头脑以致于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彭金洋张开双臂抱住波间月,两颗脑袋挨在一处,声音就在彼此的耳边。她问:“月哥,如果我不能在这里活了,你愿意跟我走吗?”
“愿意啊。”波间月毫不犹豫地点头。
彭金洋紧了紧手臂,将人搂得更加贴合自己,仿佛要合二为一:“那我去说了,是死是活,都在此步。”
“金洋。”波间月轻轻地说,“逸老板是无辜的。”
“我知道。”彭金洋低垂的眼皮几乎遮住了整个瞳孔,她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不要怪任何人,命运要我到这里,那我就到这里。彭贯……好可惜,这么晚才认识你……”
殷红的指甲再次按下播放,细弱的女声回荡在空荡潮湿的房间,这生命临近消失的几分钟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倚靠在窗边的彭贯,发丝沾在她的脸边与水痕共同描摹出一幅留白的画卷,风景依旧,风情不再。
脚步声响中,她按断了声音。
有可能就此断绝的谈话,让彭金洋仔细地看着彭贯,十年,即使被时间轻轻放过,还是留下了痕迹,化作细细的皱纹。
“干妈。”彭金洋喊了一声,却是那么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