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未亮,夜色浓重,萧承轩便带着队伍悄然启程北上。
他知晓宇栩寒连日劳累,睡得沉,全程轻手轻脚,没有惊动西厢房半分。
其实宇栩寒睡得并不安稳,帐外细碎的人马动静、衣甲轻响,尽数落入耳中。
她心知他行程紧迫,便没有起身相送,只是静静翻了个身,闭着眼逼着自己再歇片刻。
一直到天色大亮,青鸢前来敲门,唤她起身用早膳,她才缓缓起身。
膳桌上,宇栩寒抬眼,恰好瞥见向南眼底藏不住的落寞与牵挂。
她端着粥碗,语气清淡却笃定:“向南,他没事。”
没有过多安抚的空话,却莫名让人安心。向南低低应了一声“嗯”,垂手立在一旁,再不多言。
早膳过后,四人迅速各司其职,忙碌起来。
春桃负责铺纸研墨,将案前打理得整整齐齐;青鸢清点核对各类粮种,逐一报出种子品类与习性;向南则铺开北境十二县的完整堪舆图,平铺在案上,方便统筹规划。
整整一个上午,四人埋首忙碌,连一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宇栩寒一边对照图纸,一边梳理赈灾与春耕规划,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忙完一轮,她取出一张写满明细的纸,递给向南:“向南,你去仔细清点一遍所有种子的存量,核对数目报备。”
“小的即刻就去!”向南接过纸,应声转身,步履匆匆地前去清点,半点不敢耽搁。
宇栩寒接过青鸢递来的热茶,缓了口气,继续吩咐:“我们再把北境各县的情况复盘一遍,这次要做得更细致。将每县的户籍人口、地形地势、土地优劣尽数梳理出来。”
“是!”
青鸢与春桃齐声应下。跟着宇栩寒处理事务日久,她们早已习惯她的行事节奏,不再事事追问,只专心落实吩咐。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宇栩寒从堆积如山的文稿图纸中抬起头,舒展着腰身伸了个懒腰,眼底掠过一丝庆幸。
还好前世的地理知识没有白费,如今派上了大用场。
就在这时,向南脚步轻快、面带喜色地小跑回来,语气难掩兴奋:“二小姐!先前殿下派出去搜集良种的人回来了,带回来的各类粮种数量十分充足!”
宇栩寒闻言,眼底瞬间亮起光彩,唇角扬起一抹明朗的笑意:“太好了。这下我们子弹充足,这一仗,我们稳赢。”
青鸢三人面面相觑,心底满是疑惑,却没人敢多问半句。
“子弹”是什么东西?
“春桃,快些研墨!”宇栩寒立刻收敛笑意,认真吩咐,“我现在就把各类粮食的种植技法写下来,你们三人务必尽数熟记。往后,你们便是教导北境百姓春耕种田的夫子。”
她动作利落,提笔疾书,很快便将黍、稷、洋芋、旱稻四种适配北境苦寒土地的作物种植方法,逐条清晰写录下来,条理分明,细致实用。
写完之后,她交给青鸢和向南,让二人分头誊抄备份,方便后续分发各地。
次日一早,宇栩寒带着三人前往县衙拜见朔方县令。
她留下一部分良种与完整的种植技法,交由县令保管推行。
县令得此良方,欣喜若狂。北境百姓常年苦于土地贫瘠、收成微薄,如今有了耐寒高产的良种与种植方法,来年便能安稳耕作、自给自足,再也不必日日惶恐饥荒。
在县衙内,她恰好偶遇了沈知行。
宇栩寒当即开口邀约,态度诚恳:“沈大人,我们即刻动身北上,前往受灾最重的几县安抚百姓、稳固局势。你可愿意与我们同行相助?”
她心中自有考量,沈知行是朝廷指派的北境巡查官员,有他同行,诸多政令推行、地方协调都会便利许多。
沈知行闻言,当即躬身拱手,神色郑重又欣喜:“臣自愿前往!能为大晟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是臣的本分。”
他心里清楚,宇栩寒主动邀他同行,便是对他的认可与信任。
自此,这支小小的队伍正式集结,一路北上,先后奔赴定襄、云中、宁朔三县。
他们在当地搭建粥棚赈济流民,分发御寒棉衣、对症药材,安抚民心、整治乱象。
原本动荡不安、人心惶惶的边境数县,局势日渐安稳,百姓得以安居,乱象尽数平息。
日子缓缓推进,转眼便是一月。他俩偶有通信。
虽尚未从辽奴手中彻底夺回沦陷的两座县城,但辽奴数次大举进犯皆大败而归,锐气尽失,再也不敢肆意猖獗、大举压境。
一切局势,都在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稳步发展。
可安稳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这日,宇栩寒正在县衙院内,耐心教导当地百姓辨识良种、学习春耕技法。
远处,向南神色慌张、步履仓促地狂奔而来,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宇栩寒余光瞥见他的神情,心底骤然一沉,知晓定然是出了天大的变故。
她神色未乱,当即嘱咐青鸢接替自己,继续教导百姓种植,随后转身快步跟着向南,走进隔壁僻静房间。
房门关上的瞬间,向南才压着慌乱,声音发颤、磕磕绊绊地开口:“二、二小姐……殿下,殿下他受伤了!”
嗡的一声。
宇栩寒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席卷全身。
她指尖微僵,心底反复自我安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他不会有事。
她清晰记得历史轨迹,萧承轩顺利继承大统,开创盛世,让大晟朝兴盛百年有余。
可穿越而来,她终究无法笃定,自己的出现,是否会悄然扭转既定的历史走向。
她细细回想过往种种,自己从未做过颠覆性的事,一直顺势而为,从未强行篡改剧情,坝垣之战等关键节点也尽数如期发生。
可即便如此,心底的慌乱依旧无法平息。
向南见她久久沉默,脸色愈发难看,心中愈发焦急,轻声试探:“二小姐?”
宇栩寒猛地回神,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冷静得近乎冰冷:“他现在身在何处,伤势如何?如实说。”
向南连忙定神回话:“信中所言,殿下前日与辽奴交战时负伤。前线军中药材紧缺,随行军医仅能做简单包扎止血,无法彻底清创。殿下伤口不见好转,高热反复不退,如今已被护卫护送退守奉安城中。”
“收拾行装,全员即刻出发,赶往奉安。”宇栩寒没有半分迟疑,沉声下令。
“是!”向南转身便要领命离去。
“等等。”宇栩寒立刻叫住他,语气严肃,“此事即刻密传回京,报备情况。但北境当地,务必严密封锁消息,不得走漏半点风声,以免军心大乱、民心动荡。”
“属下明白!”
待向南退下,宇栩寒立刻前去寻沈知行,托付后续事宜。
“沈大人,我们此行奔赴奉安,行程仓促。宁朔百姓尚未完全掌握春耕种植技法,劳烦你多滞留几日,代为督导。”
“另外,灾情过后最易滋生疫疾。还请大人通传各县官员,妥善安置亡者遗体,尽数迁往城外空旷干燥之地统一安葬,深埋覆土,切勿随意搁置,以防春暖之后爆发瘟疫。”
沈知行郑重拱手,深以为然:“栩先生思虑周全、深谋远虑。如今天气严寒尚且无事,一旦开春回暖,腐尸滋生菌虫,必然引发大疫,此事臣定会督办到位,绝不疏漏。”
“诸事便托付沈大人了。我们先行一步,来日再会。”
交代妥当所有后事,宇栩寒不再耽搁,带着一行人昼夜兼程、快马赶路。
一路不眠不休、马不停蹄,竟在一日之内千里疾驰,顺利抵达奉安驻地。
府外,青冥暗卫全员列队肃立,见宇栩寒到来,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他人在哪?现下具体状况如何?”宇栩寒开门见山,语气急促,没有多余寒暄。
青冥领队青枫上前回话,正要细细禀报交战经过。
“不必赘述过程,只答现状。”宇栩寒冷声打断,此刻她没时间听前因后果。
青枫连忙垂首应声:“殿下在正房卧榻静养,高热持续未退。军医已经诊过、开过药剂,只是收效甚微。”
“所有人留守外围警戒。向南、青鸢随我入内,春桃先去安顿住处。”宇栩寒瞬息之间安排妥当所有事宜,条理分明。
众人应声领命,各司其职。
踏入屋内的刹那,一股滚烫的热气裹挟着淡淡的血腥药味扑面而来。
萧承轩静静卧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干裂泛白,气息微弱浅淡,若不靠近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起伏。
这是宇栩寒来到这个异世以来,第一次真切感到心慌与恐惧。
她快步上前,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灼烧指尖,居高不下的高热,足以印证伤势凶险。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肌肤,榻上的萧承轩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她,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虚弱感:“你怎么来了?”
宇栩寒喉间微颤,压下心底的慌乱,轻声安抚:“半仙来救你了,别说话,保存体力。”
话音落下,她立刻转头吩咐:“青鸢,速去煮一碗淡盐水,再取一壶高度烈酒过来。”
“是!”青鸢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前去备物。
宇栩寒方才心急失态,未及询问伤在何处,此刻立刻看向向南:“查看他的伤口位置与伤情。”
萧承轩虚弱地扯了扯唇角,气息微弱:“只是左臂外伤,不算大碍……”
他从未见过这般慌乱失态的宇栩寒,哪怕当初她自己重病缠身,也始终冷静从容,分毫未乱。
宇栩寒没有应声,直接轻轻掀开榻上的被褥,只见萧承轩左臂包扎的绷带大片浸透暗红血迹,布料潮湿黏腻,触目惊心。
她沉下心,小心翼翼拆开层层绷带。
绷带卸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狭长刀伤赫然显露。伤口边缘肌肤呈紫红色,创面红肿发烫,血水浑浊,混杂着淡黄色脓性渗出液。
典型的外伤清创不彻底、创面感染化脓,引发持续高热不退。
看清伤情的瞬间,宇栩寒心中已然有了完整的救治方案。
她压下所有心绪,神色彻底冷静下来,沉声吩咐:“去请大夫过来。”
随后她垂眸看向虚弱的萧承轩,语气轻柔却笃定,既是安抚他,也是稳住自己:“萧承轩,别怕。行兵打仗,负伤感染本就是常事。前路从无一帆风顺,有状况,才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