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灵 第5章 僵持

谢四一时震愣，结界刹那间将要破碎，但他反应很快，又硬生生逼出一丝灵力维持。喉间一股腥甜，他强忍着的翻腾的气血，阴郁的神色似乎要把人吞噬。

可面前人无知无觉，把珠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指尖几乎要点上谢四的下巴。

无人说话，两人看上去像在僵持。

靠近他的凉意浸润轻柔，谢四眼底却闪过一丝嫌恶，沉默许久他最终缓慢的抬手拿起了那颗沾着口水的聚灵珠。

随着珠子被拿走，灵身上的那道淡淡光辉也暗淡下去，漆黑一片的崖底，只有谢四手中还留着一点光。

灵力散发着温和的暖意一缕一缕游遍四肢百骸，源源不断的修复着枯竭的筋脉，动作之间已经没有剧烈的疼痛了。

靠着聚灵珠谢四体内灵力渐渐充沛起来，周身气息凌厉，隐隐有升阶的趋势。

如果不是在思过崖，它提升的或许更多。

他周围结界稳定下来，原本难捱的压迫现在有了喘息的余地。

一旁的灵在黑暗中毫无动静，连呼吸都轻而又轻，若非谢四感知敏锐，他都快要感受不到旁边还有一个人立在那儿。

聚灵珠只能撑住一时，此刻那点光辉也暗淡了许多，为了省着点灵力用，谢四摸索着从地上捡起两块碎石。

他撕下了一块袖口卷起，声音在黑暗中刺耳，谢四看见面前模糊的轮廓晃了晃，却分辨不清神情，他夹着碎石的指尖一擦，零星的火光点起布料，微弱的光芒照亮了相似的两张脸。

一张冷峻严酷，一张纯粹柔和。

还是那样微微笑着的模样，跳动的火光引得对面活泛的眸子定定看一眼，过一会儿后又把目光转开。

十四五岁的少年人定住凝视的那一瞬，火光映得眼眸温润明亮，嘴角勾起的一点笑意，一如当年。

不，他当时应当还要比灵所化的模样更生动一些，狡黠自得，藏不住的少年意气。

这是他本来的样子。

那个不知愁滋味，没有见过杀意、肮脏、背叛与人心的残忍不堪的自己。

谢四就这么打量着它沉默不语。

它好似不被思过崖所压制，而谢四被牵制太多即使想要杀它也艰难，一人一灵在此刻微妙的有了一时的平静。

化形后的灵虽然是个人，可那没有定点的眼眸说不出的怪异。

谢四脸色有些发沉，妖兽修炼到化形期化形，修为与智力都与常人无异甚至更加敏锐。

那人说先天灵体在世间没有任何一族更比它更得天独厚，灵智极高，它一诞生便可化形，此时不应该还像个……动物。

似乎是连句话也不会说.....

他心绪复杂，那份刻骨铭心的恨意弄错了地方，如今不上不下的落不到实处，厌恶之情就显得愈发愈烈。

灵凑的太近凉意似乎无处不在，谢四烦躁的捻了捻手中的珠子，有种想要捏碎的冲动。

“滚远点。”

听到呵斥它先是没有什么反应，但过了一会它慢慢后退了一步，定住脚步又小小的往前挪了一点点。

脸上还是带着微微笑意，身体显得有些不情不愿。

谢四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倒是比之前强上不少，至少，能听懂人话了。

只能聚起一团灵流的时候无轮谢四怎么阻止都只会一股脑的往他身上贴，为此谢四不知碾碎它了多少次。

但现在这样更麻烦，多了个人出来，好在安静不闹腾。

谢四沉在自己的思绪中，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珠子中灵力消耗殆尽，握在手中像块玉石。

他又撕下一片衣角续那点微火，内门的衣饰稠密厚实，微弱火光的燃得很慢，四周漆黑静谧犹如深渊，但却一直没能将这点光亮吞噬。

“手伸过来。”谢四打破死寂，语气中带着点压不下去的烦躁，他不等它慢慢反应，一把拽过它的手腕。

掌心下的腕骨发凉，还带着少年人的瘦弱。

灵气入体，谢四探不出一点异样，那与平常人无异的躯体，筋脉，五脏六腑，一样的灵根一样的品级，与他如出一辙。

只是一下谢四很快便松开了手，他抬手按了按左眼，蹙起的眉头一直没落下去。

万物生灵，而修士化灵求道，应一脉同源，灵气既天生便与人相辅相成，它化形为人应当就如水入江流，毫无痕迹。

当年他入天衍宗，左眼看起来无异但实际毫无知觉不能视物，当时测灵根的长老没有看出异样来，哪怕后来凌云收他为徒，从未提及他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后来修炼淬体五感增强，又有着靠着惊人的感知，左眼对他的影响微乎其乎，一直无人发现他有一只废眼。

它一直藏在他眼底无人察觉。

纯粹无垢的灵体少之又少近乎乎绝迹，或许，就算出现在人前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是由灵化形而来。

但谢四不敢赌。

腰间的弟子牌亮起，凌云仙尊的一道传讯在空中浮现。

“天梯大赛。”

淡金色字痕很快消散不见，这是他放话让谢四从思过崖中出来了。

天梯大赛是修仙界惯例，三年一榜，集结各方宗门青年才俊比试，年限二十五，不论来历资质，只凭实力评出天梯十子。

首榜的奖励不可估摸，多少人为珍贵法器、灵植、丹药蠢蠢欲动，也因为榜上有名风光无限，名气大增而跃跃欲试。

凌云仙尊此刻提及，那便是要谢四回去准备，最终榜上有名。

天梯大赛，谢四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未拿回聚灵珠凌云仙尊这么生气，这次天梯大赛若是还不能如他所愿，那或许亲传弟子这个身份就保不住了。

但现下更重要是，化形的灵。

情况未明，即使它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一旦出现在人前，便再也不能了无痕迹。

除了诡异的恢复能力，灵不知还有何天赋作用，但一个一时强行提升修为的聚灵珠都引得无数人眼热争夺。

而灵现世......

他好像又听到了当年自己好奇的询问“祈灵阵祈来了灵之后呢，灵有什么用？它是个宝贝吗？”

“哪那么容易……灰袍身影面容模糊看不真切，语气倒是真情实意的“等它来了，你便知道了。”

知道什么？

谢四求仙入道，三年如一日拼命修炼进入内门，翻遍天衍宗藏卷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如今只有一个念头。

它是他唯一的线索，谁也不能夺走。

“回去。”谢四声音极冷，盯着它的目光一错不错。

可灵过了很久也没有动静，就在谢四耐心消耗殆尽时，它轻轻的捂住了左眼。留下的一只眼睛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像是孩提游戏一般，谢四微妙的察觉到了一点懵懂无知的天真感。

上次是差点把它杀了才藏回去眼底，在崖底禁制之下谢四却有点难以下手……

算了，他指尖一点就把它禁锢在原地。

思过崖下用不了纳戒，谢四聚起灵力在掌中轻轻一划血色便涌了出来。灵力消耗太大难以画阵维系，沾了血的指间在空中游走，他画了一个隐匿阵法刻印在它身上。

其实不把气息隐去在灵身上也感受不出什么，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是藏起来。

他靠近了一些，漠然的朝它颈后一劈，毫无防备的人便倒了下去。

……

思过崖像一口极其幽深的大井，哪怕是白天也一片漆黑，四面崖壁陡峭尖锐，从高处跃下来，一般受罚后的弟子再无余力原路返回去，而是绕过思过崖再重新走一遍上山的路回到天衍宗，设下此举的人想让弟子们都不忘求道初心，谨记天衍宗宗训。

这样太慢了。

谢四把所剩无几的灵力压榨干净，爬上上地面的时候他几乎是力竭。

天色还有些昏暗，旭日未现,清晨的水汽带着冷意，远方四处都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谢四一身灰尘，衣袖碎裂少了半截，几缕黑发湿漉漉的黏在颈侧，掌中是碎石划出伤口，沾了汗水带着细密的刺痛，整个人狼狈不堪。

已经过了几日了。

谢四面上也一片青黑，他没有放任自己多喘息一会儿，立马从钠戒中取了干净的外袍披上，掩盖住了身上狼狈，动作带着几份急切。

时间尚早，他脚步匆匆，又有些刻意避让，一路上也没遇上什么人，一路到了善德堂。

堂中守夜的老者打着哈欠看他进来，一双眼睛半睁不睁，对这么早来领任务的也司空见惯。谢四墙上展板中取下一块系着紫色绳子的牌匾，连着弟子牌轻轻扣在了桌子上。

“紫品？按规矩，得三人以上同……”老者记录在册时微微清醒了一些，目光落到谢四身上，又了看他的弟子牌，语气淡了下去“内门啊。‘

写完却没有立马把牌子给他，老者打量几眼，多说了几句“这之前是蓝品任务，但上次去的两人一人失踪一人重伤，怕是不好对付，你现下状态不佳，确定要接下此任务吗？。‘

谢四只是从他手中拿牌子，微微颔首低头，道了一声多谢匆匆离去。

善德堂的任务一般是来各处的委托，筑基之后弟子们都要定期申领完成，但要求不高，半年一次便可，若有其他事情也可以来堂中说明原委，并不严苛。

堂中任务按照颜色深浅区分难度，品级越高奖励约高，对人数与修为的要求也相应提升，最深的黑色甚至是要求长老随行。

这也是算是对在山上一心修行弟子们下山的一种保护。

依着凌云仙尊的严苛的修炼要求，谢四很少来此，还是很久之前刚筑基时来过一次，为了不浪费修炼时间，他当时挑了一个最低级的任务，无波无澜的完成了。

他的脚步加快几分，显得迫不及待的样子，老者看一眼他消失在转角的背影，小声嘀咕一句“这些年轻人啊……“之后又开始昏昏欲睡了。

谢四边走边摸出几颗丹药吞下，依着下山的路掠去，饶了一大圈到后峰思过崖下，刚刚过一个时辰。

崖底依旧一片漆黑，灵依旧倒在原地悄声无息。

还在。

谢四催动灵力凝成结界，慢慢走过去把它拖了出来。离开禁制之下，他才缓缓松了一口气，松懈下来整个人也跟着晃了一下，但立刻又撑住了。

脊背像一把剑，似乎永远也不会弯折下去。

他心定了一些，手上却有些发软，他索性把手上提的人丢在地上，自己走到一旁倚着树干坐下。

灵的脑袋在地上磕的很重，整个人都跟着撞醒了，它慢慢爬起来，无视了周围的一切，摇摇晃晃的又往谢四身边凑。

谢四支起了一条腿，从身侧抽出长剑，剑尖一点，抵上了面前人的胸膛。

剑是回天衍宗后新拿的，最普通不过的弟子配剑，冷凌凌的光顺着剑刃流淌而下，谢四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它依旧缓缓靠近。

剑刃顺着那人的步子一寸一寸没入血肉之中，血也跟着滴下来，鲜红的刺目，笑着的模样一成不变，身体有反应，脸上却没有相符的神情，感觉似乎躯体分离。

他心头一跳，看着那张柔和天真的脸，开口道：“不怕疼，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