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旒折 第10章 荒野

男子上下打量步决片刻，似在分辨他的来路与身份。

见阿舅久久不语，桀允也跟着抬眼细细打量起步决来，上上下下瞧了一圈，只觉得这人虽被绑着，看着安静也不反抗，一身利落劲装瞧着倒不像普通人。

他越发不解，往前凑了凑，再次开口：“阿舅，怎么了？这人有什么不对吗？”

话音刚落，男子屈指，不轻不重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低斥道：“蠢小子，他都老老实实让你捆着了，你还问我有什么不对？”

桀允捂住额头，眼圈微微一红，嘟囔道：“干嘛弹我……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他一个人敢走这条死路，连狼都不怕，一看就很奇怪啊……”

男子转而看向被缚在原地的步决，沉声发问：“你是哪里来的？为何孤身一人经过玁族地界？”

步决双唇紧抿，依旧静立如石，无半分回应，既不抬头，也不开口，周身只剩一片静默。

见他这般无视，桀允顿时心头火气，上前一步，狠狠扯了一把缚住他双臂的绳索，呵斥道：“问你话呢！哑巴吗？！”

男子立刻眉头一蹙，低喝一声：“桀允。”

见步决唇瓣紧闭，喉间无任何动静，对他们的一切都置之不理，男子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他沉默片刻，冷声道：“要么是个聋子，要么是个哑巴。”

“不过刚刚既然躲过了桀允的枪，那就不会是个聋子。”他接着道。

话音刚落，一旁的桀允顿时瞪大了眼睛，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啧，居然真是个哑巴……难怪不说话。”

男子做了最终决定，与桀允道：“带回去。”

与此同时，戈壁官道之上。

秦峥率领着大部队，正缓缓行进。马蹄声沉稳，队伍秩序井然，沿途不时有往来的苍纥商旅经过，彼此虽言语不通，却也相安无事。

行至一处驿站旁，一支满载货物的商队恰好迎面而来。那领队见他们队伍规整，便主动策马靠近，搭话道：“诸位是中原人吧？你们可真是幸运，赶在这时候过。”

秦峥勒住马缰，拱手问道：“此话怎讲？”

那领队压低声音，指了指身后延伸向南部的方向道：“你们走的是南边去苍纥的路吧？那路现在乱得很，正在抓中原人呢。”

“抓中原人？”秦峥眸色一沉，追问，“是何人在此作乱？”

“还能是谁？”领队的嗤笑一声，“是那沈禄的人，听说他那宝贝儿子前阵子被人给杀了，凶手也是个中原人，这气不过，便下令在西疆地界盘查，凡是落单的中原人，一律抓回去审问，格杀勿论。”

秦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转头望向那片苍茫戈壁，眉头紧锁，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桀允翻身上马，手中绳索一拽，牵着被缚住双臂的步决，跟在舅舅身后往另一侧戈壁深处行去。

他骑在马上，还不放心地频频回头去看，生怕这看着安分的人半路忽然挣绳逃跑。身旁两匹恶狼始终对着步决呲牙咧嘴，涎水直流，喉间滚着低沉凶戾的呜咽，仿佛只要桀允一声令下，便要扑上去撕咬。

行不多远，风沙中渐渐现出几顶错落的毛毡帐篷，正是玁族人的驻点。帐外不少族人正忙着劈柴磨矛，见舅甥二人归来，立刻放下手中活计，迎了上。

“赫叱大人，您这么快就回来了？”一人上前接过了男子手中的缰绳，问候道。

桀允早已按捺不住，催马靠近几步，急急对赫叱道：“阿舅，我们还是快把这哑巴关到石牢去吧，免得他趁人不备跑了。”

赫叱眸色冷沉，看了步决一眼，对着迎上的人沉声道：“把这个中原人关进去。”

几名壮硕的玁族汉子立刻上前，拽着步决便往营内走去。

直到那道身影被彻底拖走，看不见了，桀允才真正松了口气，翻身下马，蹲下身伸手顺着两匹狼的脊背，低声安抚道：“好了好了，别凶了。”

两匹灰狼在他手下低呜几声，渐渐收了戾气，却仍朝着步决离开的方向龇了龇牙。

这时营地深处骤然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

一旁的赫叱脸色骤变，桀允也猛地站起身，两人几乎同时朝着石牢方向疾冲而去。

待到近前，只见方才那几个押着步决的大汉已经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人事不知，手脚扭曲，正在地上哀嚎着。

地面上，一截被硬生生挣断的粗绳索落在黄沙之中。

而本该被牢牢捆住的步决早已不见踪影。

赫叱瞳孔一缩，马上对周边的人道：“快封锁出口！”

周围人立刻执矛拔刀，齐声应道：“是！”

桀允站在原地，看着倒地的人与断绳，浑身一僵。

在他还僵在原地没回过神时，眼前骤然掠过一道快得看不见轨迹的寒光。

下一瞬，脖颈旁猛地贴上一片冰凉的刃面，带着冷冽杀气的气息从身后死死罩住他，连呼吸都瞬间被扼住。

“桀允！”

赫叱瞳孔骤缩，惊喝出声。

不过眨眼之间，方才还消失的步决竟已如鬼魅般绕至桀允身后，一柄薄刃紧紧贴在少年颈侧，刃尖微微陷进皮肉，再偏一分便要见血。

桀允吓得连呼吸都不敢，只能无力喊道：“阿舅！”

赫叱手心瞬间冒出冷汗，握着矛的手都在发紧，望着那抵着外甥咽喉的利刃，咬牙道：“你放开他，我放你走。”

两侧原本龇牙低吼的两匹灰狼，此刻见主人被挟持也只敢焦躁地刨着沙地，呜呜低喘，半点不敢贸然扑上。

桀允又怕又怒，双手死死抓着步决架在他身前的手腕，指甲拼命往皮肉里抠，硬生生抠出几道血痕。

可身后的人稳如磐石，分毫未松，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你放开我！”

他干脆自暴自弃般抬起另一只手，朝着步决的手臂狠狠捶了一下。力道对于步决来说轻得可怜，不痛不痒，半点威胁都没有。

赫叱盯着步决纹丝不动的眉眼，看着那刃尖稳得没有半分偏移，心骤然沉到了底。

眼前这人根本不是要逃，方才明明有机会脱身，却偏偏折返回来挟持桀允，分明是另有所图。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惊怒：“……你想要什么？”

话音刚落，四周风声骤紧，闻讯而来的其他玁族人已层层围拢，将三人死死困在中央，却因桀允的性命被攥在对方手里，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步决依旧沉默，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他只是微微收紧了架在桀允颈间的手臂，刃尖又陷进去一分，渗出极细的一道血线。

“唔……”桀允疼得一颤，却再不敢胡乱挣扎。

赫叱冷汗涔涔，目光飞速扫过营地，脑中飞速思考着什么。

步决似是看穿了他的迟疑，挟持着桀允微微偏身，空着的那只手缓缓抬起，极其明确地点向了赫叱腰间最贴身悬挂的那枚令牌。

那令牌刻着玁族独有的狼纹图腾，是这整片地界内最高权限的通行令牌，持此令者，可横穿所有部落隘口。

赫叱瞳孔骤缩，后背骤然惊出一层冷汗，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枚令牌他贴身悬挂，被衣袍半遮，寻常人便是站在面前也未必能察觉，可此人不仅一眼看穿，甚至精准知晓令牌的用途。

他从未让步决靠近过半步，可这人却早已将自己的身份摸得一清二楚，骇人的观察力让赫叱心底生出一股彻骨寒意。

看着外甥颈间渗血吓得浑身发僵的模样，赫叱牙关一咬，伸手猛地解下腰间的令牌，狠狠朝着步决面前扔去。

步决手腕微抬，精准一把将令牌抄入掌中。

下一秒，他猛地发力推开桀允，力道干脆利落。

周遭的人见机扑上，长矛齐刺，可步决身形快如鬼魅，侧身闪避，不过瞬息之间，风沙一卷，那道利落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转瞬便消失在茫茫沙海之中。

桀允被猛地推开，踉跄着跪坐在沙地之上，脸色惨白，大口喘着气。

两匹灰狼立刻冲上前，紧紧护在他身旁。

少年声音有些发颤：“阿舅，我……”

赫叱查脸色沉冷，望着荒野中那道消失的影子，只沉沉吐出一句：“无事。”

黄沙漫过天际，纥焱策马疾驰在荒原之上，发辫被狂风扯得飞扬肆意，辫梢骨饰叮铃轻响，两名随从虽紧随其后。

行不多时，前方旷野里立起一方残破石碑。

纥焱猛地勒马，骏马长嘶扬蹄，随手一扯缰绳，道：“终于到了。”

身后二人也跟着齐齐停马。

朔城土屋错落，三三俩俩的百姓在街上溜达，处处透着平静的生机。

可这份平静，在纥焱一行出现时瞬间破碎。

百姓一见他们这身异族装束，当即吓得停下手中的活计，四散躲避。

纥焱先是一愣，随即皱眉嚷嚷：“哎——跑什么呀！”

他这一开口，声音张扬，反倒把剩下的人吓得跑得更快。

“那些异族人杀来了！”

纥焱拨马上前一步，急于辩解：“喂！看清楚！我们不是——”

话音未落，城内号角骤响，守军铁甲铿锵冲出，瞬间将他们团团围住。

纥焱立刻抬手：“等等等等！我们是——”

为首将领冷眉一横，根本不听，厉声大喝：“全部拿下，压回去！”

见自己被无视，纥焱瞬间炸毛：“哎你这人怎么不听人说话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可士兵已然合围而上，长枪如林、步步紧逼。他虽身手不弱，却也知此刻也不好硬拼，只得悻悻咬牙翻身下马，一脸不服气地被士兵上前捆住。

绳索勒在腕间，他还忍不住挣了两下。

为首将领冷眼扫过被缚的一行人，对身后的人道：“通知主上了吗？”

身旁亲兵立刻躬身回话：“主上已然知晓，吩咐把带头的这个单独带去他那里。”

他说着还用眼神瞥了纥焱一眼。

纥焱一听，当即挑了挑眉。

此刻听说要被带去见主上，眼底不由得掠过一丝兴味。

他倒要好好看看，这座城池如今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