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记着萧承轩临行前的嘱托,影七出发前,便悄悄放飞了一只信鸽,将自己需亲自北上传信之事告知了寒刃。寒崆乃是寒刃暗卫的领队,收到信鸽传讯后,不敢有半分耽搁,第一时间禀报了萧承轩,随后便即刻折返,前去护卫宇栩寒的安危。
军需之事干系重大,容不得丝毫拖延。影七不顾漫天风雪的阻拦,日夜兼程,一路疾驰,历经三日的奔波劳碌,终于在北境途中追上了萧承轩的大部队。
此时,萧承轩的营帐内,灯火通明。他正俯身站在案前,目光紧紧凝望着北境十二县的堪舆图,指尖不时在图上的县域标记处轻轻点动,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神色凝重不已。
北境十二县,如今已有八县深陷旱灾之中,眼下寒冬已至,风雪交加,百姓颗粒无收,灾情定然比上报给朝廷的更为严峻,恐怕早已民不聊生。而尚未上报灾情的剩余四县中,有两县已被辽奴侵占,生灵涂炭;另外两县,想来早已挤满了流离失所的灾民,人心惶惶,极易引发动荡,隐患重重。
“主子,影七到了。”帐帘外传来向南低沉恭敬的声音,打断了萧承轩的沉思。
“进来。”萧承轩直起身,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中带着几分未散的疲惫,却依旧沉稳有力。
帐帘被轻轻掀开,影七一身风雪,衣袍上还凝结着未融化的雪粒,发丝凌乱,满脸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单膝跪地,恭敬行礼:“影七参见殿下!”
萧承轩走上前,轻轻抬手示意:“起来吧,我说过,你们皆是我心腹,日后少些这般虚礼。”
“是,谢殿下。”影七躬身起身,快步走到萧承轩面前,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开口禀报正事,语气凝重:“主子,二小姐有口信带给您——北境的军需物资,恐怕已被人暗中动了手脚,尤其是从江南调拨而来的那一批,二小姐特意叮嘱您,务必重点防范,万万不可大意。”
萧承轩闻言,眼神骤然一厉,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他早已察觉此次北上危机四伏,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大胆,敢在军需物资上动手脚——那可是北境将士和灾民的救命之本,若是出了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影七见状,连忙继续说道:“二小姐还说,让殿下放心,她早已在安远的宅邸中备下了粮草,可作为应急之用,让您不必为粮草之事分心,专心应对北境的灾情与辽奴的动向。”
萧承轩的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随即问道:“她既知晓这些,想来是收到了京城传来的密信?”
“是,主子。”影七点头应道,他知晓宇栩寒还有其他隐秘安排,涉及京城探查之事,不便在帐中多言,便含糊补充道,“其余相关事宜,二小姐已然做好了部署,让您安心应对眼前之事,不必为京城和她的安危分心。”
萧承轩沉默片刻,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牵挂,轻声问道:“她的身体,恢复得可好?服药是否按时?”自离开安远后,他便一直牵挂着宇栩寒的病情,生怕她不顾身体,贸然奔波。
影七闻言,面露愧疚,垂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禀道:“是属下办事不利,未能劝阻二小姐。二小姐在您启程后的第三日,便也动身北上了,一路冒雪赶路,身子依旧虚弱,却始终不肯停歇……”
萧承轩没有斥责,也没有多言,只是缓缓闭上眼,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与心疼。
他越来越了解宇栩寒的性子了,坚韧之中藏着几分固执,一旦认定之事,便是谁也劝阻不了,她定是放心不下北境之事,放心不下他,才会不顾病体,执意赶来。
片刻后,萧承轩睁开眼,语气恢复了沉稳,对影七吩咐道:“你今日先好好休整一番,养足精神,明日便即刻折返,回去护着二小姐。寒崆已然过去了,你回去后,与他一同留在她身边,护她周全。”
“是,属下遵命!”影七躬身领命,心中满是笃定,连忙应声退下,下去休整。
待影七退下后,萧承轩转身走到案前,目光再次落在堪舆图上,神色愈发凝重,随即对外沉声道:“向南,进来。”
向南应声快步进帐,躬身待命:“主子,您有何吩咐?”
“你即刻安排下去,”萧承轩语气冷静而郑重,字字清晰,“派我们自己的心腹,仔细查验随行的所有粮草与军需物资,一丝一毫都不可遗漏,重点查验江南调拨的那一批,务必查清是否被动过手脚,有无混入不该有的东西。另外,再暗中排查随行之人,尤其是负责运送粮草的差役,留意是否有行为鬼祟、形迹可疑之人,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拿下,严加审讯,不可打草惊蛇。”
“是,属下遵令,这就去安排!”向南不敢耽搁,躬身领命后,即刻转身出帐,着手部署查验与排查事宜。
营帐内再次恢复静谧,萧承轩独自站在案前,望着北境堪舆图,眼底满是坚定。
翌日天还未亮,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帐外依旧风雪呼啸,一名暗卫便匆匆赶来,将一封密信递进了萧承轩的营帐——那是他此前派往镇北军的人送来的急信。
萧承轩即刻起身,借着帐内微弱的烛火,快速拆开密信,目光扫过信上的字迹,神色愈发凝重,周身的气息也愈发冰冷。信中清晰列明了两件急事:一是派去的人已顺利见到朔北王宇镇北,宇镇北暗中察觉,镇北军中有细作混入,甚至可能藏有叛变之人,军中人心浮动,隐患极大;二是北境八县的灾情持续恶化,百姓流离失所,镇北军既要镇守边境、抵御辽奴,又要兼顾赈灾,人手严重不足,宇镇北已多次派人向朝廷求援,可支援却迟迟未到,军中上下早已不堪重负。
萧承轩缓缓放下密信,指尖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与震怒。他此刻才明白,对方的图谋远不止动动手脚、破坏军需粮草那般简单——在军中安插细作、暗中策反,这是要动摇大晟朝的根基,是要置大晟于死地啊!
沉思片刻,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宇栩寒定有重要的事情没有告诉他。那些她未曾明说的隐秘,那些不便让影七转述的安排,定然与军中细作、朝堂阴谋息息相关,重要到她只能独自藏在心底,除了自己,谁也不敢信任,哪怕是他身边最得力的暗卫。
萧承轩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缓缓闭上眼,满心皆是悲凉与无奈。大晟朝成立至今,已有百余年基业,他自小便生长在帝王家,早已看透了宫廷的尔虞我诈、兄弟间的明争暗斗。可如今,朝堂之上,君不似君,臣不似臣;皇室之中,父不似父,子不似子,连最基本的亲情与君臣之道,都早已被权力的**所吞噬,更别提什么兄弟同心、共护家国。
他这一生,从未奢求过至高无上的权力,也从未渴望过帝王之位,所求的,不过是大晟朝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不过是能像寻常人家那般,拥有一份简单的亲情与安稳,不必整日活在算计与防备之中。
可现实终究事与愿违,他一心向国、赤诚相待,换来的却是无尽的算计与背叛。只可惜,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片刻后,萧承轩收敛心神,压下心中的悲凉,沉声道:“向南,去唤左都护卫首领韩岩过来。”
向南不敢耽搁,即刻转身出帐,不多时,便领着韩岩走进了营帐。韩岩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神色沉稳果敢,向来忠心耿耿,对萧承轩更是唯命是从,从未有过半分迟疑。
“属下韩岩,参见殿下!”韩岩单膝跪地,恭敬行礼,声音洪亮有力。
萧承轩抬眸,语气郑重而坚定:“韩岩,孤命你即刻清点所有左都护卫,整顿队伍,即刻北上前往镇北军营,协同朔北王宇镇北,彻查军中细作与叛变之人,务必将隐患连根拔除,不可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韩岩闻言,没有多问半句,也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躬身领命:“是,属下领命,即刻出发北上!”说罢,便起身躬身退下,火速去安排事宜。
待韩岩离开后,向南快步走进帐内,神色凝重地回禀:“主子,属下刚才接到禀报,查验粮草的人传来消息,随行的粮草果真有问题,部分粮袋中混入了沙土,还有少量粮草已然发霉,尤其是江南调拨的那一批,问题最为严重。”
萧承轩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意外,此事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对方既然敢在军需上动手脚,自然不会只做表面功夫。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向南,传孤的命令,让玄彻率领他的暗卫小队掉头,即刻返回安远,将宇二小姐留在宅邸中的应急粮草取来,火速运往北境,补给镇北军与受灾百姓,解燃眉之急。”
向南闻言,心头一震,欲言又止。他清楚,玄彻等四暗卫本是贴身护卫太子的亲信,如今玄彻小队调离,太子身边便只剩下青冥一队暗卫,安全隐患极大。可他看着萧承轩凝重的神色,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劝阻——他知道,若非事关重大、迫不得已,自家殿下绝不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是,属下遵令。”向南躬身领命,转身出帐安排。
帐外的风雪依旧没有停歇,呼啸的狂风拍打着帐帘,发出阵阵声响,寒意透过帐帘的缝隙渗入帐内。萧承轩做完所有安排后,缓缓走到座椅旁,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眉宇间满是倦意。
或许,不如在此地多停留一日吧。他心底悄然生出一个念头,与其匆匆赶路,不如等等宇栩寒。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想她了。