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米水乡养殖记事 第7章 第 7 章

夏夜的风带着稻花的清香，院坝外的稻田里蛙声一片。

我和外婆坐在院坝里，感受着夏夜的温热，外婆的蒲扇摇啊摇，一下，又一下，每一阵风都吹在我身上。

“外婆，我来。”我拿走外婆手里的蒲扇，对着外婆猛地扇了几下。外婆笑得眼睛弯了，皱纹爬出来了。

我抚平外婆的皱纹，趴在她的膝头，闻着她身上的肥皂气味，还有蒲扇上残留的艾草味。

突然，天空中出现一个大盘子，手指突然指向天边那轮圆得过分的大盘子。我忍不住拔高了声音，急切地问：“外婆，外婆，那是什么？”

外婆的蒲扇顿了顿，她冲我笑了一下，顺着我的手指望去，沉默几秒，才温温柔柔地说：

“是月亮。”

“月亮是什么？”我扭过头问外婆。眼睛里满是揉碎的星光。

“就是你指着的东西呀。”外婆笑着刮了刮我的鼻子，指尖极为粗糙，极为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

我盯着月亮看了半晌，它安静地挂在那里，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连墙角的蟋蟀都看得清清楚楚。

外婆似乎是突然想起什么，她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她说：“别用手指指月亮。”

“为什么？”我急忙收回手，攥紧外婆的衣角。外婆很少这么严肃。

外婆的蒲扇轻轻拍在我的手背上，力道很轻，我赶紧把手藏了起来。外婆压低了声音说：“会被月亮割耳朵的。”

“？！”我的手指一下子“瘸腿”了，赶紧藏到身后，紧紧贴着后背。隔了几秒，我瞟一眼月亮，又匆匆躲起来，我的声音都带了点颤：

“它……它是怪兽吗？”

我脑海里浮现出村口庙里画着的青面獠牙的怪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啊。”外婆把我往怀里搂了搂，蒲扇继续摇着，带来阵阵凉风。外婆说：“会割人耳朵的怪兽，专割用手指指它的小孩子。以前村东头的二狗，就是指着月亮玩，第二天起床，耳朵就少了一块。”

我又往外婆怀里缩了缩，却还是忍不住抬头看那轮月亮，它圆，亮，一点也不像怪兽的样子，倒像外婆早上蒸的糯米饼。我问外婆：“它为什么割人耳朵啊？”

外婆沉默了片刻，蒲扇的节奏慢了下来，目光落在远处的月亮上，像是在回忆什么。月光落在她的银发上，像镀了一层银，泛着柔和的光：

“因为……它是一个大坏蛋，偷过嫦娥姐姐的桂花糕，还欺负过小兔子。嫦娥姐姐为了护着桂花糕，被它推下了月宫，小兔子为了救嫦娥姐姐，被它咬掉了尾巴。”

“大坏蛋大坏蛋！”我气鼓鼓地对着月亮挥了挥小拳头，仿佛这样就能替嫦娥姐姐和小兔子报仇。沉默几秒后，我突然从外婆怀里坐直身子，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外婆，我去把它摘下来！”

外婆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我看见外婆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她问我：“傻燕仔，月亮那么高，你怎么摘呀？”

“我可以爬梯子！”我拉着外婆的手就往院子里跑，脚上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我家有梯子的！就放在杂物间！我用梯子。”

外婆被我拽得踉跄了两步，嘴里念叨着“慢点，别摔着”，却还是跟着我来到了杂物间。角落里那架老旧的木梯子蒙着一层灰，蜘蛛网挂在扶手上，在月光下闪着微光。我踮起脚尖去够扶手，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木头，就听见外婆的叹息：

“这梯子都多久没用了，也不知道牢不牢靠。”

“牢靠的！”我用力拍了拍梯子，灰尘簌簌落下，迷得我睁不开眼，“上次爸爸还用它修屋顶呢！我亲眼看见的！”上次下暴雨，屋顶的瓦片被砸坏几块，掉到后阳沟。

外婆拗不过我，只好帮我搬来梯子，靠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槐树的枝叶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个院子。

外婆站在树下，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蒲扇都忘了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叮嘱道：

“只能爬一小会儿，不许爬太高，听到没？”

我用力点头，像只灵活的猴子，蹭蹭蹭地往上爬。木梯子有些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外婆在下面不停地喊：

“慢点，扶着点。”

可我还是努力地往上爬，想要离那轮“大坏蛋”月亮更近一点。爬到一半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外婆的身影已经变得很小，像一颗小小的黑豆，站在月光里。那一刻，我的心沉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

我抚了抚心口，继续往上爬。爬到梯子顶端的时候，我伸出手，却发现月亮依旧离我那么遥远。它好像在跟我捉迷藏，我往前一步，它就往后退一步，月光洒在我的手上，凉凉的。像外婆的手。

我有些着急，对着月亮喊道：“你别跑！我要把你摘下来，给二狗报仇！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割小孩子的耳朵！”

风轻轻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我趴在梯子顶端，看着天边的月亮，忽然觉得它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它圆圆的，亮亮的，像外婆做的糯米饼，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得院子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我偏过头，看见外婆脸上的皱纹，清清楚楚。外婆的皱纹里面藏着的全是温柔。

“外婆，月亮好像不割耳朵了。”我回头对外婆喊道，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它一点也不像怪兽，倒像个大糯米饼。”

外婆依旧站在树下望着我，月光洒在她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银。她仰着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我听见外婆说：

“傻孩子，月亮怎么会割耳朵呢？那是我骗你的，怕你用手指着月亮，对月亮不礼貌。月亮是嫦娥姐姐的家，我们得尊重它。”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梯子上爬下来，跑到外婆身边，拉着她的手：“外婆，那我们以后不骗月亮了，好不好？它看起来一点也不坏，还会给我们照亮呢。”

外婆笑着把我搂进怀里，蒲扇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好，我们燕仔最乖了，以后不指月亮，也不摘月亮了。月亮会一直陪着我们，给我们照亮回家的路。”

我靠在外婆的怀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它好像在对我笑。我忽然觉得，月亮不是大坏蛋，它是一个温柔的大盘子，里面装着外婆的爱，还有我的童年。风里飘来稻花的清香，混着外婆身上的肥皂味儿，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

“傻孩子，月亮怎么会割耳朵呢？”

我猛地一震，偏过头，看向老槐树。却发现那里空无一物。我失声笑了一下。老槐树几年前就被砍了。我砍的。记忆里槐树下的外婆也已经消失不见。记忆里的蒲扇也没有摇了，也再也不会摇。

又是一个夏夜，月亮悬在天边，蛙声一片，晚风送来稻香。我用手指指着月亮，长长久久地指着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