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谋 第39章 问个问题

彭逸直循声回头，只见一个年轻人手里抱着个手持发电机，正慌张地站在半封闭的过道里。发电机突突作响，废气直接排在了低洼处。

“谁让你擅自动的发电机？”彭逸直拿着喇叭大吼。

组长立刻跑过去将人抓回来。彭逸直没空审案，让人立刻关掉发电机，同编织袋一起拉走。

平台逐渐恢复工作，眼下重要的就是转移货物，减少损失。彭逸直往办公楼走，想看看外联部联系了几家仓库可以移货保存。

半路上，只听雨中杂着争吵，刺耳的鸣笛声长鸣不绝。

又搞什么。彭逸直捂住一侧耳朵，立刻倒转脚步。A类冷冻仓库门前一辆货车牢牢挡住进出口，远光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组长大声说：“你快下来！领导来了！不想要饭碗了你？！”

没想到那货车司机更来劲，脑袋探出车窗，更大声地说：“老总！我说这里面的货单出错了！”

组长急得跺脚：“你一个录单的懂什么？现在是在救命！耽误了货物你担得起吗？”

“我就是因为录单才清楚！”那年轻人咬字清晰，分毫不让，“里头的货和系统里登记的品名根本不一样！如果现在移出去，温层一混、标签一错，这批货就全完了，一件都不能要了！”

一个底层小员工，没有任何职务，挡在叉车和上级面前，认着自己死理的姿态在雨中既孤独又可笑。耳边是七嘴八舌要争分夺秒的建议，眼前是视死如归的小蚂蚁。彭逸直忽然觉得应该看看这件事值不值得他动怒，他示意其他人安静，拿着喇叭喊：“停止A区全部移货作业。调出入库原始影像和收货签收单，现场开箱抽检五托，我要亲自验货。”

本该在D类冷藏仓库的疫苗辅剂在A类冷冻仓库。如果真的按原计划全搬出去，不但冷链断链直接报废，还可能引发污染理赔。

彭逸直斜睨组长，那人腿软跪倒在地，连一句辩解也没能说出口就被拖走。

策略必须立刻调整，彭逸直立即任命这个正直的人为临时组长重新指挥转移，并调取基层员工交叉验证仓库所存货物。

任务比雨还要密，麻烦像偶尔的雷声炸过乌云。

彭逸直坐在办公桌后面，上面放着刚送来的早餐，指针指着三个四，现在这个时间吃早餐，未免太早了些。

捆扎绳、掰断的塑料卡扣和刚取下来还带着体温和水腥的工牌——照片上的人方脸阔鼻，年纪不小和对面二十出头的瘦长脸完全是两个人。

彭金洋脱掉雨衣扔给手边的人，水珠顺着袖口滴滴答答砸在鞋上，她也不在意，从那人手中接过指虎戴好。在白庭一听说平台出了问题要大调人马，她就立刻缠腕请缨，要来活动活动。

脚下碎步交替，脑袋左右弯了两弯，笑着对面前只双手吊起来的瘦长员工说：“你可以躲哦。”

那人肩膀抖了一下。

“发电机挺会挑时候启动的啊。”彭金洋热身一样出了两拳，可这两拳他通通没躲过，立刻哀嚎说：“我都是听你们的开发动机，我怎么知道那个不能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吵死了！不许嚎！”彭金洋捏着他的嘴里，恶狠狠地说。她也就出了五分力，没想到他这么弱，一下都没躲过。

这人立刻吓得收声，彭逸直问：“你怎么解释这个。”

“是大伯介绍我来的。大伯是组长，说包我进来上班，钱多事少。”

看来只是个关系户。

彭金洋挥手让人抬走，五分钟内，手下又把组长以同样的方式吊在原先的位置。

彭逸直问：“你手下的人说今晚A区那批货是你亲自指挥码进去的。”

组长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系统录入不是我做的，我只负责现场码放。入库单写什么，我码什么。”

“单子呢？”

“今天下午交接班的时候还在。”

彭金洋见惯这种吃里扒外的手段了，指虎顶着他的下巴说：“你想说下雨天，被冲走了，冲烂了，找不到了吗？货放错了，排烟管道被堵了，发电机被你招进来的假员工点了，你跟我说今晚全是巧合？”

彭逸直看着平板上的监控，目光扫过去：“排烟的事如何解释？仓库显示你昨天下午四点零七分去过后勤仓库。里面堆的就是防汛物资和工业编织袋。你去干什么？”

组长在半空轻轻旋转着，嘴唇哆嗦，挤出一句话：“你没有证据……你不能这么搞……这是犯法的……”

“犯法？”彭金洋哈哈大笑，抬起右手，指虎在灯光下渗着寒气，贴着组长的颧骨，“疫苗辅剂如果全部报废，污染理赔的钱足够支付所有底层员工三个月的工资。还不算等着它来治疗的医院和病人！不算其他仓库的其他货！”

彭逸直竖起一根手指，彭金洋后撤着蓄力。

“第一个问题。编织袋，谁让你塞的？”

沉默中，她身形一动，右拳带着指虎的弧线划破空气，闷声砸进腹部的软肉，待会儿的剧痛会让整个腹腔像被人灌进一壶开水。

组长整个人弓成虾米，喉咙里发出被压碎的呻吟声，眼泪和鼻涕同时涌出来晃荡。

“第二个问题。除了你，还有谁？”

边缘数次贴着脸颊划过，留下道道白印却一下比一下重。组长的脚尖徒劳地刨着地面却找不到支点，嘴里淌出一丝血沫，估计是躲避间咬破了舌尖。

他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彭金洋停手，侧耳在他嘴边，手放在耳后收音：“啊？什么？”

“Ta……”

“它什么？”彭金洋更大声地问。

“他说，他叫Tapa……”

彭金洋猛地直起腰来，看着组长，又猛地转头看向彭逸直，见彭逸直亦眉头深锁，方知自己没听错。

她将指虎按在对方的锁骨上，提溜着人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他叫Tapa，要我在半个月前把编织袋放进去，拍照给他，他给我两百万做报酬，我没想到会下大雨，把通道堵住，也没想到会起连锁反应。货要是一直在原仓库，根本不会有损失……”

彭金洋见他声音变小，手下用力，又说：“第二个问题！”

“没有！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求求你，真的…真的……”

彭金洋松手，下属将人解开带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后，她双手按在彭逸直面前的桌子上，下结论：“哥！这是报复！”

“为什么不直接冲白庭来？”

“白庭有干妈和你在啊，钬哥出差了，不然能有空子？”

“不对，Tapa怎么知道你的身份？只远远地见过你一面而已。”得是多么消息灵通又位高权重才能顺着捋出这里，埋伏报复？

彭金洋想了想，又说：“对了，窦桦！Tapa也见过窦桦。”

“窦桦并不参与平台的任何业务。”

嘶……窦桦……彭逸直蹭得站起来，他明白了。

货！

“请各位稍安勿躁，物流正在有序恢复中，货物会到各位手中的。”

接待员不知道这是她重复的第几遍了，但是面前的人就像苍蝇一样根本听不懂人话，只不断重复自己的问题和诉求嗡嗡嗡。

十几个物流平台的货物货主联合过来要求首先抢救他们的货。她们只能一边尽量安抚，一边通知领导等待着决策。可是消息一去不复返，领导至今没有作为，装死一样只让她们这些普通人面临矛盾。

“我们那批车厘子，空运过来的，六个小时以后不卸货就全烂了！你们现在告诉我先抢什么疫苗？那是我的货吗？我不管什么冷链不冷链，我的货在哪个库？你们给我先搬！”

旁边几个货主跟着往前涌，有人举着手机怼到人脸上：“你们负责人呢？叫负责人出来！平台进水了，货泡了算谁的？你们物流平台的锅，凭什么让我们货主担着？”

公关经理这时站出来，举着双手挡在警戒线前，笑容温和又谦卑：“各位老板，各位老板，听我说。我们已经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应急预案，领导本人就在一线指挥，消防队的专业排水设备也在作业。我们每一单货都在关注，抢运顺序是根据险情严重程度和货物保质期综合评估的，绝对不存在厚此薄彼……”

“厚此薄彼？”货主冷笑一声打断，指着经理的胸口，“你少拿这套官话糊弄我。我现在就要一个准话。我的货，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

两道惨白的车灯光束劈开雨幕，从平台入口的方向直射过来，打断了争吵的众人，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看。

黑色越野车头的车标在雨与灯的映照下几乎振翅而飞，水珠在引擎盖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副驾驶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撑开一把黑伞，动作从容得不像是站在随时可能被水淹了的平台前面。公关经理不顾外面的雨，走出去迎接，和人说了几句，接来一个名片。随后门立刻打开，车身冲进去后又即刻关闭。

货主立刻不乐意，大喊：“凭什么他能进？给个说法！”

公关经理回来，拍掉身上的水，依旧笑容相待：“他是物流平台的负责人。”

“什么负责人？我知道消息，郦钬出国了，彭逸直早在里面指挥，他是谁？”

“哦？这您是怎么知道的？”公关经理依旧微笑，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明明没有变化，却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货主这才认真打量这个人，心里一冷，和他平常接触的接待员不一样，立刻说：“你是谁？我要找陈经理。”

“陈经理正在和其他方联系，由我负责各位。请各位稍安勿躁。”他笑道，加重了语气，“待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