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酉时,沈知行终于抵达朔方大营。
此时的大帐内,宇栩寒正和萧承轩一起,低头盘算着手中的粮草、衣物和药品数量。
案几上摊满了纸笺,两人神色都透着几分凝重。
就在这时,向南轻手轻脚进帐,躬身禀报:“殿下,沈大人到了,正在帐外候着。”
萧承轩动作一顿,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宇栩寒。
可她依旧低着头,指尖握着笔,专注地算着数目,仿佛没听见一般。
“不必看我,”宇栩寒头也没抬,一边动笔一边淡淡开口,“我不会躲起来的。”
萧承轩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给向南递了个眼神。
向南心领神会,转身快步出帐,将沈知行请了进来。
“微臣沈知行,拜见太子殿下!”沈知行一进帐,便躬身低头,恭敬跪拜。
“沈大人不必多礼,起身说话。”萧承轩语气平静,抬手示意他起身。
沈知行依言起身,刚要抬头回话,目光却突然被帐内的女子吸引。
他下意识想低头避嫌,可定睛一看,瞳孔猛地一缩,失声唤道:“宇二小姐?”
那目光直愣愣地落在宇栩寒身上,满是惊讶与不解。
直到听见他的声音,宇栩寒才缓缓抬起头,淡淡颔首:“沈大人好。”
她依旧坐在原地,没有起身,神色坦然,毫无半分拘谨。
“沈大人,过来坐吧,”萧承轩适时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有几件事,须向你询问。”
沈知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了礼,连忙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快步走向书案前坐下。
不等他开口发问,宇栩寒便率先说道:“我知道沈大人有疑问,但我不会回答你。”
她语气干脆,不给沈知行半分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你若要把我的行踪告知京中,我也拦不住。”
“只不过,该知道的人,估计早就知道了,届时,我只能当沈大人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但若是沈大人还念着,当年你我曾在同一学堂念书的情分,烦请你出手相助。”
“记住,你帮的不是我,也不是太子殿下,你帮的,是整个大晟的百姓。”
“若是如此,我便视沈大人为有大义之人。”
沈知行听完,当即起身,躬身抱拳,神色郑重:“于情于理于家国,沈某都当竭尽全力,绝无推诿!”
“我就不说谢字了,”宇栩寒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算账,语气平淡,“这是我们本就该做的,虚礼客套,大可不必。”
萧承轩无奈扶额,眼底满是无奈。
宇栩寒这话,说得比算盘珠子打在脸上还直白,还让人难受。
可偏偏,每一句都在理,让人无法反驳。
他定了定神,转向沈知行,语气凝重地问道:“沈大人到北境已有些时日,眼下灾情和军情,具体是什么情况?朔方城内,可有流民异动?”
沈知行闻言,眉头瞬间蹙起,重重叹了口气:“回殿下,灾情和军情,都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
“前线将士们缺衣少粮,更关键的是缺药,好多受伤的将士,只能硬扛着。”
“至于朔方,目前只有少量流民,并未出现异动。”
“臣已命人严守城门,不准任何流民进城,这也是无奈之举。”
“若是再任由流民涌入,粮草耗尽,朔方恐怕也会成为下一个灾区。”
“沈大人不必忧心,”萧承轩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我已命人前去朔方送粮,你之前的考量,不无道理。”
就在这时,宇栩寒放下手中的笔,看了看手中写满数字的稿纸,抬头看向二人,语气平静地说道:“不如,我们打开朔方的城门吧。”
“这样一来,虽会有更多流民涌入,但也有了更多地方安置他们。”
“二姑娘不可!”沈知行当即反驳,神色急切,“万一大量流民涌入,粮草和秩序都难以维持,朔方恐怕就保不住了!”
宇栩寒依旧语气轻轻的,可话语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甚至透着几分冰冷:“以前没有粮草衣物,不让流民进城,是无奈。”
“可如今,粮草衣物都已送到,流民也是人,也是大晟的子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冻死、饿死在城外吗?”
“那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说完,她转向萧承轩,继续说道:“殿下,不出两日,后续的粮草衣物也该到了。”
“如果我们能安定好灾民,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等到打仗的时候,他们难道不会齐心对外吗?”
“我算过了,以我们现在备好的东西,足够让这些流民挨过这个冬天了。”
萧承轩低头,看了看她手中七扭八歪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温柔。
他转头对沈知行说道:“前方军营,再过一日,也能收到补给了。”
“我提早命人抄了小路,直接运往军营,不会耽误战事。”
说完,他语气坚定,做出了决定:“沈大人,明日就打开朔方的城门,能救一个,就救一个。”
沈知行看了看萧承轩,又看了看神色坦然的宇栩寒,最终沉默下来。
他知道,他们说得对。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三人仔细商议,敲定了安置流民的所有细节。
一切安排妥当后,沈知行躬身告退,转身走出了大帐。
出了营地,沈知行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大帐的方向,伫立了许久。
他轻声呢喃,眼底满是敬佩:“以前只觉得她有才学,如今看来,她有的,远不止是才学啊。”
大帐内,只剩下萧承轩和宇栩寒二人。
萧承轩看着她,眼底满是笑意:“清禾,你方才的样子,倒像个夫子,我还想再听听你的想法。”
宇栩寒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淡淡开口:“我本来,就是个夫子。”
随即,她挑眉看向萧承轩,语气带了几分俏皮:“想听可以,以后你要付钱。”
萧承轩连忙认真点头,语气郑重:“自然,回京之后,必定兑现。”
宇栩寒收敛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得民心,不是让他们变得富有。”
“是让他们能活,有希望的活,和活得有希望。”
萧承轩愣了一下,下意识皱眉:“这话,怎么听着像绕口令?”
宇栩寒耐着性子解释:“有希望的活,是说让他们能活下去,不至于冻饿而死。”
“活得有希望,是说让他们看到奔头,知道日子能慢慢过好。”
“这两者不一样,而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两样,都给他们。”
“我之前让你备的种子,就是希望。”
“等开春种下,来年有了收成,他们就有了奔头,就不会再绝望。”
“大敌当前,‘同仇敌忾’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你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善待子民,他们自会心甘情愿,跟你一起守护这大晟山河。”
“我们,不能灭了别人活下去的希望。”
这一次,萧承轩是真的懂了。
二十年来,他自诩聪明,善于筹谋,能文善武,出身更是无人能及。
可此刻他才明白,眼前这个女子,比他更通透,比他更胜一筹。
她的心,装着的不是自己,不是权势,而是整个大晟的百姓。
她是个有心之人,更是个有大义之人。
萧承轩深吸一口气,神色无比坚定:“清禾,我准备上战场。”
“身为太子,我不能躲在后方,我须与将士们并肩作战,共同迎敌。”
“守好每一寸大晟的土地,才能守好每一个大晟的子民。”
宇栩寒抬眸看他,没有半分劝阻,只淡淡吐出八个字:“好,你迎敌,我善后。”
萧承轩有些意外,蹙眉问道:“你为何不劝我?”
“毕竟,我的性命,关乎整个社稷安危。”
宇栩寒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喝了一口,语气笃定:“你死不了,这大晟的社稷,更不会倒。”
“而且,你现在做的,本就是你该做的事。”
说完,她放下茶盏,看向萧承轩,语气轻快了些:“萧承轩,我们明天,就入朔方吧。”
萧承轩看着她清亮的眸子,重重点头,语气坚定:“好,就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