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村子很大,横卧在山脚下,东西横长。
村里的人进进出出,全都在为明天即将开始的庙会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此时整个村子都已经张灯结彩,即使是村外围的沿街都摆满了摊位,等待着明天庙会开始商贩叫卖。
白色的村标石高高矗立在村口,上面写着白岩村三个字,顺着街道越往村子深处延伸,布置的就更加隆重,甚至还搭起了高台,不知上面会做些什么。
车内几人全都被这热闹景象吸引了目光,鱼漫舞也透过车玻璃打量着远处的村民,忽然中一道白色身影引起了她的关注,还没等她仔细去看,那道身影就一闪而过,眨眼就隐没在攒动的人群中。
由于庙会明天才正式开始,一行人需要先到山上的仙鹤观夜宿,因此没有过多停留。
车子重新开动,向着朴山半山腰的仙鹤观前进。
到达仙鹤观时,恰好过了道观的午餐时间,几人一路颠簸早就饿了,因此一行人只好选择在道观外的餐馆用餐。
许是临近道观的缘故,餐馆内的饭菜同样见不到丁点荤腥。
几人简单吃过后才正式入观,也终于见到了龙迦遇口中的那位朋友。
白鹤观迎合山势缓坡而建,观门前设有一百零八级台阶。
一行人逐级攀登,才见到仙鹤观大门,大门旁有小道士早早等候,见几人到来连忙迎了上来。在小道士的引领下顺利入观,一进门就看到一座恢弘大殿,殿旁两侧书写着“低头乍恐丹砂落,晒翅常疑白雪消” ,殿内设有白鹤大帝的神像。
转过大殿后,一行来到仙鹤殿后面的堂屋前。
那里有位冠巾结发的道长正在舞剑,一招一式张弛有度,看起来气定神闲。那人身材清瘦挺拔,站在日光之下看不清长相,只觉气质超凡脱俗。身上穿着一件十分普通的蓝色道袍,风一吹来衣袖翻飞,整个人看起来轻盈至极,好似翩然欲飞。
几人见状没有打扰,静静等在一旁。
一套剑舞毕,那名道长挽个剑花,转手将剑背到身后,随后朝着一旁等待的几人走了过来。
“久等了,龙先生。”
龙迦遇也上前相迎,“丹尘子道长,好久不见。”说着递上带来的见面礼,“这是特意给你带的陈年肉桂。”
说话间,几人在堂屋前的松树下汇合。
丹尘子道了声,“有劳龙先生惦记了。”说着毫不客气的接过,打量着手上那尊装茶叶的瓷罐,凑近闻了闻。
龙迦遇见状笑道:“放心!是老树上采的,你种的那棵。”
丹尘子面色淡淡的,将茶叶罐捧到胸前,一本正经的说:“那贫道就笑纳了。”
这时,除龙迦遇的另外几人也已经看清了丹尘子的长相,五官精致,丰神俊朗,一举一动都潇洒俊逸,宛如一位隐居山林的侠客,让人看不出年纪。
这让鱼漫舞想到仪表堂堂这个词形容。
陆勉从见到丹尘子开始,就觉得对方眼熟,尽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第一次见对方,可始终觉得在哪里见过,因此一直瞧着对方思索。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小声嘟囔:“是他!我就说怎么觉得眼熟。”
听到陆勉念念有词,一旁的鱼漫舞趁着龙迦遇和丹尘子交谈之际,同样小声询问:“怎么了?”
陆勉瞥了一眼正叙旧的两人,继续压低声说:“你不知道吗?丹尘子以前可是电影明星,有很多知名代表作的,我妈还是他影迷呢!只不过后来突然息影了,没想到居然来这儿当道士了!”
鱼漫舞一面听陆勉讲述,一面打量着丹尘子,试图想起一些有关丹尘子的信息,然而她很少关注这些娱乐新闻,毕业工作后更是一门心思扑在标本制作上,因此并未想起半点关联的东西。
就在这时,龙迦遇和丹尘子的谈话突然转到了鱼漫舞和陆勉身上,龙迦遇微微转过身,将两人一一介绍给丹尘子,同样的两人也逐一向丹尘子问好。
丹尘子朝着两人微笑点头,对龙迦遇说:“庙会明天才开始,今晚你们就先在观里留宿吧,刚好龙先生也很久没来我仙鹤观小住了。”
龙迦遇笑说:“我倒是羡慕你能有这样的清净,说放下就放下,不再烦恼声誉名利。”他转头看了鱼漫舞一眼,紧接着又说,“还得麻烦丹尘子道长单独准备一间屋子。”
丹尘子自然心领神会,看了鱼漫舞一眼说:“好,我让人去安排。”
在丹尘子的安排下,很快就为几人安排好了房间,龙迦遇和陆勉一间,金长庚和随行的几名保卫科成员一间,而鱼漫舞作为几人中唯一的女性,则被安排单独一间。
鱼漫舞所住的房间是一间双人间,房间内设施质朴简单,除了桌椅外仅有两张单人床,床都是南北摆放,其中一张靠近窗户。
当晚,听丹尘子道长讲完经后,又说了一会儿话,见时间不早了,龙迦遇让其他人都各自回房休息了。
人们鱼贯而出,去往各自的房间。
鱼漫舞被安排在了道观东面,回到房间后她看了一眼窗边那张床,最终选择了窗户对面那张床睡下。
彼时,丹尘子房间内只剩下他和龙迦遇,没有其他人在场,两人盘腿坐在榻上,叙起旧来也变得畅所欲言。
丹尘子放下手上的经书,垂手置在膝上,看了一眼龙迦遇的侧腰,问:“你的伤好点吗?”
龙迦遇面色如水,垂着眼皮淡声说:“伤是好了,可老毛病还一直在。”
丹尘子皱了皱眉,语气不善的说:“这么多年了,引渡亡灵产生的秽浊一直灼烧你的疤痕,真不知道你怎么忍下来的……”
龙迦遇听后轻笑一声,抬起眼看向丹尘子时,双眸已经染上淡金色,“使命在身,为了龙域安稳,怎么能不坚持?”
似乎是出于无奈,丹尘子叹了口气说:“你已经坚持了八十多年了,将来还能坚持多久呢?”
“我记得当年哲罗畔对东方发动入侵战,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可你不忍心东方十二州的生灵涂炭,不仅冒险救了那么多人类,还引渡了数不尽的人类亡灵,最后累的筋疲力尽,被迫坠落在洗沙江边,秽浊和缺水差点让你浑身溃烂而死。”
“当时你伤得很重,腰上的伤最重,鳞片都烂了,烂的都能看见你那把老骨头了。”边说边叹气,“你这老毛病就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的吧……”
“是啊,还多亏了你救我,把我从江边带回陆家养伤。不过当时有人形动物介入战争,我不可能置身事外。”龙迦遇似是不愿再旧事重提,眨眨眼又说,“都过去了,而且现在有人帮我。”
丹尘子反问:“就跟着你的那两个小娃娃?”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丹尘子喊鱼漫舞和陆勉小娃娃,龙迦遇突然想到两人对他说过的话。
陆勉对他说:“你少来倚老卖老这套!”
还有鱼漫舞在安静医院的电梯里,对他重复那些老人说过的话:“现在的乖乖可真是会长!”彼时她学人的滑稽口吻和神情仍旧生动不已。
想到这里,龙迦遇反而笑出了声,感叹似的说:“是啊,跟他们在一起久了,感觉自己也年轻了不少。”
他眼神放空,“丹尘子,你才不到九十岁,以后可不要和我一样倚老卖老,会被年轻人嫌弃的。”
丹尘子听后一怔,随即撇了撇嘴,“也不知道是谁在这儿倚老卖老。”
龙迦遇笑笑不语,转头望向窗外夜色。
山中夜凉,静谧如水,十分怡人。
这晚鱼漫舞睡得很沉,却并不是睡得有多好,反而还做了可怕的噩梦。
她梦到自己身在战场之上,到处都是尸山血海,就连天都是血红的,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战场上每一具尸体上都穿着统一制式的黄绿色制服,还有一展展歪倒的旗帜飘扬,旗面被鲜血染得通红。
在不远处的战场上,仍有黄绿色制服的人在浴血奋战,他们正向一座庞大如山的黑影不断开枪攻击,枪林弹雨下那黑影一动不动。
突然那座庞大的黑影动了,高高扬起树桩般粗壮的手臂,拳头重重砸向那些围攻它的人,一时间血雾飞溅。
那座黑影力大无比,仅砸了一下,就将人砸成了肉糜。
黑影的拳头不断乱下,很快就把围攻的那队人砸的血肉横飞。仅剩的几人不再恋战,一边逃跑一边将黑影引进了旁边的山洞。
鱼漫舞的视角也随之来到山洞内,她也看清了那座黑影的真容。
那是一个体型庞大的女人,五官细小,脸型硕大,除了脸部浑身覆盖着漆黑皮毛,皮毛坚不可摧,就连子弹都无法射穿。
不知为何,女人的目光突然看向鱼漫舞,并死死盯着她,那野兽般的目光让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她以为女人要向她扑来时,暗处却传来了枪响。
子弹径直射向女人的身体,却很快被坚硬毛皮弹开。这声枪响吸引了女人的注意力,头也不回地朝着枪声的方向跑去。
女人的离开让鱼漫舞松了一口气。
不远处有黄绿色的人影攒动,他们似乎已经历经了千锤百炼,彼此间默契配合着,在山洞内来回穿梭,不断将女人引向山洞更深处。
女人被对方牵引着,不断追逐,不断挥起拳头,期间又接连拍碎了对方几人,直到女人庞大的身影消失在山洞尽头。
不多时,山洞深处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女人发出凄厉惨叫,同时伴随着野兽低沉的咆哮。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山月如水,顺着窗子洒向鱼漫舞的床。
不知何时龙迦遇已经坐在了床脚,身形隐在黑暗中,他伸手轻抚过鱼漫舞的额头,指根的盘龙金戒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睡梦中鱼漫舞似是得到了安抚,急促的呼吸随之渐渐归于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