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将士的窃语与诧异目光还未散去,一旁有人看着步决有心上前替他解释,刚张口欲言:“步决大人他……”
“少主。”
话音未落,步决薄唇轻启,打断了旁人的话。
纥焱眉眼一弯,反手拍了拍步决的肩膀:“好久不见了。”
可下一瞬他像是突然被点醒一般,方才还满脸雀跃攥着对方的手臂乐呵呵的,现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瞪大了双眼。
他怔怔盯着步决,不自觉往后退了小半步,满眼错愕:“你……你不是哑巴吗?”
秦峥见状已然明白了前因后果,上前一步拱手解释:“少主有所误会,他并非天生失语,是我家主上特意安排,让他刻意缄口不言佯装哑人罢了。”
纥焱依旧愣在原地,一时没缓过神来,脑子里还萦绕着方才那道清冷淡漠的声线。
那声音很轻、很低,听着也半点不觉突兀违和。
纥焱又抬眼细细打量步决那张面容,本就生得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倒真让人下意识以为本就是个沉默无言的人。
秦峥微微颔首,顺势将话头转到正事上,神色端正开口:“我等已与贵部俟斤商议妥当。少主这般快折返归来,想来我方主上那边也已然谈成了吧?”
纥焱被这话一拉,才从方才的震惊里回过神,暂且搁下步决会说话这事:“你们主上倒是个厉害人物,你们竟真说服了我阿父。”
秦峥回道:“后续一切调度与安排,我家主上自有筹谋,届时会遣秘使专程前来传信告知。
“如今军务在身,我等需即刻折返朔城,少主再会。”
说罢,秦峥便示意队伍整饬行装,准备启程离去。
众人刚调转马头,纥焱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连忙开口唤住他们:“你们这般大队人马赶路,折返途中要多加小心。”
“附近多有玁族游骑徘徊,稍有不慎就会被人盯上。”
待纥焱说罢,秦峥便带着众人朝纥焱三人郑重拱手作别。
步决落在队伍后侧,兀自陷入沉思。
待一行人走远,身影渐渐没入漫天风沙之中,纥焱依旧立在原地,目光望着那方久久没有说话。
这般沉默半晌,纥焱忽然猛地抬手捂住整张脸,紧接着重重长叹一声。
“唉!”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身旁两名随从当即吓了一跳,连忙看向他。
“少主,您、您这是怎么了?”
纥焱捂着脸,他顿了顿,指尖微微分开一条缝,瞥了眼部队离去的方向,小声嘟囔:“这家伙装哑巴装得也太像了,愣是把我骗到了。”
一旁随从对视一眼:“方才那便是暗中杀了沈从安的人吗?”
另一人紧跟着皱起眉,附道:“瞧着便透着股阴森气,心思也太深了。”
一行人策马穿行在戈壁风沙之中,一路默然前行。
步决始终孤身落在队伍最末尾,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身旁的士兵忍不住悄悄看向他:“步决大人,可是发现什么异常?”
步决只是轻轻摇头,没有作答。
片刻后,他忽然缓缓转过头,望向身后远方。
那士兵顺着他的目光一同回头望去。
天地空旷,杳无人迹,唯有漫天黄沙随风翻卷。
众人素来知晓他性子素来多疑谨慎,便也没有多问,继续赶路。
队伍渐渐前行,步决不知不觉便与众人拉开越来越远的距离。
直到前方人影彻底消失在风沙里,他缓缓勒住缰绳,停下了马。
周遭只剩风沙呼啸的声响,四下空旷寂寥。
没等多久,一阵粗重异常的低吼声,自侧边沙丘后隐隐传来。
步决闻声侧首,冷眸淡淡瞥去。
下一秒,一道灰黑色身影猛地窜出,四肢蹬着黄沙,獠牙外露,径直朝着他悍然冲来——竟是一匹野狼。
它脖颈上还缠着半截缰绳,一看便是挣脱束缚逃出来的。
狂风卷着沙砾拍打在衣袍上,座下骏马受惊微微躁动,蹄子不安地刨着沙土。
步决却依旧稳坐马上,纹丝不动。
他只是微微垂眸,目光沉沉死死锁住野狼的双眼,周身散发出的慑人气场,如同寒刃般直逼而去。
那狼本已蓄满全力扑杀之势,可在堪堪冲到他马前数步时,骤然撞上这股沉冷威压,浑身毛发一炸,竟硬生生刹住了前冲的脚步,四肢打颤地顿在原地。
它原本竖起的耳朵颓然垂下,浑身炸起的凶毛也慢慢敛下,眼底的狠戾瞬间被怯意压过,再不敢往前半步。
而这一切早在步决意料之中。
他抬眼望向风沙深处。
只见漫天黄沙被人猛地拨开,一道少年身影快步朝着这边奔来。
来者正是桀允。
他喘着粗气,快步走到野狼身侧,伸手攥住狼颈间残留的缰绳,将狼牢牢牵在身侧,稍稍平复了急促的呼吸,抬眼看向马背上的步决。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步决依旧垂眸看着他,始终一言不发。
…………
案几上铺展着大幅舆图,齐执坐于案前眉眼微垂,正凝神细看。
帐帘忽然被人轻轻掀开,蛰柳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见案前之人专注,小声开口问道:“主上,您还在忙吗?”
齐执闻言,缓缓收回目光,抬手合上摊开的舆图看向她:“怎么了?”
蛰柳垂着手,眉眼间带着几分担忧,轻声说道:“眼下秦将军带着队伍已经去了十多天了,按路程算,早该回来了才对,至今没个消息,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齐执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温和了几分:“你倒是比我还操心这些军务。”
蛰柳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指尖抠着衣摆,低着头不再言语。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喧闹,伴着士兵急促的呼喊声:“快!快去通传主上!”
齐执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眉眼骤然冷沉下来。
蛰柳也立刻回过头,朝着帐外望去,下意识迈步想去掀开帘子查看情况,可脚步还没迈开,帐帘就被猛地撞开。
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满头是汗。
“主上,秦将军他们……回来了!”士兵气喘吁吁地禀报道。
蛰柳眼底瞬间亮起光,满心欢喜地转头看向齐执。
可齐执却眉头微蹙,目光沉沉看向那失态的士兵:“既然回来了,为何如此慌张?可是出了什么事?”
士兵支吾半晌才道:“是步决……步决大人……不见了!”
听了这话蛰柳脸上的欣喜瞬间凝固,眼底的光亮尽数熄灭。
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那名士兵的衣袖,急切追问:“你说什么?怎么回事?步决哥哥没有跟着秦将军一起回来吗?”
齐执沉声吩咐:“去,把秦峥传进来。”
蛰柳心头焦灼难安,在帐内来回踱步,眉宇紧锁,一双眼始终盯着帐帘。
不多时,帐帘被掀开,秦峥大步走入帐中。
他素来沉稳有度,此刻却难掩满脸焦虑。
未等齐执开口问话,秦峥径直上前,膝一弯单膝跪地,垂首请罪:“属下失职,一路行军竟未曾察觉有人掉队,还请主上责罚!”
帐内一时静了下来。
齐执静默片刻才缓声开口:“起来吧。”
待秦峥起身垂首待命,他接着问道:“返程沿路可有什么异常变故?”
秦峥定了定心神,如实回禀:“回主上,这一路行来平静得过分,一路坦途,连玁族游骑的踪迹都未曾撞见,并无半分异动险情。”
听秦峥说完,齐执垂在身侧的手微顿,墨眸微沉,心中已然了然。
他对着秦峥挥了挥手:“知道了,一路奔波辛苦,你先下去吧。”
秦峥见主上并未厉声责罚,心中愧疚更甚,拱手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待帐帘重新合上,蛰柳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焦急,上前拉住齐执的衣袖,眼眶微微泛红:“主上,步决哥哥他……会不会出事啊?”
齐执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别担心。”
戈壁昏黄的天地间,只剩步决与桀允两两对峙。
桀允牵着绳,将蠢蠢欲动的野狼牢牢按住,抬眼打量着马背上身姿冷峭的步决:“你身手好得出奇,到底是谁的人?”
步决垂眸睨着他,依旧一言不发,半点回应的意思都没有。
桀允见步决始终缄口不语,周身气场压得他心头莫名发紧。
昔日被眼前这人反手挟持的窒息感瞬间涌上心头,他清楚知道步决身手有多可怕,心底早已泛起藏不住的怯意,甚至感觉脖子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抬手抵在唇边,吹出一声清亮的哨音。
哨声掠过黄沙旷野,没过多久,远处沙丘后便奔来一匹黑马,扬蹄踏沙,稳稳停在桀允身侧。
紧随其后,又有数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这少年根本不是孤身一人,身后早带了人手,一路暗暗尾随秦峥大军队伍许久,直到此刻桀允传唤才显露踪迹。
而步决也早已察觉身后气息,他刻意选在离朔城还有十里之处悄然离队,独自断后驻足。
片刻间,两三名身着玁族服饰的骑兵策马围拢而来,个个腰挎弯刀,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桀允翻身跃上自己的黑马,身子不自觉往后微仰,刻意与步决拉开些许距离。
他声音甚至有些颤抖,却还是硬着头皮抬手遥遥一指步决,对着身旁手下下令:“把他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