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茗 第1章 上京

永兴王朝天启八年，大旱连月，蝗虫过境，百姓饿的饥肠辘辘。

这是大旱后的第一场雨，雨滴打在开裂的土地上，少女摘下斗笠，抬起手，雨滴落在白皙的指尖，一阵冰凉，心中却是一阵暖意。

洛玉茗仰头看着天，雨滴掺着泪打进泥土。

“这旱灾，终于熬到头了。”

雨势渐渐变大，京中行人纷纷打开伞。

哒哒哒，笃笃笃——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传来。

“让开！”

一个精致的马车映入眼帘，疾驰而过，马车上挂着顾家的令牌，随雨摇晃，金丝的车帘后露出一张绝色的脸庞，那是一位娇美的女子。

满头珠钗，脂粉糊满整张脸，端坐在车中，和车下那女子擦肩而过。

洛玉茗静静地盯着那华丽的马车，向里看，那车中女子向下一瞥，车下少女丝毫不胆怯和她对视。

车中女子看着她的眼神从不屑，到厌恶，恶心，让她看的一清二楚。

“谁？！”行人被撞到一边，不小心出了不满声，一下被声旁人眼神堵住。

有人在小声窃窃私语，眉毛向上一挑，看向远那渐远的马车。

“这可是顾家二小姐，你惹得起吗？”

众人看着华贵的马车，把心中不满又按了下去，转瞬而来，又是敬仰的模样。

不知是羡慕还是憎恶。

疾驰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这阴雨中。

洛玉茗摇头，戴上斗笠，斗笠上簪了两朵山茶花，一身素布麻衣，与这天际融为一体。

这京城什么人都容得下，穷奢极欲，以权代理，却唯独容不下她这样的草民。

洛玉茗眼睛空灵，嘴角微挑。

她孤身一人上京就是来讨个公道。

为什么在大旱连月之时，他们可以不管不顾，吃着山珍海味，听着京城独有的戏腔。

“就因为是普通老百姓，所以命如草芥吗？”

“我不甘心。”

少女的眼眸沉了下来，思绪回转，眼前景象再次如一把刀插入心间。

“大人民女有状要递！乡里数月大旱，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民女恳请大人，将灾情上报，发放救济粮。”

洛玉茗跪在地上，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手中攥着几张纸，她心中煎熬，等着大人开口。

衙役不耐烦地说道：“陈上来。”

洛玉茗眉眼中透着欣喜，使劲敲着头，“谢大人！谢大人体谅百姓！”

她磕的头上有一块淤青，洛玉茗把手在白纱裙上擦了擦，弓着身子递出几张纸，衙役漫不经心的接过纸张。

黄纸上的字写的倒是秀丽，这些都是洛玉茗自己写的。

她退了几步，站在远处，头低着静静等待，而衙役只是草草随意翻看几眼，便转身送入内堂，不过多时，一个身型肥硕的县令走出来。

带着黑色的官帽，身穿青绿衣裳，听着他的脚步停下来，抬眼看，脸型圆圆的，本应是很和气的样子，但眼睛长得是那样凶狠。

“你们这些刁民！一个个都来上报，你当衙门是什么了？你的粮库吗？”

洛玉茗心中一惊。

“不是的大人！”

“救济粮已经发了！”县令一甩纸张，黄纸飞落在地。

洛玉茗心头一震，一句话就将她怼了回去，她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嘴中默默重复着：“已经发了？”

她跪下来趴着捡地上的纸，县令看到她的模样一脸嫌弃。

那边的县令还在咄咄逼人，“区区旱情，乃是寻常天象，尔等刁民小题大做，屡次三番无端惊扰官衙。”

洛玉茗不明情况，眼尾下垂。

半晌，她还是决定相信官大人，这次旱灾确实严重，朝廷不可能如此疏忽。

她站在原地，曲着身子。

“是民女的过错，打扰了大人办案了……”

在抬头，县令已经走的不见人影，洛玉茗落寞的出了县衙。

她一人带着所有人的希望，千里迢迢的来到县衙，光是翻越那几座大山都要好几天。

现在她知道救济粮已经送到村里了，心也就放平下来。

她生在洛山，在一个小山村中，村外绵延着几座青山，因为这场旱灾，她才第一次背着家人从这村里出来，目的就是为他们带回救济粮。

这地方本就干旱，旱灾那也是常有的事，前几年还可以靠着种的旱作物，来维持生计。

但今年格外的严重，什么都种不了，甚至连水都是问题，实在太热，连着好几月都未见有一滴雨丝。

村里，人人皮肉贴骨，瘦的不成人样，但他们找不到办法解决问题。

因为与世隔绝太久，他们连上报官员都不会，不过好在村中有个有学识的老头，可那时洛玉茗叫他上报给衙门，他却不愿意，说这是没用的。

洛玉茗看不起他，博览群书，却无半分胆量，她只好自己独自一人下山去。

大家都叫他李老头，他学习好，自然就担任了村中的老师。

洛玉茗家中没钱，每次娘亲叫她去干活时，她就偷偷跑到那办私塾的小屋下，趴在窗边偷听。

李老头讲的东西很全面，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她很爱听学，甚至不乏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他一讲到这事倒是头头是道，像是他经历过一样。

“不过现在他也死在了那个村里。”少女眼角泛红。

她站在迷雾中缓过神来。

洛玉茗走到小楼下，珠帘般的雨滴滑落下来。

她思绪万千。

当初她天真的以为村里已经拿到救济粮，就这样回去，翻山越岭后，她看到的却是小村里没有人了，四野枯黄，土地开裂，不见炊烟，一点点人的气息都没有，往日那个热闹的小村庄仿佛不存在。

她跑进茅屋中，尸骨臭味袭来的瞬间。

洛玉茗连打开那扇门的勇气都没有，她亲手埋葬了爹娘。

在那个小土堆上种上了一株山茶花，她想，现在那棵树已经长得花团锦簇了吧。

洛玉茗叹了口气，她来京城的目的很明确，目的就是把那些贪官一个个拉下高台。

她要他们给千千万万的百姓偿命。

洛玉茗扶着肚子，肚子空荡荡的，她决定先弄点吃的。

她随着街道走，进了家小馆，小馆破破烂烂，搭的很是简单，几张小桌，台子上挂着一个木牌，她要了两个馒头。

她很是满足，因为已经好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这点钱还是她把那些剩下的粮食卖掉来的，也撑不了几天。

洛玉茗啃着馒头，一股香甜传入口中，几个樵夫进了店，他们把那车劈来的柴放在口上。

“来两碗素面！”

店小二擦好桌子，笑盈盈的说：“好嘞！四位坐。”

四个人吃两碗面，几个樵夫坐下，他们几个清一色都是黝黑的皮肤，额上的汗珠垂落，他用挂在脖子上的白布随意扒两下。

没过多久，两碗热腾腾的素面出现在他们眼前，几个菜叶子飘在上面，他们搓着手动了筷。

刷刷几口，鼓着腮帮子说道：“你们知道吗？这米价要大涨！”

他说话的同时，嘴边还残留着汤汁。

“什么时候的事？！俺怎么不知道。”头上裹着条白锦的男人停下筷子，眼神中裹满惊愕。

“哎呀，小道消息。”脸上满脸麻子的男人摆摆手，一脸愁容。

“什么世道啊……”他声音渐渐小下去，碗里的面条很快被四个人剥光。

“也就京城好些，最近天热的很，东西不好种啊……”满脸麻子的樵夫穿着麻衣，上面斑斑点点的黄污垢，他从腰间的一个葫芦药瓶中倒出一个药丸，配着一口面汤吞了下去。

“俺来告你们，这京啊，也不安不是吗？现在下雨了，倒是消停一阵儿，前几天一大群人，不也跑到衙门那儿闹吗？”

“但罗的什么结局？都是鼓棒伺候啊！”

“现儿还要涨那米价，要把百姓逼的没有活路啊。”

他滔滔不绝，手中筷子一落，桌上几人都愤愤不平。

“前几月儿，还有些官府会施粥，现在这事儿都没人做……”

麻子脸打断他的话，抹了把嘴。

“要砍柴去了！”

“啊好。”几个留下几文钱在桌上离开了小馆。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楼边挂着一排铃铛，风吹拂过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人拉起柴车，洛玉茗还拿着馒头啃，“米价为何非要在这紧急关头涨？”

一个疑问在她的脑中一闪而过。

洛玉茗起身放下两块铜板，背着包袱离开了小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