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好吗?”彭金洋说。
波间月依旧没表示。
彭金洋又哄:“既然如此,我和她绝交啦。反正也只是一次任务偶然碰上。”
波间月往她这边侧了十分之一,眼角的余光也只有十分之一。
彭金洋叫司机开车。行了百米多又立刻叫司机停下来,抓起装着报纸的点心袋,拄着拐杖下去,一股脑扔进垃圾桶。
波间月看着她一瘸一拐地回来坐进车里。
彭金洋拉着他的手说:“我真心的。”
波间月这才转阴为晴:“你说的,不许有下次。”
新闻社内。
男人透过百叶窗,看到周婥独自一人坐回工位,正准备收拾工位。他走出去,喊她:“周婥。”
“嗯?”
“我这里有一份文件,是个陈年的没有结果的旧案件,但是我的线人跟我说,又有了新的线索。你看看。”
“好。”周婥拿过文件立刻打开。
男人拿着她的水杯走到饮水机旁接水,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新的一次性纸杯。都接好水后,回到周婥工位旁,喝了一口问:“怎么样?”
“师父,这起护士坠楼案少说也有十年了,虽然报道说有蹊跷,但隔了这么久有什么新线索?”
“看它的位置。”
男人放下水杯,伸手指了指坠楼案的发生地点,说:“这里最近被收购了,要重新修建。”
周婥恍然大悟,眼睛放光:“师父你是想我去查收购人?有可能和当年的案件有关?”
“哪有那么多疑案!最近那里传闻闹鬼,我是要你去澄清。以便公布后,立刻报道。”
“原来如此。”周婥嘿嘿笑,随即保证一定好好准备。
“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呢。赶快准备!”男人的余光在桌上的三个纸杯上打量,手指不着痕迹地越过他刚放下的那杯,落在了另一杯上,捏起,拿走,起身,离开。
“明白。师父!”
楼上彭逸直玩了好几局游戏,又结束一把,郦钬还是迟迟没有上来。发了句消息问:人呢?
手机在床头滴得响了一声。得,郦钬没带手机下去。
彭逸直下床,仔细地走到楼梯口,往下看,郦钬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竟然是个人物。
“这里查不出来,但总归昨天的事和郦琰铿脱不了关系。要不要回一手。”窦桦说。
郦钬摇摇头。
“为什么不回?”
彭逸直一出声,两人齐齐抬头。窦桦站起来,朝彭逸直问好:“原来您也在。”
彭逸直挥挥手让他坐下,郦钬要过来扶他,他也挥挥手让他不用。坐在沙发上,用好的那只手,翻了一下资料:“郦钬,为什么不回击?”
郦钬说:“没有直接证据。”
“我们就不能先出手吗?”彭逸直说。
窦桦眼睛发亮,心里已经十分同意彭逸直的说法。
客厅里安静了几分钟。
“不能。我们要看看郦琰铿能拿出什么,再决定用什么和他打。”郦钬放下纸,眼神投向虚空,“父亲啊,并不想看到我和他相安无事,也不想看到我和他两败俱伤。”
话到此未完,郦钬却收了声。
彭逸直注视着他的目光,看久了虚空就会滞涩出不适的眼泪。生在这样的家庭,融洽是一定要做的表面功夫,像是一定要握的充满刺的面团,每个人都要捏出一个可供观赏的形状才可以,不知道哪里会扎到,刺出的血也要说成是独特的颜色。
窦桦起身:“好吧。老大,有什么事你就说。我走了。”
郦钬说:“你放几天假。”
“不用。”窦桦见郦钬的目光放在自己头上,马上摆手表示没多大事,“这不妨碍,老大。你也知道,少上一天少赚一天。”
沉重的气氛中郦钬将纸张整理好放进档案袋。
彭逸直靠在沙发背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好不容易休假,出去玩几天散散心吧。”
郦钬没抬头:“你还受着伤。”
“不要啦,闷在家里很无聊,一定要出去玩儿。”
“你想去哪里?”
彭逸直嘴角翘起来,带着点得意:“我心里有一个地方,但暂时不能告诉你。”
郦钬歪歪头,目光带着问好。
“反正你一定得去。是游戏的赌约,你输了就得认。”彭逸直边说边侧身,从裤子口袋里艰难地拿出一张对折的贺卡,在郦钬面前晃了晃。
郦钬伸手去拿,指尖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又被彭逸直一翻手腕,轻巧地躲开。
“还有这个,你不会不认识吧?”
郦钬看着贺卡的封面,上面画着两个人,一个戴着生日帽,一个拿着生日蛋糕。不消说,是年幼的彭逸直和郦钬。两人中间还有一只吐着舌头的伯恩山,白色的爪子印泥在贺卡的左上角。他当然认识,是彭逸直十六岁生日那天,非要他亲手写下的许愿券,可以任意兑现一个愿望,他本以为彭逸直早忘了。
“好吧。”
郦钬应下,彭逸直立刻开心地想举双手庆祝,这一动又扯得他龇牙咧嘴,抽着气说:“午饭点炸鸡,双层芝士牛肉煲,冰可乐。”
茶几只剩一些方格纸,一个喝空的纸杯。
彭逸直一边喝可乐,一边拿起床上的游戏机,就要往外走。可是郦钬却没有动地方,坐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墙壁上巨大的婚纱照。
彭逸直脚步打了个圈,靠在床边,单手打字发消息。
午后的阳光斜切进来,碧空如洗,云朵一团团在空中慢慢地漂浮。
郦钬忽然说:“我想去大学看看。”
“嗯?”
“现在正好是花开的时候。”郦钬说。
“好。我困了,待会儿再商量吧。”彭逸直打了个呵欠,靠在床边,卧了个舒服的姿势就睡着了。
两人的大学不约而同地选了离首枢不远不近,靠海的城市镜湾。镜湾最有名的就是它所靠近的涞海,涞海常年风平浪静,海风天然地会吹去心中的烦忧。
时隔两年多故地重游,熟悉的街道里又开了一间不熟悉的店铺。两人走进去,风铃叮铃铃地响,木雕梅花鹿的鹿角上挂着松塔,空气里满是香辛料的味道。
饭菜上齐,彭逸直端起一盘鹅肝,郦钬自动拿出手机来拍照,看到彭逸直手上的婚戒,心里动了一下。
饭菜很漂亮,但似乎是献祭了味道得到的漂亮。
“这个番茄浓汤好像烤冷面的汤汁。花一百二十三,吃烤冷面的汤汁,还没有烤冷面。”彭逸直怒极反笑,可又要在意着后肩的伤口,不得不克制。
“彭逸直?!天啊,真的是你。”
彭逸直抬头,一个Omega,上浅下深的绿色穿搭,颈间挂着一个柠檬黄的耳机,挽着一个皮肤黝黑,五官深邃的Alpha,看起来像外国人。
“哆哆?”彭逸直怔了一瞬,随即站起身,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
“你居然还记得我这个外号。”哆哆松开Alpha的手臂,和彭逸直拉手。转头看向旁边的郦钬,立刻调侃,拿指头戳他的胳膊,“哎呀,和郦大帅哥感情真稳定呢。竹马竹马,好让人羡慕哦。”
话音未落,那个黑皮Alpha忽然搂了哆哆的后腰一下,哆哆一下子笑出来:“他饿啦,我们先去找座位。不过,这个时间点恐怕要等等了。”
“不介意的话,一起吃?”
“诶?不会打扰你们的二人时间吗?”
“难得见一面。”彭逸直绕过桌子,推着他往座位里走,自己则坐在了郦钬旁边。
时间对于不同人有不同的刻度,有的人分毫未变,有的人两模两样。在大学就消息灵通的哆哆开心地分享他在这里知道的所有八卦,听说谁和谁又离了,哪个谁又结婚了。
“还好那个谁没有说出来,不然就是单纯的小丑。”
“谁啊?”彭逸直奇怪。
“班长,还向我打听过你呢,我说你有竹马Alpha,叫他别想了。果不其然,暑假后,你们就在一起啦。”
彭逸直偷看了郦钬一眼,郦钬垂着眼眸,手里的叉子拨弄盘子里的配菜圣女果,始终没有搭话,也似沉入回忆。
只是不知道是好是坏。
上了大学的郦钬郁郁寡欢,更加可望不可及。而崔合禾治愈孩子的方式是,不断以各种名义拉郦钬去相亲。
郦钬不愿意,更加不开心。
又一次之后,彭逸直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我也是!要不然咱们两个假结婚算了,被吵得好烦啊。”
很难说没有私心,话一出口彭逸直瞬间后悔,同意与拒绝同时在彭逸直的心里隐隐期待。
郦钬先是一愣,随后问:“你认真的吗?”
原本是玩笑话的。
此刻也不得不当真了。
这似乎真的是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暑假后,彭逸直到校的第二个星期的周六,郦钬突然去学校找他,对他说:“走吧,演就演全套。”
那段时间,他真的以为自己和郦钬在恋爱。该说郦钬考虑周到呢?还是有先见之明呢?果不其然,过年的饭桌上,大家一问再问,即使两个人被分别审讯,也能做到口径一致。
骗过了大家。
他犹记得那天,郦钬穿了一件白色棒球服,左胸口袋上印着黑色号码十四,长腿支着一辆自行车,在宿舍楼旁的杨树下等他。
周五得知消息的彭逸直彻夜难眠,一早就准备好出发,时不时地从窗户往下眺望,郦钬一出现,他就迫不及待地跑下楼。
郦钬见到他,收起手机,朝他露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就像初秋的风一样,吹皱彭逸直的心湖。
“早。”郦钬将自行车前篮的早点递给彭逸直。
彭逸直接过,跳上后座,将吸管插进豆浆里,问:“你到底要干嘛?”
“别被吓到。”
郦钬松了手刹,脚一蹬,自行车上了路,惯性让彭逸直撞在郦钬的背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被撞进鼻孔里,瞬间拉高他的心跳。
他逼自己坐正,只一只手拽住郦钬的衣角,虚张声势:“吓我?放马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